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oscillate (我滿嘴泥土)
標題[轉錄][轉錄]【轉錄】告別大師 奇士勞斯基
時間Sun Oct 1 14:32:01 2006
※ [本文轉錄自 oscillate 信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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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大師 奇士勞斯基
◎ 聞天祥
奇士勞斯基(Krzysztof Kieslowski)是近年來最偉大的導演之—。他死了,
就跟大部分偉大的導演一樣。
一九四一年六月二十七日生於波蘭華沙的奇士勞斯基,畢業於知名的電影學
府——洛茲(Lodz)電影學院。在此之前,他則經歷過令他深惡痛絕的「消防隊
員訓練學院」,以及帶給他許多收穫的「劇場技師學院」。而洛茲電影學院則是
他考到第三次才考上的,這所名校向來只從一千名考生中選個五、六人而已。
畢業之後,奇士勞斯基被分派到華沙紀錄片廠當導演,七○年代,即以紀錄
片小有名氣。在波蘭,至少是當時的波蘭,紀錄片不是用在電視墊檔的東西或者
官僚宣傳的工具,它不但在電影院上映,甚至吸引了不少人來看這股「真實」。
但奇士勞斯基發現:「並不是每件事都可以被描述的。這正是紀錄片最大的問題。
拍紀錄片就好像掉進自己設下的陷阱一樣,你愈想接近某人,那個人就會躲得愈
遠。」「我害怕那些真實的眼淚,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有權力去拍攝它們。
碰到那種時刻,我總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跨入禁區的人。這就是使我逃避紀錄片的
主要原因。」
正因為被攝者在面對攝影機的時候,往往把最誠實、最秘密的那一面關閉;
拍攝者在開動攝影機的時候,也不免質疑自己的正當性(這種關係後來成為奇氏
第二部劇情電影《電影狂》探討的主題)。於是從一九七三年開始,他先從一部
半小時的電視片換方向,一九七六年拍了第一部劇情電影《傷痕》(The Scar/
Blizna),此後重心即移往較能自由揮灑的劇情片了。
過去提到波蘭電影,或因地處邊陲、或因資訊封閉,一知半解的我們也許以
為盡是共產黨的教條宣傳品,可就大錯特錯!波蘭的電影工作者不僅在二次戰後
就躍上國際舞台,頭角崢嶸;在國內也一直扮演批判督促的藝術良心角色。其中,
地位崇高的大導演華依達( Andrzej Wajda)領導的「X集團」(Cinema Group
X)的辛辣深刻的政治社會電影享譽全球。贊努西(Krzysztof Zanussi)為首的
「托爾」(Tor)則是後起大宗,以拍攝「道德焦慮電影」為主,奇士勞斯基就
是其中一員健將。
說來諷刺,奇士勞斯基的電影生涯雖然可以上溯至一九六八年,轉進劇情片
領域後,也旋即以《電影狂》(Camera Buff/Amator, 979)獲得莫斯科影展大
獎,但是國際影壇真正注目他的不凡,卻是一九八八年以後的事。原因很複雜,
一則他的電影在戒嚴時期動輒被禁;即使沒禁,不同國際陣營造就的乖隔,也讓
其他世界的影迷對東歐一片陌生。不過話又說回來,也因為這段時期絲毫未受西
歐、北美的電影重商主義影響,東歐電影保持的藝術純粹性及民族電影風貌,在
