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時人間 2006.2.22 越陰暗，越動人 ◎毛尖 一九五五年冬天，楚浮和夏布洛為「電影筆記」去訪問希區考克，約好了在「捉賊 記」的片場酒吧見面。彷彿是希區考克的惡作劇，兩人在去酒吧的路上，因為過於 興奮，一起踩破薄冰跌入了水塘。法國最好的導演就這樣水汪汪寒顫顫地站在了美 國最好的導演面前，而希區考克後來對他們說：每次我看到威士忌裏有浮在一起的 兩塊冰，便想起你們。 那是希區考克心情最好的年頭，他遇到了夢想中的女演員，金髮的葛麗絲．凱莉， 一口氣叫她主演了三部影片，然後，她息影成為摩納哥王妃，他再次體驗單相思的 絕望後果。以後，按傳記作者斯伯特（Donald Spoto）的描述，他性格中的陰暗面 便發揮得更厲害了。感激斯伯特，有了這本「天才的陰暗面」，我們不再是兩手空 空地跟著希區考克上路了，如果他回頭恐嚇，我們也可以壞壞一笑，說出一兩個叫 他狼狽不堪的名字，比如蒂比．赫德倫。 聽到蒂比的名字，希區考克立刻變得軟無力。那年，希區考克六十三歲，蒂比三十 一歲，她來主演「鳥」，他則重新打造她。他派私家偵探盯蒂比的梢，以電影的名 義折磨她，他一會兒用鮮花一會兒用恐嚇，當著眾人宣佈她是他的終極女演員，背 過身去卻提出性要求。蒂比就這樣被他弄得昏了過去，「天才的陰暗面」至此亦登 峰造極。 但是，作為一個堅定的希迷，讓我政治不正確一回，我相信尚雷諾是對的，他這樣 說：「你看，在這個世界，有一樣震撼的事情，那就是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道理。 」因此，雖然柔弱的蒂比激起了所有人的同情心，但是，劇組裏每一個人都情不自 禁勸她，「不要讓希區考克難過！」 多麼希望這個世界上的情欲都有出路。悲傷的希區考克，拖著三百磅的身體，比世 界上任何人都聰明，比所有男人更靠近美人，卻注定只能用影像宣洩窘迫的激情。 於是，我們真的就把自己的歡樂建築在他的痛苦之上了：還有什麼比希區考克的情 愛鏡頭更豔光四射？ 不會有錯，正是希區考克的陰暗照亮了他的銀幕，倘若他不是那麼喜歡惡作劇，誰 的銀幕又能滿足我們的受虐傾向？倘若他真的如表面那樣貞潔地和妻子奧瑪廝守一 生，誰的曖昧會啟動法國新浪潮的未來激情？讓我們把面具拿開，從內心歡呼他的 邪惡！這個世界已經被太多的正確壓得喘不過氣，不如我們一起藏到希區考克的陰 暗中去，藉著天才的想象力掩護自己的壞心眼：天哪！要是當年能在小學校長的臥 室裏，塞進一匹馬，會有多麼壯觀的效果！ 一九六四年，希區考克曾為一部構想中的電影設計了這樣兩句對白── 女：如果你打算變得又禿又胖，我敢說我是不會介意的。 男：我在尋找你──或者你所代表的某種東西。 這個對白最終沒有在銀幕上實現，但是，它第一次如此清晰毫不掩飾地說出了導演 自身的渴望。這真是傷感，他最終向自己低頭，承認自己又禿又胖，然後做夢似的 自己回答自己，我不介意。 世界上最偉大的導演就這樣老去。本來，這個對攝影機擁有絕對權力的男人，有無 數機會可以叫自己變成一個十足的壞蛋，但是，感謝上帝，他只是把他的陰暗面轉 化成了銀幕寓言，而且是，越陰暗，越動人。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9.68.34.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