阮銘 自揭發趙建銘弊案，台灣掀起罷免陳水扁總統的政治風暴，迄今已逾二月。罷免案在立法 院沒有通過，但風暴並未平息。在美國觀看中港台三地電視，每天熱鬧滾滾，同樣面孔的 名嘴們，在CCTV、鳳凰、中天輪番出台表演。美國輿論卻看得較淡，稱之為「茶壺風暴」 ，表示對台灣民主制度深具信心，相信司法體系能夠解決弊案問題。 據我看，稱之為「戲台風暴」更貼切。這齣政治風暴戲才揭開「序幕」，還會一幕幕演下 去。好在台灣經過「寧靜革命」，在這二十年（1986-2006）中建立起來的憲政民主制度 ，歷經考驗，已不易被摧毀，美國的信心是有歷史根據的。在現代憲政民主制度下，台灣 的前途命運，並不取決於戲台上的演員和幕後的導演，而是取決於觀眾。只要觀眾不看走 眼，掌握好手中的選票不投錯對象，台灣的民主就不會夭折。一九九六，二○○○，二○ ○四三次安度大風大浪就是歷史的證明。 台灣的「戲台風暴」 這次「戲台風暴」，恐怕要經歷北高市長、立法委員和總統三次選舉，演到二○○八。近 兩個月的「序幕」，揭開了三個相互關聯、又相互區隔的主題。 第一個主題是「趙駙馬」及趙家的貪腐弊案。趙家的惡行的確觸目驚心又極具中國傳統的 宮廷腐敗特色，充分顯示這位趙醫師娶總統之女，出於為趙家撈取特權與不義之財的卑劣 心態。總統親屬中出現如此敗類，總統難逃不察之責。但對於一個現代民主法治國家來說 ，總統女婿一家的貪腐不法，畢竟不能視同總統本人貪贓枉法。在沒有任何證據證明陳水 扁涉案的狀況下，靠鼓動驅扁下台的媒體造勢活動終究難以掀起真正的風暴。 第二個主題是陳水扁執政六年的政績。 我同意李遠哲的批評，陳水扁的確令人失望。他沒有把握人民給他的執政機會，把台灣的 歷史推向前進。我寫過一篇《給阿扁總統十點建議》，向他指出：「台灣的今天，無論內 部發展、外部環境，都已進入四百年來的最好年代。她走出了西方和東方外來政權長期統 治的陰影，成為自由、民主、獨立的現代先進國家。她以自身的民主發展、經濟實力、地 理位置三大戰略優勢，獲得國際社會日益增強的重視與關注。台灣被侵略、被出賣、被奴 役、被遺棄，淪為『亞細亞孤兒』的舊時代已一去不返。阿扁總統擔起的是開創台灣歷史 新時代的重責。阿扁的歷史使命，是創新，而非守舊。」 「十點建議」他一點也聽不進去。我發現他受制於兩股極端勢力，一股是專制黨國遺老遺 少，一股是假台獨遺老遺少。他們的意識停留在戒嚴時代，一派喊「反對台獨」，一派喊 「走向台獨」，他們都否認台灣已是主權獨立的自由國家的現狀，也都否定從蔣經國晚年 到李登輝時期台灣民主化本土化的寧靜革命。陳水扁就在這兩股舊勢力中搖來擺去，非但 不敢創新，連守住寧靜革命的成果都勉為其難。經濟上則隨大出口商擺佈，把「產業發展 重心轉移中國」，使台灣經濟失去主體性。這方面的問題需要理性檢討，不能讓那兩股極 端勢力當做罷免總統的鬥爭武器。 這兩大主題都不能構成罷免總統的合法根據，只剩下第三個主題，各路明星在罷扁活劇中 競妍鬥艷的「戲台風暴」了。 馬英九戰略判斷錯誤 第一個登台的罷扁先鋒是老將宋楚瑜。宋楚瑜的「醉翁之意」，在借「罷扁」營造競選台 北市長的舞台聲勢，同馬英九的接班人郝龍斌一決雌雄。 馬英九明察秋毫，開始並不在意，表示國民黨要冷靜觀察，等待時機，謀定而後動。 謀定之後，馬英九一度宣佈，國民黨不支持罷免，準備倒閣。誰都知道倒閣倒不了陳水扁 ，馬英九瞄準的是他二○○八可能的對手，行政院長蘇貞昌。 等到宋楚瑜要開罷扁動員大會了，馬英九先是公開表示不參加，大會結束前突然擠進會場 ，激昂慷慨發表演說，宣佈國民黨決定罷免、倒閣、群眾運動一齊上，誓把陳水扁趕下台 ！顯示他比宋楚瑜更激進，讓宋楚瑜當場表示詫異。 