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論 【社論集錦】 《星期專論》未完成的革命 李敏勇 國會改選的前一週五夜晚，我應邀在台灣智庫的沙龍講座談政治改革運動中的文化課題。 那時候，捷克前總統哈維爾的短暫台灣訪問行程剛剛結束。原來我要主持的一場哈維爾和 李前總統面對藝術文化界的座談，因哈維爾身體不適，未能順利舉行。心裡不免遺憾的我 ，在講座的談話，開頭就援引了哈維爾：「無權力者的權力」和「反政治的政治」。談的 是文化課題，但其實是台灣的政治改革。 選舉結果揭曉，阿扁總統期待人民給他一個過半的國會，好讓他致力實踐民進黨、台聯政 治改革主張的願望，顯然落空了。國會仍然維持原先格局，只不過泛藍陣營的結構，從親 民黨減少席次，而國民黨增加席次。民進黨、台聯，許多呼天喊地以搶救之名當選的人， 擠掉被看好的人，比起總統選舉，在投票率低迷的狀態下，總得票數比之總統選舉更是大 大失落。 中國國民黨誇耀的勝利，與其說是國、親、新泛藍的勝利，不如說是國民黨壓制了親民黨 的成長，連戰壓制了宋楚瑜的聲勢。國民黨的歡喜與其說是「中華民國」論的維繫，或「 孫文國父」說的維繫，不如說是黨產問題的繼續掩藏。而台灣意識和改革意識政黨，卻因 為一一三席過半目標的未能達成，在跛腳的國會以及可以預期的亂象形勢，必須面對改革 遲滯。 儘管「美麗島之冬」（一九七九）與「政黨輪替」（二○○○）相對著捷克的「布拉格之 春」（一九六七）與「天鵝絨革命」（一九八九），都以大約二十年時間，從失敗轉而成 功地改變了統治權力。但是，相形之下，捷克，甚至東歐諸國家在一九八○年代末期，以 第一次自由選舉，根本改變了戰後長期化統治的共產政權，台灣的政治改革現象，顯得遜 色多了。從李前總統在任內的「寧靜革命」，到阿扁總統進入第二任期改變國民黨統治的 變革歷程，台灣走出殖民體制尋求國家正常化的願景，仍然只是夢想，藏在有志者的心中 。 我常想到一位歐洲社會學者華倫道夫（Raef Dahrendorf 1929-）的話語，他曾引述東歐 巨變的成功是因為「『公民權』（Citizenship）和『公民社會』（Civic Society），並 沒有在共產主義專政時被去除。因為『國民』（Citizen）和『公民』（Civic）的詞彙仍 然存在，因而仍有自由的明燈」。而台灣呢？在戰後的統治體制踐踏下，台灣沒有形成真 正的「國民」、「公民」、「公民權」和「公民社會」。儘管實施了形式上的民主制，實 際上，台灣的政治仍然以陳舊的封建心態運行著，「老百姓」這種封建庶民的概念，不是 「民主和自由之子」。 台灣沒有英國詩人華滋華斯（William Wordsworth 1770-1850）對法國大革命自由憧憬所 描述：「法蘭西站在幸福的時光頂峰，人類本性獲得重生。」的想像。台灣沒有用選舉來 進行革命的情境。「Refolution」這個把「Revolution」的開頭從「Revo」改為「Refol 」，兼具著改革（Reform）和重建（Re-form）的意思，具有動人的願景，在台灣的政治 改革進程中，似乎被權力易位的世俗形式取代了。 因此，台灣缺乏真正政治改革的動人力量。要說服人民支持改變泛中國國民黨殖民體制式 統治的動人因素，是什麼？要感動世界其他國家支持台灣免於被中國威脅，而成為一個正 常化主權國家。動人的因素，又是什麼？這豈是只滿足於物質生產與消費的市場成就的人 民集體心理可以達到的？這豈是許多把政治權力位置當做功名利祿的社會現象能夠形塑的 。候選人們，你們為什麼哭泣？為的是政治的志業？還是政治的職業？是理想還是現實利 益？是個人還是台灣？ 國民黨長期化統治時期，有「文工」部門，有效地壓制了台灣社會的心靈；民進黨以「文 宣」部門，進行選舉廣告及活動。「反文化」與「非文化」，瀰漫在台灣被改革政黨，以 及改革性政黨之間。影響所及，台灣政治只有次文化現象，從前，國民黨統治，是康樂隊 ；現在，民進黨統治，時興的是演藝團。這樣的文化現象，如何能夠在國民集體意志和感 情形塑出動人的力量，支持具有革命性的政治改變？如何能形塑出一個新國家，一個小但 是美麗的新國家？ 遲滯的政治改革運動，磨損了改革運動陣營的政治人物，消耗了社會參與、支持的能量。 從改變國民黨統治到替代經營中華民國體制，更將改革運動日常化，讓改革運動政治人物 背負了殖民體制的包袱。被改革者和改革者之間，界限逐漸模糊。未清算的歷史，更讓被 改革者獲得反撲、復辟的機會。以選舉進行的、兼具改革和重建的革命性，因而不能順利 進行，不能真正完成。 阿扁總統的連任，在國會未過半的掣肘下，未能延伸李前總統寧靜革命的能量，順勢延伸 國家的進一步重建。儘管改變了國民黨統治的局面，但並未能真正重建虛構、他者、殘餘 的國家形勢。未清算的歷史，反而讓殖民體制的幽靈嘲笑革命性的未竟其功。儘管殖民體 制是少數統治，而且挾持的國家形勢是虛構的、他者的、殘餘的；儘管殖民體制的權貴們 大多是牙刷主義者，選擇了在第三國預留逃避國家存在風險的去處。但是在不真實、相互 欺瞞、競逐政治權力的情境裡，殖民體制下的人民在民主化的形式裡，支持著政治的僵局 ，維持著一種恐怖的平衡。 沒有真正的社會覺醒，沒有形成公民社會，沒有近現代國家的國民意識，沒有文化志向， 沒有善美與真實的心靈，台灣畢竟尚未完成以選舉達到的革命：真正兼具改革和重建的政 治工程。在國家無法真實化，無法正常化的形勢裡，儘管有經濟繁榮的浮華社會景象，卻 沒有真正動人的國民意志和感情，不能描繪、實現國家願景。相映著「無權力者的權力」 以及「反政治的政治」文化觀推動的政治變革，我們這個國家被束縛在缺乏文化觀的權力 論和政治論裡，尚未能走出須經由改革和重建的革命性始能帶領人民走出的困局。]作 者李敏勇為詩人） 自由時報 04 12 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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