鐵幕打開時,立刻令人嘆為觀止。反而是九○年代開始交流後,東歐電影卻交不
出幾張傲人的成績單。
一九八八年,奇士勞斯基帶著(殺人影片)(A Short Film About Killing/
Krotki film o zabijaniu)參加坎城影展,短短九十分鐘不到的片子,卻把殺
戮行為的無所不在,與死刑懲處的可議性,做了極盡深刻的詮釋,全片黃綠陰森
的色調與鞭辟入裡的省思相輔相成。儘管較保守的評審團只頒給他一座「評審團
獎」,評論家們卻給予「希區考克拍杜斯妥也夫斯基」(技巧、思想的最上乘)
的至高評價。
而幾乎在同一個時刻,其他影展也傳來有一部叫做《愛情影片》(A Short
Film About Love ,1988)的「奇片」出現了。影片只不過是描寫一個大男孩每
天用望遠鏡偷窺對面公寓的女子,卻有著至情至性的刻劃和大師般的過人手筆。
而這一部電影的導演也叫奇士勞斯基。
更驚訝的還在後面,原來《殺人影片》和《愛情影片》不僅都是奇士勞斯基
的手筆,而且只不過是他從作品《十誡》(The Decalogue/Dekalog)當中抽出
其中兩誡加以延長罷了!《十誡》是他為電視台拍的電視電影。十條誡律全以華
沙的某個社區的人物生活來詮釋。由於資金不只來自波籣電視台,還包括文藝部
以及外國,所以奇士勞斯基答應從裡面挑出幾誡拍成較長的電影版,他自己先選
了第五誡:「汝不可殺人。」文藝部挑了第六誡:「汝不可姦淫。」沒想到這十
分之二就已經收服全天下最挑剔的影迷,原本為電視而拍的《十誡》,立刻成為
各影展的搶手貨,甚至連不知道該怎麼為將十個鐘頭的全系列安排檔期的片商,
也寧可買著待價而沽(包括台灣在內)
很多人以為奇士勞斯基的電影進入台灣,是奠基於一九九○年金馬國際影展
把他的《十誡》列為「導演焦點」。其實早在一九八九年歲暮到一九九○年初這
段時間,《愛情影片》、《殺人影片》就已先後在台北公開上映了。我永遠記得
第一次看完《愛情影片》,整顆心、整個腦袋像被電擊一般,人只能癱在戲院座
椅上,久久不能自己的經驗,從那時候開始,我就成為奇士勞斯基的信徒了。
《十誡》之後,自負頗深的法國人趁東、西歐開放交流,立刻把奇士勞斯基
挖到法國拍片,通常我對這種情形多半憂過於喜,因為很多導演一離開自己的土
地就拍不出好電影,我怕奇士勞斯基也重蹈覆轍。但是一部《雙面維若妮卡》(
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La Double vie de Veronique,1991)又好得
教人放心。
很難說明白這部電影在「講」什麼,它的清明通透,已超過故事所能涵蓋:
兩個維若妮卡,一個在法國。一個在波蘭,雖然互不認識,但法國的維若妮卡到
波蘭觀光時,曾無意間拍到波蘭的維若妮卡的照片;波蘭的維若妮卡在演唱中途
猝死後,法國的維若妮卡竟無端感到難過,甚至決定放棄了歌唱。其目的不在賣
弄巧合玄奇,而是感受人與人之間那種超乎邏輯想像的聯結和影響,既強調個人
主體性的價值,又視生命中微妙的悸動感應為可貴的能力。奇士勞斯基把《十誡》
以降,網脈複雜的人際關係,抽剝拋擲到不同國度,甚至陰陽兩隔的個體間。然
而無論從女性自死亡經驗裡重生,波蘭、法國兩地的辨證譬喻,或是兩個生命的
相似相承來看,《雙面維若妮卡》都像接下來的「三色」系列的先聲或序曲。
好電影要和好朋友分享,可惜奇士勞斯基的電影並不容易看到。《愛情影片》、
《殺人影片》叩關的時候,不識貨的人太多,其他作品也只能在金馬獎國際影展
演個幾場,向隅者眾。而國內片商雖然買了《十誡》,卻只肯在自己戲院辦的奇