接下來，馬英九調子越唱越高，宣稱他已「子彈上膛，要叫陳水扁死得很難看！」還表示 叫大家見識見識馬英九「狠」的一手。馬英九一向以「溫良恭儉讓」著稱，這一手確屬少 見。究竟什麼因素使他一露猙獰？ 媒體名嘴說馬英九是被宋楚瑜「綁架」，甚至被宋楚瑜「強姦」！如果不是故意替馬英九 掩飾，就是太看重宋楚瑜、太看輕馬英九了。 馬英九的「狠」招，確如他自己所說，是「謀定而後動」，而非遭人「綁架」或「強姦」 。馬英九的問題出在情報掌握和戰略判斷錯誤，以為可以「一招斃命」卻落了個「空招」 。 馬英九設定的「一招」斃陳水扁的命，當然不是罷免、倒閣、群眾運動這些虛招。馬英九 知道，這些招都不可能叫阿扁死得難看。他的那三招，不過是要製造出一種強大的「民意 」氣勢，來迎接外來的「一招」，即美國在台協會理事主席薄瑞光訪台。 薄瑞光來台機不可失 薄瑞光此時此刻來台，馬英九認為「機不可失」，為此做了周密部署。馬英九早先訪美時 ，與當時的副國務卿佐立克「一見如故」。兩個人都喜歡胡錦濤，討厭陳水扁。馬英九當 初在國民黨成立青年團時，公開演講要青年團培養胡錦濤那樣的政治領袖。馬英九向佐立 克表示他將讓台灣也成為「負責的合夥人」（responsible stakeholder），博取佐立克 的歡心，因為這個詞是佐立克精心為美國的中國政策「創造」的。馬英九也看到佐立克後 來在美國國會聽證會上公開反扁，貶稱台灣只是個「經濟體」（economy）。馬英九由此 判斷，薄瑞光若能在罷扁風暴達到高潮時抵台，勢必延續佐立克的傳統，把面子做給他馬 英九，給陳水扁難看。 同時馬英九也從呂秀蓮的「藍海咖啡」動作中看到可乘之機。薄瑞光抵台之前，由經常代 表呂秀蓮發言的「名嘴」胡忠信發表公開談話，向媒體暗示美國支持呂秀蓮取代陳水扁； 呂秀蓮承諾三條件：一只做「看守」總統，二不搞台獨，三讓國民黨組閣。這三條，等於 呂秀蓮替馬英九看守住總統位置到二○○八，讓國民黨提名江丙坤組閣排除蘇貞昌，為馬 英九掃清總統之路，從而使未來一年多台灣的總統和閣揆，成了替馬英九「看守」大位的 兩名傀儡。這就是「謀定而動」，熔罷扁、倒蘇、登位於一爐的馬英九大戰略。 胡忠信代表呂秀蓮公佈的這三條，現在看似荒唐，當時不少人信以為真，翹首以待。呂秀 蓮已發出邀請與薄瑞光共進午餐。只要薄瑞光應邀吃了這頓飯，就坐實了胡忠信的三條， 呂秀蓮、馬英九的「藍海咖啡」也就喝定了。 馬英九呂秀蓮打錯算盤 結果是馬英九和呂秀蓮都打錯了算盤。薄瑞光就是薄瑞光，既不是佐立克，也不是包道格 ，不以個人偏好左右美國對台政策。美國對台政策是清晰的：一是反對單方面改變台海現 狀，二是相信台灣的民主制度能自行解決內部政治分歧。薄瑞光出色地表達了這兩點。先 同陳水扁會晤，由陳水扁重申不會單方面改變現狀的承諾；然後公開表達美國信任台灣的 民主制度能夠保持穩定，美國不會干預台灣內部政治分歧。 薄瑞光的聰明之處，是專門抽出一小時會見媒體記者，在記者會上不經意地透露：呂副總 統邀他吃飯，他因行程緊湊安排不出時間，等待下次吧。至於馬英九，薄瑞光同他會晤半 小時。當媒體詢問馬英九雙方談了什麼時，馬英九竟吱吱唔唔說不出名堂。淡江大學美國 研究所一位教授氣得在報上大罵薄瑞光，指斥他「背離佐立克」、「不代表美國政策」！ 其實薄瑞光才是美國對台政策的嚴格執行者，要不然當時還是他上級的佐立克，怎麼不但 不予糾正，還讓國務院接著發表書面聲明，重新稱呼「陳水扁總統」了呢？ 馬英九的撤退戰略相當高明。罷免案在立法院表決失敗後，宋楚瑜主張立即在立法院提出 倒閣案。倒閣本來是馬英九最早提出的主張，宋楚瑜沒有料到馬英九臨陣變卦。馬英九先 是推給國民黨立法院黨團去討論，接著宣佈國民黨無意現在倒閣。