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觀三國一手史料的裴松之曾說：「臣松之以為魏明帝一時明主，政自己出」， 這裡點出了魏明帝曹叡被後人認為是明察秋毫的一代明君，並且緊握大權，政事 與決斷都由自己發出，不由大臣插手。曹叡「明主」的形象，不只是由後人總結 而出，這在曹叡在位時也是時人普遍的印象，特別是跟明帝互動密切的官僚統治 集團，這從曾被魏明帝質問威逼的大臣許允(冀州名士，後因反抗執政的司馬師被 殺)，以及相當於第二宰相的尚書令陳矯(屬於汝潁集團，其子陳騫投靠司馬家)的故 事，可以得到證明。許允與陳矯在害怕被皇上加罪、殺害時，其家人在家裡提供建 議時，各自都提到魏明帝「明主」、「明聖」的特質。(「(許允)婦出誡允曰：『明 主可以理奪，難以情求』」、「(陳矯次子陳)騫曰：『主上明聖，大人大臣，今若 不合意，不過不作公耳』」) 這兩則故事也生靈活現地呈現出魏明帝的臣下在面對口吃、少說話，並且明察威嚴 的曹叡時(曹叡的威嚴可從《世說新語》記載鍾繇二子鍾毓、鍾會面聖時，如何的 「汗出如漿」、「戰戰慄慄」，此條記載鍾會以十三歲之齡面見魏文帝，但鍾會十三 歲時為237年，在位的是魏明帝，故應是記載有誤)，是如何戰戰兢兢、小心謹慎的應 對處世，故我由此大膽推論，魏明帝時代的大臣，面對高張皇權並抽奪大臣權力的 皇帝，只好斷裂自己的人脈與人際影響力，從「群體」走向「個體化」，表面上少交 朋友，甚至疏遠舊友，以此躲避魏明帝的壓力，或者因此得到魏明帝的寵幸，因為越 孤立的官員，越能成為擴張皇權的工具與打手，這就是中國歷史上「側近政治」與南朝 「寒人掌機要」的原則，是提高皇權萬變不離其宗的作法。這也是魏明帝被評為秦始皇 、漢武帝型皇帝的原因(陳壽、劉曄都作此評論)，像是漢武帝常切齒痛恨廣交賓客、 收買士大夫的兩位外戚宰相竇嬰、田蚡，使得後來掌權的將軍、宰相，多如衛青般吸取 教訓，不招賓客、不交士人，好換得漢武帝的信任，或者不被猜忌。在這種少交朋友、 限縮人脈的風氣下，使得《三國志》列傳傳主在魏明帝時代大多看不到傳主的人際關係 (缺少水平的橫向連結)，而多是記載傳主與魏明帝君臣之間的書奏對話，說明君臣關係 的強化(充滿垂直的縱向連結)，以及大臣彼此間人際關係的弱化，這可用君臣關係三角圖 表示： 君 / \ 臣--臣 ↑ 此虛線表示已斷裂或弱化的橫向交友關係 這樣的情勢下，魏明帝時代(226-239年在位)後期，首先是魏國政界高層的兩大地域 集團─譙沛集團與汝潁集團，逐漸呈現裂解或弱化的趨勢，因為這兩大集團以地緣為 媒介，是最龐大且最威脅皇權的交友集團，為了進一步提高皇權，就有了限制(譙沛 集團)和破壞(汝潁集團)的必要。於是，在魏文帝時代最興盛且權力最大的譙沛人與 汝潁人，在魏明帝中期，開始呈現下降的趨勢。首先，魏國以軍師輔佐都督的制度， 似乎開始在魏明帝中後期破壞消亡，在魏明帝中期以前，魏文、魏明一向以汝潁人擔 任譙沛都督的軍師(又稱軍司，是後來避司馬師的諱)，軍師作為地方都督身旁的第一 文官，具有輔佐都督與監軍的作用，應當是具有制衡譙沛都督的力量，使得地方的軍政 大權不會過度被都督掌控，爆發都督反抗中央的問題。故此，以「辛、陳、杜、趙」 聞名的潁川四名士：辛毗、陳群、杜襲、趙儼，除了陳群在中央當第一宰相(錄尚書事) 以外，其他三位辛毗、杜襲、趙儼，在魏明帝中期以前，徹底壟斷了都督身旁的軍師一 職，呈現了譙沛都督與汝潁軍師相互制衡的格局，而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皇權，也因此 確保了至高無上的地位。(不過牽制、制衡都督的尚有州刺史，若都督無軍師時，制衡 都督的任務則全落在刺史身上) 但是，魏明帝中期，隨著譙沛人擔任的都督漸少(如228年曹休死後，兗州文法吏滿寵代 為揚州都督，防吳；231年曹真死後，河內人司馬懿代為雍涼都督，防蜀)，關於此時期 軍師的記載也大量減少(約250年後才又重見軍師出現)，只剩下河東士族裴潛打破過去 潁川人對地方軍師的壟斷，在235-237年擔任雍涼都督司馬懿的軍師(司馬懿的前任軍師 為辛毗，因辛毗同樣與司馬懿「使持節」，故「六軍皆肅，準(辛)毗節度，莫敢犯違」 )，之後直到250年，似未見任何軍師出現的紀錄。這一方面說明250年之前的軍師似乎 只在戰爭、戰備時才會被任命而出現，一方面反映235年後汝潁集團在無都督、軍師、 刺史可擔任的情況下，集團力量快速衰落的命運。很不幸的是，236年第一宰相兼汝潁 集團領袖的陳群又剛好過世，隔年(237年)身屬汝潁集團的尚書令陳矯(因被陳群推薦拔 擢，故雖非汝潁人，但被視為陳群黨羽)也過世殞落(接替宰相尚書令一職的是陳矯的親 友、兗州文法吏薛悌，與汝潁集團並無關聯)，汝潁集團不但元氣大傷、群龍無首(辛、 陳、杜、趙似乎只剩下趙儼活到魏明帝死後，239-243年以汝潁元老身分擔任雍涼都督 ，至245年卒於司空任上)，更碰上二代人物未成氣候的窘境(多為無實權的清官)，造成 這樣後繼無力的困局，可說都是魏明帝不續用汝潁人物所造成，也因此使得汝潁集團呈 現裂解的，反映了「個體化」的大趨勢。 ------------------------------------------ 未完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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