怪的「周五影展」演了兩遍,之後拖了幾年,乾脆出錄影帶了事。一直要等奇士
勞斯基宣佈開拍以法國國旗三色意義(自由、平等、博愛)為題的電影,首部成
品《藍色情挑》(Blue/Trois couleurs: Bleu,1993)又在威尼斯影展拿下金
獅獎,國內才另有片商一口氣買下這套「三色」系列,《藍色情挑》也成為眾多
台灣影迷認識奇士勞斯基的第一步。至於《雙面維若妮卡》則要到「三色」全部
上映完畢,才姍姍來遲,還在屁股後面加掛副標變成《雙面維若妮卡之今生今世》,
反倒成了上映順序的「完結篇」。
用「看故事」那套方法來欣賞奇士勞斯基的電影絕對行不通,否則《藍色情
挑》不成了一部傷心婦人重遇第二春的電影?想想女主角在丈夫、女兒車禍死後,
打算埋葬一切回憶,結果卻從皮包摸到女兒留下的棒棒糖,而她剝開糖果紙,像
跟牙齒過不去地用力咀嚼的痛楚;想想她晚上受不了老鼠的吱吱叫聲,卻對那一
窩剛出生的小老鼠下不了手(又是母子情結);她要等丈夫死後,才了解他的秘
密;原以為生命結束了,才發現丈夫的骨肉已在另一個女人的腹中生成。他安排
女主角在逃避「過去」以後,才發現心靈的桎梏並未因此而解脫。奇士勞斯基似
比我們多一對眼睛,才能看到生命映像不時在角落重演,我們需要的是感性,去
領受他從其中悟出的精萃。如果要細究下去,就連音樂、攝影、剪接,都在裡面
化為了一種精神。
得到柏林影展最佳導演的《白色情迷》(White/Trzy kolory: Bialy,1994),
標示的是「平等」。奇土勞斯基似乎不認為男歡女愛有所謂天生平等這回事,平
等既不可量計,還必須跌跌撞撞,甚至用點狡猾,好激發對方愛的回應,是肉體,
亦是精神的。他找來《十誡》中「第十誡」的主角齊伯尼查馬修瓦斯基(
Zbigniew Zamachowski)飾演旅居巴黎的波蘭美髮師,他美麗的法籍妻子因為他
性無能而訴請離婚,他只有狼狽地回到祖國,卻以投機的方式加入資本主義遊戲,
發了大財,再詐死騙前妻趕回繼承,然後陷構她於罪。有趣的是透過這些險惡的、
挫敗的真相,他卻找到了兩人真正的愛情。奇士勞斯基宛如替楚浮(Francois
Truffaut)沒拍好的《騙婚記》(La Sirene du Mississipi,1969)找到了更好
的表現形式。利用一對冤家,解構愛情的同時,卻塑造了愛情的神話。
奇土勞斯基是於《白色情迷》柏林參展的記者會上,宣告要退出影壇的,在
這個時候,大家已先獲知「三色」系列的完結篇《紅色情深》(Red/Trois
couleurs: Rouge,1994)將會是他的封鏡之作(許多消息都誤以為奇士勞斯基是
在《紅色情深》坎城記者會上宣佈息影,而認為奇士勞斯基是因為《紅色情深》
未在坎城得獎才失望退休的說法更是無稽之談)。很難厘清當時我收到這個消息
的感覺。見好就收,當然是個美麗的句點,也不是常人所能為。但是對一位創作
力如此旺盛的藝術家而言,淡出影壇實在可惜。
做為「三色」系列的尾聲,或是個人電影生涯的總結,《紅色情深》都教人
為之肅然起敬。奇士勞斯基讓兩個抱持完全不同生命態度的個體,在執著與互動
之間,展開了複雜的對話。光說它的結局就好!善良的模特兒(伊蓮雅各)在老
法官(尚路易特罕狄釀)的建議下,決定搭船去英國,氣象報告說晴空萬里,一
千四百名乘客的郵輪卻翻覆在大海上。然後一陣風吹倒了老法官擱在球檯上的酒
杯,他從模特兒送給他的電視上聽到了這個惡耗。在鏡頭裡,感情的投射是由一
個物到另一個物的,但它們卻反映出角色、甚至導演交織難測的情感。就好像當
