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版主提示黎虎〈三國時期的自耕農經濟〉與〈曹魏屯田的歷史作用與地位〉二文， 今已拜讀，略述淺見： 作者首先提到屯田並未達到「倉廩皆滿」的成效，並舉官渡之戰曹操缺糧為例。以筆 者管見，當時曹操是前線缺糧所以要回許都另做打算，要是許都一樣缺糧，曹操也不需要 回許都了。許都與官渡前線若一樣乏糧，打贏仗的曹操並未從袁紹手中獲得食物，應該照 樣會有匱乏問題。事後曹操所說「紹既破敗，臣糧亦盡」，情況應當是許都尚有倉儲，但 運送的速度趕不上前線的消耗量，曹操才打算回到大本營另圖良策。 作者其實已注意到運輸的問題。不過他將重點放在反駁史料說許都屯田後「無運糧之 勞」。這「無運糧之勞」的意思應當是指剛開許下屯田後，還在豫州打仗的曹操從此不必 從遠地運糧至許都，解決當時頭痛的運輸問題，而不是指此後從許都運糧至各地都暢通無 阻。配合上作者列舉的豐富史料，正好說明屯田區一旦離戰場過遠，長途運輸之弊便蓋過 屯田之利，這正可說明為何鄧艾要把許都屯田戶移往靠近前線的淮南。仔細檢索鄧艾建言 ，可看出他並非認為屯田無用，而是強調屯錯地點就弊大於利。作者點到了運輸的影響， 卻忽略運輸成本具有不亞於豐富收穫的意義，是稍微美中不足之處。 關於許都屯田三興三廢與淮南五次興廢，黎氏認為是這樣的： 許都1、196年許下屯田。 2、224年曹丕幸許昌，「大興屯田」作為攻打孫權的準備。 3、243年鄧艾遷移許都屯田戶充實淮南屯田。 淮南1、建安中倉慈開幕屯田於淮南。 2、200年劉馥任陽州刺史所開屯田。作者認為在赤壁之戰時被孫權破壞。 3、因此209年曹操軍合肥，開芍陂屯田，同時屯皖。但213年曹操遷徙淮南民失敗， 反使江淮間十餘萬眾奔走入吳。 4、於是214年曹操以朱光為盧江太守屯皖，卻被呂蒙破壞。 5、243年鄧艾的淮南軍屯。 先看許都的興廢。1~2之間並未有破壞的紀錄，僅僅從曹丕「大興屯田」的字樣判斷224年 之前許都屯田已經衰弱過於武斷。大興屯田也可能指在原本的基礎上更加擴大，未必等於 當地屯田已經衰微。而鄧艾遷移許都屯田戶的紀錄則說明運輸距離的重要性，更不等於屯 田無用。要是屯田沒有用，鄧艾大可不必辛苦地將許都屯田戶遷移到淮南，此例實質上說 明屯對地方才有用。許都被遷走的屯田戶可能不少，因此高平陵政變時桓範替曹爽策劃帶 天子至許都號召、武裝外軍時，也強調到許都只有糧食不足的問題需要擔心。（不過一座 城市突然要湧入數十萬的蝗蟲，本來就是一筆很大的消耗） 淮南方面，倉慈在此當綏集督尉的時間點不明。他的工作與劉馥相輔相成，有可能是 以綏集督尉配合揚州刺史的政策。縱然他屯田早於劉馥，劉馥在倉慈的基礎上進一步屯田 也未必代表屯田曾被廢棄。213年奔逃入吳的應當是州郡編戶。屯田民被牢牢掌握，不可 能有十餘萬人集體逃亡的情況。軍屯、民屯皆非州郡編戶耕種，因此編戶逃亡未必等於屯 田毀壞。 曹操在210~217年能夠打跑盤據盧江的山賊雷緒等人並與孫權往來攻守，淮南屯田應 當發揮某些程度的功用。所以在赤壁之戰以前他從未向淮南用兵，赤壁戰後卻能與孫權長 期對峙，我相信與劉馥遺留的成果有關。從孫權不斷主動出擊破壞淮南屯田來看，這正好 說明當地屯田帶給孫權巨大的壓力。即使到241年，年已六旬鮮少北伐的孫權雖拒絕殷札 四路並出的構想，仍以諸葛恪攻六安、全琮決芍陂，可知淮南屯田對建業的壓力。而淮南 屯田雖不斷遭到東吳騷擾，鄧艾還要在243年大開屯田，只能說明此地屯田的重要性，即 使明知此舉必遭孫吳侵略，仍勢在必行。 作者強調州郡編戶的貢獻大於屯田，是一個完全可以接受甚且更接近事實的論點。屯 田是在大亂之下有地沒人種，為了確保收入強制編組流民的權宜剝削，所以才不斷有屯田 民逃亡、暴動的紀錄。隨著社會粗定，佔絕大多數的自然是編戶，曹操戶調制便是針對他 們的稅制。依在下愚見，戶調制與屯田的針對對象雖然不同，卻同是國家確保人力與收入 的制度，都是中古時代強調人身控制的產物。所以後期屯田大多出現在邊境，除了節省運 輸成本外，駐守當地的大軍正是強大控制力的代表。所以諸葛誕反叛可以迅速聚斂十萬之 眾及一年份的糧食，而淮南也是最後一個被司馬氏控制的軍鎮。黎氏之論雖在舉證上不如 論點壯麗，但並不代表論點錯誤，論點缺乏的是同樣等級的論證。大陸學者受馬克斯史學 影響格外強調屯田這種高度剝削的制度，黎氏之文正好可以讓人反思。 屯田是慌亂時期的權宜之計，恢復秩序後就成為不合時宜的制度，因此在魏晉之際遭 到罷廢。但這並不等於屯田在最初便一無是處，要是屯田毫無用處，個性刻薄「慎賞」、 「無功望施，分毫不與」的曹操也不會在官渡戰後封任峻為都亭侯。所以屯田在初期有速 效，在長久下來成效才不如編戶，可能較為貼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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