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天氣漸涼，晚上八九點的時候肚子很容易就餓了。夜市遂成為解決飢餓的最佳去處， 景美夜市、公館、師大夜市都吃膩了之後，我決定另闢戰場來餵飽我那嗷嗷待哺的胃。朋 友告訴我在靠近捷運雙連站的寧夏夜市裡頭有一家蚵仔煎口味十分地好，出自於一份熱愛 台式美食的心，我就找了一天騎車遠征去了。 蚵仔煎果真沒讓遠道而來的我失望，蚵仔夠大顆，沾醬也夠香。狼吞虎嚥之餘我被後面一 陣小孩的嬉鬧聲音吸引而轉過了頭。寧夏夜市是個傳統的台灣夜市，這意味著它的地板以 及衛生條件不會太乾淨；眼前的幾個孩子像幾頭小獸一般玩在一起，打滾、互拉又扯地在 地板上扭來扭去。一旁的我看傻了眼，這些遊客的小孩玩到全身髒污了，怎麼沒看到爸媽 出來阻止？原來他們都是當地攤販的孩子，爸媽忙著幫客人燙青菜、烤肉串、蒸米糕、添 飯包壽司甚至收錢都來不及了，哪有時間來喝斥這些孩子？ 我一直要到那個時候才能理解世界上為什麼有些孩子考試永遠墊底、上課總是昏睡；原來 我的個案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他小時候搞不好就在這樣的污水殘渣充斥的地上打過 滾，在五味雜陳的夜市中安靜睡去，而在凌晨迷濛惺忪中跟著收完攤子的爸媽回家；夜市 填飽了渴望美食的肚皮，但也產生了許多與我個案相同處境的孩子。我輩等的吃食慾望， 恰巧建立在摧毀夜市攤販的生活品質上。 對我而言，諮商是一種探究人與人間交流形式的一個終極實驗；同時它也是帶著權力的一 種凝視，這是一門分了階級高低的學問。（諮商關係從個案打開諮商室的門即開始，於是 諮商師與個案之間的階級高低早已經存在了先驗的形式在裡頭）諮商身為心理學的分枝， 自然也成為奠基於理性之上的一門學問。西方自啟蒙後憑藉著理性而創建了許多的自然與 人文科學，隨著歷代學者思想的沈澱以及再思考，近代以來理性卻成為許多人攻擊的目標 。人類深怕理性的極度追求會使得總體戰以及集中營這些二十世紀揮而不去的魂魄在這個 新世代重現；換句話說，理性的確有可能成為人類那潛伏的、意欲膨脹的自我的發泡劑。 上個學期的諮商技術課堂上的技術演練每每令同學們嘆為觀止，似乎台上台下都醉心於技 術的魔力：原來，藉著幾句練習過後的話語，人類真的可以令他們的同類成為他者而改變 之。 而我感到不安。 這個夜市攤販的小孩不會是下一個天下雜誌專題的追蹤報導，他父母的辛勤工作讓他衣食 無缺（這對以存款識人的媒體來說早就淘汰出局），同時也導致了他的學習成果落後。追 求經濟而忽略了智識的追求（某些希臘哲人認為這簡直與死亡無異），這樣子的命題早在 資本主義出現之初就被社會學家鞭了又鞭；這個跨世代、跨學科的對於身／心追求的眾聲 喧嘩將會持續到人類歷史結束的最後一天。 我帶著對理性的質疑以及對經濟至上社會的批評進了諮商室，在我面前坐下的卻是這樣一 個勇敢的小孩。他當然知道他被老師提報進輔導室的原因，但他別無選擇；回家之後等著 他的是缺席的家人（經濟結構的變遷讓親戚網路漸趨稀疏失聲）、匱乏的專屬於青少年的 遊戲空間（諷刺的是在一切都數位化的現代，連小孩子的遊戲空間都上傳到無限的網路之 海中而幻化再現為無數個迷宮以及藏寶地圖），而面對這些現實情況，他又能怎麼辦？ 他卻滿面笑容地每個禮拜不間斷地出現在諮商室中。 小弟九年級了，上一次晤談我帶著他看了一些升高職的指導手冊，兩個人在午休時刻一面 翻著書一面聊著天。小弟與我都對於有這麼多的高職可供選擇而感到驚奇，同時我們也對 他能有學校讀而高興。這是一個神奇的經驗，他未來的人生瞬間在這些紙本上開展，我們 一頁又一頁地翻者，每一個我沒看過的學校翻了頁後又有其他學校出現，而這些學校的建 築彷彿星際大戰中的全像3D地圖般躍然紙上，小弟換上了新學校的制服，像個初習原力的 絕地學徒般在建築之間跳上躍下。 人文科學在除去人性之後，我們還剩下了什麼？人文科學在滲入了人性之後，我們又能多 領悟些什麼？我的個案教會了我人性與理性的聯結，他的存在在我對現實搖頭、對現象灰 心時微微發著光：它提醒我某些人性時刻的存在，就算人類社會的快速發展如何擠壓而抹 煞人的存在感（龐大而流動的權力彷彿自有其生命般地反噬起人類），那些時刻還是有著 屬於它的微微而獨特的光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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