電視播出模特兒被救起的畫面,剎時她身後一面屬於救難船的紅色旗幟隨風揚起,
此景和她為口香糖廣告拍過的平面攝影如出一轍,但感情卻有天壤之別,這個對
比不是巧合,它既是母題的重複呼出,也是導演對生命無常的看法。
但我不叫它做「宿命」我一直反對奇士勞斯基電影是宿命的說法,他確實悲
觀,未必宿命,「超越宿命的悲觀論者」應該是更恰當的形容。眼尖的觀眾不難
察覺《紅色情深》最後在船難中被救起的除了模特兒和一個有如老法官年輕翻版
的男人,還有《藍色情挑》、《白色情迷》的男女主角,以及一個陌生人。這是
導演的宣示,正如一個人的良心無法拯救全世界的苦難,他無權告訴你死了多少,
救了多少人,但是他可以為自己所創造的角色負責,這是「三色」主角最後現身
的原因,那個陌生人,則是導演也不能給答案的未知。這當中既有感於生命的龐
大,然而在知命之外,也毫不鬆懈。老法官在片尾流的那串眼淚,像是奇士勞斯
基的,流給天命,也流給眾生。
我必須承認:每次在寫奇士勞斯基的時候,都要猶豫再三。我的才華有限!
就像面對所有我鍾愛的作品,都覺得文字的解讀多餘而且有所褻瀆,套句奇土勞
斯基的話:「基本上,如果是一部好電影,而我也喜歡它,那麼我比較不會去分
析它,不像看一部我不喜歡的電影。」如果一定要說明對奇士勞斯基作品的感覺,
我寧可再借回他的一段話:「對我來說,藝術富含品質及風格的徵兆,在於當我
讀、看或聽它的時候,能夠突然強烈而清晰地感到某人把我曾有過的經驗或想法
明確地表達出來,雖然那些經驗和想法是一樣的,但是作者卻能夠運用我所想像
不出來的、更好的文句、想像安排及聲音組合。不然,就是它能夠在剎那之間,
給我一種美或喜樂的感受。」奇士勞斯基電影之於我,亦然。
一九九六年,春節過後,突然想再看一遍《愛情影片》(雖然已經看過好多
遍了),看完以後,想到新學期該為輔大電影社開的課程,乾脆就做奇士勞斯基
研究好了。三月十三日,第一堂課,先介紹他的生平,然後看了《十誡》的《第
一誡》:一個被關愛的生命無故損折的悲劇。下課後,繼續和同學一面喝茶,一
面聊著奇士勞斯基電影的種種。回家的路上,因疲憊而半睡半醒,不知道車子停
了多久,睜開眼睛時,竟發現一列火車動也不動地停在平交道上,也不知道是壞
了還是怎麼樣,堵得長長的車龍面對這種超現實般的景像也動彈不得,整整捱了
半個小時,轉啊轉地,才兜出了圈子。回到家裡,搜出了幾篇自己以前寫的關於
奇土勞斯基但都不滿意的文章,邊檢閱邊聽電話留言,因為有意無意的延宕,多
了幾通報社找我、十萬火急卻沒說明事由的留言,然後聽到:「奇士勞斯基過世
了!」眼睛正好盯到一篇「暫別大師」的文章,這是奇士勞斯基宣佈退休那陣子
我寫的,因為不捨,所以不寫「告別大師」,而是「暫別大師」。
想著這一晚如同奇士勞斯基電影情節的經過,呆坐了好幾晌才找出紙筆,終
於寫下了:
告別大師,奇士勞斯基(1941.6.27-1996.3.13)。
註:本文原載於1996年4月【世界電影】,後收錄於【告別大師:外語電影
1990-1996】,知書房發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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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oscillate 來自: 219.68.36.229 (10/01 14: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