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黛舊帕不只是定情物而已，它的背後其實是掙脫傳統社會壓迫和「兩心合一」 的、深切的契合與渴求。 　　對於寶黛而言，「金玉之論」背後所代表的種種傳統價值，是兩人之間的第一層 限制；男女之間「私相授受」的社會大忌，是第二層限制；黛玉的體弱恃薄則是第三 層限制。而第一層的傳統價值，既是限制，也是最中心的、兩人認彼此為知己的思想 基礎。兩人因「兩假相逢」而產生的種種爭執，到三十二回「你放心」、「你的話我 早知道了」的表白，才終於得到了初步的確認。此時此刻的寶玉想說什麼，黛玉「早 知道了」，又豈會真的不明白？只是希望能得到確認而已。雖然「你放心」的確認是 不直接的，但因為兩人的知己關係，出口的話「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要懇切」。 因此在三十四回，寶玉挨打之後，黛玉來看他，哭得「兩個眼睛腫的桃兒一般，滿面 淚光」，「心中雖然有萬句言詞，只是不能說得」，最後才抽噎著說出：「你從此可 都改了吧！」這裡的淚並非對寶玉之怨，而是惜寶玉這個「不自惜之人」，眼淚要比 言語更加誠實。因此寶玉面對襲人、寶釵「但凡聽我一句話」、「早聽人一句話」的 勸解，只注意其「親切稠密」；面對黛玉，則長嘆一聲，表露真心：「你放心，別說 這樣話。就便為這些人死了，也是情願的！」寶玉向來多情，這般無悔的話語，顯示 他們倆之間一種奇異的了解。兩人彼此都是「你好我自好，你失我自失」（二十九 回）、重對方甚於自己的極其疼惜。可惜話說到這裡，就被鳳姐的到來打斷。寶玉應 付完家人，卻始終記掛著黛玉，便支開襲人，命晴雯來。有趣的是，寶玉要傳的話， 正面是單純不已的「只說我好了」，背面卻是「不能當面說便什麼也不能說、即使當 了面了也不知從何說起」的情深，這種複雜的感情與關係當然是單純的晴雯所不能理 解的，但晴雯「也像一件事」的話給了寶玉靈感，他「想了一想」，撂與了晴雯兩條 手帕子，對於她的疑問，只笑道：「他自然知道。」 　　但黛玉並沒有「馬上」知道。一開始之所以會「發悶」、「不解」，是黛玉依循 往日贈物的思維模式，誤以為是寶玉「得到好的」，像平常那樣讓她「愛什麼留下什 麼」。但在寶玉剛剛挨了重打之後，從滿屋魆黑可知她情懷仍惡，此刻送帕確實令人 費解，直到晴雯說出「家常舊的」，細心搜求，方大悟寶玉深意。我以為貫通這番 「深意」的，正是之前共讀、令兩人悟情、開啟種種試探的《西廂記》。《西廂 記》第五本第一折，張生中舉之後，令琴童奉書馳報，並請鶯鶯回書。書信之外， 鶯鶯另寄了幾件東西表意：汗衫一領，裹肚一條，襪兒一雙，瑤琴一張，玉簪一 枚，斑管一枝，敘述情由思念，表示心意未變。《西廂記》的贈物是「意在物外」， 既包含了鶯鶯的思念與不安，也對張生寄託了「休勿忘舊，別繼良姻」的提醒與期 盼，而張生亦懂得鶯鶯的心意，這是自由意志的情意寄託，而非「金玉良緣」的、 命運中不得不的牽繫。而寶玉的贈帕，更是把言語化為物件、為黛玉「拭淚」的寬 慰，是寶玉借物「託付自我」、「知己」關係的再確認，意即是第三次訴說的「你 放心」。如此曲折的情意，難怪寶玉贈帕前，要「想了一想」；黛玉收帕前，要 「思忖一時」了。 　　但是這份禮物並不是單純「你放心」的寬慰與確認而已，而是贈給「知己」的 「思念」，黛玉獨對舊帕的反應，正如脂硯齋在《王府本》三十四回回前總批所云： 「兩條素帕，一片真心，三首新詩，萬行珠淚。」 這種「戀人的禮物」是代表「獻 出一切」的「正式表白」；亦如馮夢龍《山歌》中一首俚曲〈素帕〉：「不寫情詞不 寫詩，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接了顛倒看，橫也絲來豎也絲，這般心事有誰知？」的 百轉千折，一種身不由己的「身心沉浸」。因此黛玉忘了「嫌疑避諱」，在帕上題了 三首詩。〈題帕三絕〉寫的是淚，而黛玉的眼淚是為其「不自惜」之人而流──心疼 寶玉之傷，「任它點點與斑斑」；是絳珠仙草降生、用一生還淚以報「贈露之德」的 全心全意。寶玉以舊帕為之拭淚的體貼疼惜，亦是「惜其人」的表現。從前生的甘露 到今世的淚，「兩條舊帕」有「木石前盟」的心意認定；物的本身又是一種永恆形 式，具有「成雙成對」、「天長地久」的象徵。 　　既然贈帕是「正式表白」的定情物，自此之後，寶黛之間不再有互嫌互疑的行 止，黛玉既能「放心」，那麼黛玉的「病由此萌」、「一日重似一日」，又是為何？ 之前曾經提到，寶黛之間有著三層限制：表白與贈帕雖使二人在價值觀上同心相知， 但卻犯了「私相授受」的社會大忌。黛玉行令時偶然說了兩句《西廂》、《牡丹》的 句子，而對寶釵的蘭言與隱瞞大加感激（四十二回），正是因為此事非同一般；寶玉 在三十二回向黛玉表白後，黛玉先行離開，陰錯陽差向襲人吐露了一段傾心吐膽、 「睡裡夢裡也忘不了你」的話語，令襲人驚畏，以至於在三十四回向王夫人提出「男 女之分」、「君子防不然」、讓寶玉遷出大觀園的意見；而黛玉領會寶玉贈帕的深意 既由於「共讀西廂」的經驗，那麼亦應聯想起鶯鶯贈汗衫「他若是和衣臥，便是和我 一處宿；但貼著他皮肉，不信不想我溫柔」的貼身想像與體膚纏綿，尤其帕是舊的， 而禮物本是接觸、感覺的途徑。黛玉三首詩成，「渾身火熱，面上作燒……腮上通 紅，自羨壓倒桃花」的反應，既是「身心沉浸」，亦應包括了上述的「貼身想像」。 兩人的感情都夾纏著青春的悸動，而這份悸動必然受到禮教名節觀念的影響，使兩人 縱然素昔和睦，但年紀愈長，「終有嫌疑」。何況黛玉體弱恃薄，難堪「一年三百六 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的折磨，在環境制人的情況下，即使贈帕以示相知，一旦淚 盡，即便湘江湘竹地物仍在，亦會有模糊、不識香痕的一日。黛玉的題帕三絕，其實 是再一次宣示了她淚盡而逝的必然命運。 --- 　　之前的論文剛好講到寶黛舊帕。整理一下來分享個人看法。^^;; -- 　　　　　活著，只是為了證明 　　　　　　　　　　　　　　　　　生命的存在是一場虛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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