這樣就把宋楚瑜一人晾 在立法院門口「靜坐」，惹得宋楚瑜一肚怨氣，說出「我們被國民黨耍了」。 宋楚瑜說的是真話，但媒體卻異口同聲站在馬英九一邊，硬判宋楚瑜「綁架」、「強姦」 了馬英九，讓馬主席進退自如，贏得最大同情。 「親綠」學界的政治面目馬英九戰略撤退後的下一步目標，是轉進所謂「親綠」學界及社 運界人士。七月十五日，吳乃德等十五人登台發表聯署聲明，要求陳水扁自動辭職。他們 在中外記者會上發言指稱：「過去幾個月，是近三十年來台灣最沉淪、最黑暗的時刻」； 陳水扁的辭職，「將對台灣政治做出巨大貢獻，其價值遠遠超越司法正義所能衡量。」 看到這番演出，所謂「親綠」學界的政治面目，不是十分清楚了嗎？誰都知道，「三十年 」前，一九七六，台灣正處於黨國統治的白色恐怖時期，一九七九美麗島事件，一九八○ 軍法大審，警總橫行，自由人士被逮捕判處重刑。難道你們要把台灣帶回到那樣的「光明 」？「三十年」前的台灣「光明」，今天恐怕只能到天安門屠殺後的共產中國去找。台灣 終結黨國白色恐怖的「光明」，始於二十年前，蔣經國解除戒嚴，開放黨禁、報禁。一九 八八到二○○○，李登輝總統依靠以黃信介為代表的台灣自由民主力量，體制內外改革派 相互配合，終結黨國外來政權，完成民主化、本土化寧靜革命，才能在二○○○年和平轉 移政權。 陳水扁受兩股勢力擺佈 陳水扁的確太不珍惜台灣人民寧靜革命的民主成果。早在他第一任期，以連戰為代表的國 民黨復辟派稱過去十幾年民主化歷史是「一場噩夢」，「要同這十幾年歷史一刀兩斷」， 「拿回政權，再造黨國」；以吳乃德為代表的「親綠學界」則從另一極端全盤否定台灣寧 靜革命的歷史，主張清算蔣經國和李登輝。吳乃德的哥哥吳乃仁，公然叫喊「陳水扁走出 李登輝陰影，不會打高爾夫球也該跟著連戰去揮揮球桿。」這兩股勢力相互配合，異途同 歸，陳水扁受其左右擺佈，未能堅持歷史的前進方向。今天這兩股勢力再度合流，實不足 怪。差別只在換下那位連戰連敗的「共主」，擁戴出另一位舊黨國的新明星罷了。 吳乃德聲明最有趣的，是這兩點： 第一，為什麼陳水扁辭職「將對台灣政治做出巨大貢獻」？ 答案再簡單不過。馬英九上膛的三顆子彈，罷免、倒閣、群眾運動，均已走火，未能達到 「讓阿扁死得難看」的目標。現在只能靠吳乃德的神通了。他那篇討扁檄文若真能嚇得阿 扁「自動下台」，等於將罷扁、倒蘇、擁馬畢其功於一役；「拿回政權，再造黨國」，也 不必等二○○八已提前完成。豈非對黨國復辟政治的巨大貢獻？ 第二，為什麼「遠遠超越司法正義所能衡量」？ 答案也再簡單不過。民主國家的司法正義，只能宣判違法者有罪，不能像國民黨的警總、 共產黨的文革，任意入人於罪。現在憑十五個人寫張聲明，萬把人簽名，竟能趕一個民選 總統下台，豈但「遠遠超越司法正義」，連中國趕劉少奇、鄧小平下台的文革非正義也「 超越」了。 觀眾對登台表演者辨其真偽 「戲台風暴」在自由民主國家有其益處，可以讓觀眾見識登台表演的各種角色，辨其真偽 ，決定自己的選擇。 比如馬英九的角色，過去我就不大能辨其真偽，恐怕不少人也同我一樣。在台灣政治人物 中，馬英九是我較早認識的一個。一九九二年初次訪台，就聽過他簡報「大陸政策」，那 時他是陸委會副主委。印象中他是個頗受大眾歡迎的官員，會議休息時段，女士們多前去 同他合影，使他不得空閒。在大眾心目中，他英俊、操守好、清廉、認真；在國民黨這個 「黑色染缸」中，他的外號叫「不沾鍋」。他也善於包裝與推銷自己，讓人刮目相看，像 中國一位民運領袖，也對他一見傾心，撰文誇他「零缺點」。 我之認清馬英九乃魯迅筆下刻畫的那種「做戲的虛無黨」，也不過是他做黨主席以來的這 一年。在他當選中國國民黨主席之前，我對他一直懷抱希望。