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scillate (我滿嘴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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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一個挽留的手勢 念一位謳歌生命與情感的電影作家:楚浮 文/黃建業
時間Wed Mar 28 02:44:32 2007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楚浮的作品慢慢感到冷淡,總覺得他的時代似乎早已過去
。對於九十年代全球資訊暢通快速又多元化的社會,他的電影已經像是餘暇時間的
奢侈選擇,不再像新浪潮風起雲湧的六十年代那樣,有人會說:「老天!你竟然錯
過《夏日之戀》。」那個時候,對影癡來說,忽略一位作家導演的作品是嚴重的罪
過。現在委實有太多新興的國族電影以及新崛起的電影作者,叫人唯恐他們稍縱即
逝。人們總是樂見新風格,曾經熟識熱戀的,就這樣冷淡下來了。
2003年的台北,秋天,聽聞片商友人一口氣要讓楚浮四部經典影片重新─ 也是在台
灣第一回─在戲院上映,楚浮曾經予我、予全世界電影愛好者的影響與價值,如同
他電影中不朽的片段一般,又閃耀在我的眼前。我終於洞悉了楚浮離世所留下的遺
憾,他那些極可貴以至可愛的的特質,實不是其他偉大導演所能取代的。那些對現
世的關愛,純潔又熱情的人性理想、寬容的道德觀、固執卻又溫柔的語調,都在此
刻變成影史上永遠的人生告白。他一直強調:「只有好或壞的導演,沒有好或壞的
電影。」
「很多導演終其一生只拍攝一部作品。」這些話語在重溫對楚浮的記憶的現在,顯
得更為清晰明朗。
*只拍一部作品
享年五十二歲的楚浮留下了二十五部作品,以不同的故事去謳歌生命的哀傷、熱情
與歡樂,楚浮或許是最能闡釋生活樂趣與人際情感的電影作家。回顧這二十五部電
影會叫人驚覺它們是一份連續堅定的映像告白,陳述生命是如此地質得留戀,人與
人之間的關愛是如此重要。他的電影個別觀看時可能讓人感覺格局偏小,但若把所
有作品貫串起來,卻是如此完整龐大的對人性的禮讚。要透視楚浮在電影世界的意
義,單部電影的結構分析和意識形態批評作用不大。因為事實上,楚浮這二十五部
作品是以系列形式複雜地互相辯證。
楚浮電影中那些成對的人物非常重要,《夏日之戀》中的祖與占,《兩個英國女孩
與歐陸》中的安與莫蕊,與其看作是對立的力量,到不如解讀為人性雙面價值的瞭
解,以及人性矛盾的表現。在每一個作品中,他們對立地闡述人的可能,值得同情
的固執與迷人的獨特氣韻,經常是楚浮的人物重點。他們都有個自的信仰與言行目
標,永遠有自由而不會落入模式化;因為楚浮重視表演的即興趣味,也強調演員的
獨立特質賦予角色自由的生命力。拍完尚‧皮耶李奧的《四百擊》,楚浮找上夏勒
‧阿茲那伍演出《槍殺鋼琴師》,並不單只是換一個合作演員,事實上,那是轉換
一種角度、生命樣態。於是,《四百擊》的安端自由大膽而抑鬱,鋼琴師卻是拘謹羞
怯但仍充滿魅力。
*電影之間的辯證
楚浮的系列作品中,人物關係相互辯證,有時他甚至將前一部作品的觀點完全翻轉
,成為作品間的辯證。《四百擊》全面地同情兒童的反叛性,《野孩子》則反過來
為成人與教育體制說話;《夏日之戀》是一個自由的女孩與兩個男孩情感的歡愉關
係,《兩個英國女孩與歐陸》則是一個迷惑的法國男孩與兩個女孩的抑鬱戀情
