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藏室裡的母親》 家裡的冰箱很大，大到足夠裝下一個成年女性彎曲的脊椎。 那不是什麼事故，也不是懸疑劇裡的謀殺。母親在生前的最後幾年，不知從哪一天開始，產 生了一種近乎強迫症的習慣——她喜歡在夏天的午後，整個人蜷縮著，呆在那個打開了燈的 巨大冷藏室裡。 一開始我以為她是瘋了。 「媽，妳出來，裡面很冷，而且會窒息。」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將菜盤往外挪，騰出足 夠的空間，把自己的雙膝抱在胸前，整個人窩在第二層和第三層隔板之間。 冷藏室黃色的微弱燈光照在她發白的臉頰上，那種冷氣飄出來的白霧，讓她的輪廓看起來像 是一幅被水浸濕又晾乾的舊畫。 她沒有看我，只是將額頭抵在膝蓋上，聲音從冰冷的塑膠壁之間傳出來，悶沉沉的： 「這裡很安靜。這裡不會壞掉。」 那時候台北的夏天下著極度悶熱的暴雨，空氣厚重得像是一塊濕透的棉花，壓在每個人的胸 口上。而她躲在那個四四方方的鐵盒子裡，就像是把自己活生生做成了一份「保鮮」的標本 。她不需要外界的溫度，不需要人際關係的摩擦，甚至不需要時間的流逝。 她只是需要一個不會腐爛的空間。 後來我慢慢習慣了。有時候我下班回家，打開廚房門，只會看到冰箱門開了一條縫，裡面透 出一道幽幽的黃光。我會熟練地從她懸空吊在隔板外的一隻腳旁邊，拿出一瓶冷泡茶，然後 輕聲說一句：「媽，我拿個飲料。」 她會在裡面小聲地「嗯」一聲。那一刻，我們之間有一種極其詭異、卻又異常和平的默契。 直到她真的離開的那一天。 不是死在冰箱裡，而是死在醫院那張白得發亮的病床上。但對我來說，她其實早在很久以前 ，就把自己的一半靈魂留在了那台電冰箱裡面。 辦完告別式後的那個晚上，我一個人回到空無一人的房子。廚房裡靜得可怕，只剩壓縮機發 出規律的運轉聲。 我走過去，拉開了那扇沉重的冰箱門。 裡面空了，那些菜盤、保鮮盒、她蜷縮過的痕跡，通通都沒有了。只有一股夾雜著舊塑膠與 淡淡生薑味的冷氣，鋪天蓋地地撲向我的臉。 我脫掉鞋子，學著她以前的樣子，試圖把自己的身體塞進那狹窄的冷藏室裡。當冰冷的塑膠 板抵住我的後背，當那道黃色的燈光從頂部照下來時，我終於明白了她當年待在這裡的感覺 。 這裡沒有聲音，沒有時間，沒有外面的紛紛擾擾。這裡是一個可以被徹底冷凍、永遠不會變 質的世界。 我坐在她曾經坐過的地方，看著門縫外台北黑夜裡的雨，眼淚第一次冷冷地流了下來。 「媽，這裡真的很涼。」 我輕聲對著一片虛無說。冷氣飄過我的唇齒，像是一個永不腐爛的，極度冰冷的擁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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