他在同王金平競選黨主席時 ，打的旗號是「改革」，包括國民黨黨產的處置。而王金平打的旗號是「尊連」，延續連 戰的黨國路線。那時周玉蔻小姐請我上她的談話節目，我還替馬英九辯護，認為他如能把 國民黨從「黑色染缸」和連戰的「聯共反台」工具改革成為現代民主政黨，將有利於同民 進黨實現良性競爭，共同推進民主在台灣的未來發展。 然而事與願違。馬英九高票當選中國國民黨主席之後，迅速變臉，第一招就是出賣國民黨 不當黨產，出手比連戰既快又精，不但賣得好價錢，還撈到買方的政治投資。第二招縣市 長選舉，馬英九從北到南為證據確鑿的國民黨貪瀆分子助選。馬英九是學法的，明知法律 規定選上也不得就職，硬去站台保駕護航；等到選上無法就職，還要堅持選出貪瀆分子的 妻子補缺，美言之曰「罪不及妻孥」。至於這台「子彈上膛」的罷扁大戲，馬英九更是集 演員與導演於一身，兩個月來演得淋漓盡致。 馬英九是「做戲的虛無黨」 馬英九的確會做戲，《國際前鋒論壇報》稱讚他具有「無可匹敵的明星特質」，尤其是「 兩岸關係的台灣巨星」。日前他去日本訪問，也不忘在《答美國時代周刊十問》中，推崇 中國胡錦濤總書記「代表著新的一代中國領導人，比他的前任更理解台灣的環境。」當日 本朝日電視台節目主持人田原問他是否計劃訪問中國時，馬英九回答：「國民黨在經濟、 文化、和平協商各方面已與北京建立交流機制，不需我親自訪中就能運作。」田原驚訝地 追問：「你是說國共兩黨已有溝通管道（on line）了？」馬英九答：「是的，我們與中 共層峰有充分的溝通管道，但溝通時常遭到陳水扁政府阻撓。」這一折戲就不只是做給日 本看，更是做給中國「層峰」看的了。 可能只是巧合，今天（七月十八日）美國國務院前亞太事務助理國務卿薛瑞福發表了一篇 有趣的談話。他說：「胡錦濤訪美時提出由中國和美國政府共同維持台海穩定的建議，布 殊政府沒有理會，因為這是一項非常壞的提議（very bad proposal）；對美國來說，台 灣被中國和美國共管的話，將剝奪台灣人民決定自己未來的權力。」 薛瑞福還說：「如果中國想要管理台灣，就該和台灣民選出來的領袖對話，不該來同美國 談。好笑的是他們同台灣每個人都對話，就是不跟台灣民選出來的領袖對話。」 什麼原因呢？因為陳水扁即使做得不好，搖搖擺擺，也還有一條底線，就是不會答應胡錦 濤把台灣套進「九二共識」、「一個中國」絞索，讓中國插進手來「管理台灣」，絞殺台 灣自由民主，剝奪台灣人民決定自身命運的權力。 台灣命運決定於人民的選擇民主台灣的命運，既不決定於美國，也不決定於中國。美國不 同意「共管」台灣，中國「共管」不到台灣，要「管」也得在台灣內部物色代理人，像在 香港物色董建華、曾蔭權。 民主台灣的命運，也不決定於民進黨、國民黨，不決定於陳水扁、馬英九，不決定於戲台 上藍綠各路做戲的虛無黨。 民主台灣的命運，決定於觀眾，決定於台灣人民的選擇，決定於每一位選民手中的選票。 這就是自由民主的台灣與奴役制度中國的天壤之別。藉口台灣的戲台風暴貶損台灣的民主 ，對台灣未來失去信心是毫無根據的。陳水扁、馬英九、胡錦濤、小布殊，一個個都會演 完各自的角色退下戲台，民主台灣的命運永遠在台灣人民手中。你問我今天該相信誰？我 的回答是：你自己。相信你自己，相信你自己的判斷，相信你自己的選擇，永不放棄。 七月十八日，於美國紐澤西家中 http://www.chengmingmag.com/cm346/346spfeature/spfeature08.htm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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