;《四百擊》整體氛圍灰黯,《零用錢》則充滿幽默地對兒童生命歌誦。楚浮反覆
地變換角度,並不單只在求新求變,最主要的是他可以透過這些作品傳達初相對的
、但卻又都有充分理由的人生價值與藝術取向。
*風格的變化
楚浮除了在觀點題材上做辯證之外,更在電影形式上辯證。正如大衛‧波得威爾(
David Bordwell)所言:「楚浮之所以祈求希區考克式的陰謀為的是要驅散它,
用他近乎雷諾(Jean Renoir)那種對快樂和憂鬱的敏感將通俗劇的公式破壞。
尚盧‧高達(Jean Luc Godard)一直以前衛方式向古典電影進行偉大的搗亂,
楚浮則選取溫和的作法,讓那些一度使他陶醉的電影類型與風格,以新的風貌去展
示出光輝。 透過作品與作品之間二元性的辯證,形式與內容本身則展開了藝術風
格與意識型態的對話。若想將結構主義分析與意識型態批評應用在楚浮作品的檢討
的話,把二十五部作品結合成一個整體來看待,實屬必要。因為這樣做之後,你將
看到楚浮是如何地尊重每一種意識型態的立場和各種電影型式的表現。楚浮的偉大
性也就在這寬宏的道德與藝術態度上,獲得肯定。
*楚浮其人其愛
楚浮有兩位父親──生父以及義父,對他電影生涯影響最深的義父也就是法國最傑
出的電影理論家安得列˙巴贊(Andre
Bazin),同時,楚浮最尊崇的兩位電影風格的殿堂人物則是尚‧雷諾與希區考克
。楚浮同時是電影批評家與創作者;他有不快的同年,卻專拍歌頌兒童生命的作品
;他有失戀經驗,作品中同時也呈現各式各樣的戀愛。他從不吝於表達個人的熱愛
,於是《四百擊》紀念巴贊,《夏日之戀》向雷諾致意,《偷吻》則現給培育他那
一代電影經驗的法國電影收藏館及館主,《野孩子》題獻給他最鍾愛的演員─
─尚‧皮耶李奧。他寫過很多悼念文章,褒揚那些不被瞭解而有輝煌價值的演員和
導演;他訪問、撰寫他敬仰的人物,最有名的是《希區考克訪問錄》。他的影評不
如高達那樣才氣縱橫,但總有一份動人的氣力,在字裡行間透露出對人對電影炙烈的
熱愛。
*電影‧人生
楚浮一般給人溫和的感覺,他即使拿起手槍走進銀行,人們也當他拿道具開玩笑。
不過他在法國影壇「掘墓人」的稱號可不是浪得虛名;他筆鋒銳利、言詞慷慨地痛
罵那些搗毀、污染電影的人。曾有導演嚷著要揍他,坎城影展一度不接納他。對於
電影,楚浮自有他的義憤與堅持。1968年,法國政府不顧電影界反對撤換為法國
電影貢獻良多的電影收藏館館長亨利‧ 朗瓦,將象徵法國甚至全世界最具崇高電影精
神的地方淪為官僚宣傳機構。包括楚浮在內的四十位導演從此拒絕讓他們的作品在
館內映演,並且集結三千多名電影觀眾在卡狄羅廣場示威遊行,三十車警員鎮壓,
楚浮、高達都受了傷。此舉讓其他國家的導演也加入抵制行列,最後法國政府只好
退讓,讓收藏館回復獨立自主的立場。事後,楚浮說道:「我一直傾向於逃離生活
,以電影為避難所,所以當電影受到攻擊時,我會用整個生命去保衛它。」
楚浮對於生活與電影的執著即是如此──電影謳歌生活,生活豐富電影。我不得不
去懷疑這樣一位對人對生活對愛如此充滿熱情的人,仍舊無法逃離死亡,用思想去表達
豐富人際關系的精神,竟是被腦中的癌細胞啃食。這些疑惑與遺憾也許正是楚浮晚
期作品轉為沈痛的主要跟由吧!不過我們可以肯定地說,他的死亡亦將由那二十五
部作品的放映中,得到輝煌的辯證。這篇文章也只不過代表一個影癡曾經企圖挽留
一個炙熱心靈離去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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