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因此我們似乎不能「單從」音樂傳達情緒與描繪事物的部分來推論出一個語句內容? : 而主張該語句內容就是該段音樂的「意義」。 : 例如，我們不能一聽到某些原本哀傷、後來卻雄壯威武的音樂，就推出這段音樂的? : 義是「光明終將戰勝邪惡；英雄終將戰勝死亡」，我們頂多只能說這音樂先傳遞了情? : A，而後又傳遞了情緒B(隨便舉個爛例子)。 (3a) 很好。我這邊要談一個轉折了。 我在(1f)說音樂意義和言語意義是不同的系統，不代表兩方完全無法溝通。 雖然不能一對一地「轉譯」，但是可以滲透、折射和互相影響。 比如說，我不能用言語去翻譯某段音樂，但是我可以試著形容、詮釋或指稱它。 這裡說的形容或詮釋，不是如實地臨摹，而是不同感官之間的溝通、揣摩或聯想。 企圖用言語來掌握音樂，有幾種不同的方向。 其一是著眼於我在前言裡講的，音樂的獨特自主的「非言語意義」， 包括音樂的旋律、和聲、曲式等表象，以及它們所引發的感覺、情緒、意境等。 例如我們分析某段音樂中，和絃的張力與解決，它造成情緒上的懸疑和釋放。 其二是將音樂和某種非音樂的、具體的外在事物聯結起來。 例如上面Waldemar提到的「光明終將戰勝邪惡；英雄終將戰勝死亡」； 這種文字，不是在翻譯或「推論」那首曲子，而是去詮釋、揣摩它。 它不是用「推」出來的，而是聯想、幻想出來的。 「推」是靠邏輯和理性，「聯想」則是靠想像力和感性。前者是思辨，後者是審美。 不只如此，言語還可以倒過來「引導」或「暗示」人們對待音樂的方式。 比如說，聽眾聽到音樂，本來沒什麼感覺，經過樂評解釋之後，忽然很有感覺。 或者是，作曲家刻意地寫一段「英雄戰勝死亡」的音樂，例如電影配樂。 這就是逆向的聯想，以文字或戲劇情節為出發，去聯想音樂。 由上可知，音樂與言語可以互相滲透、互相引導和聯想，出來的體驗會很豐富。 但無論如何，言語可以「引導」、「滲透」；卻絕不「等同」更不能「代替」音樂本身。 音樂的旋律、和聲、音色所誘發的體驗，不等同於言語文字所誘發的體驗， 你必須真正去聽音樂才能感受到。 (3b) 那麼，為什麼要嘗試用言語去揣摩、探討音樂? 因為言語是現階段「人類彼此溝通」最具體、最有效、共識最高的一種語言。 不同的人類個體想要討論、評論一首音樂，他們無法用唱的，只能用說的。 我們聽一段音樂時的想法和感受，是個人的、私有的、主觀的。 只有透過言語，才能將音樂的內在經驗「外在化」、「公共化」、「客觀化」； 才能把從事音樂活動的創作者、消費者和評論者凝聚起來，締結為「社群」(community)。 在此社群之中，大家可以互相溝通、學習、探討各種關於音樂的知識和體驗， 進而能夠達成這整個音樂次文化的傳承、擴散與更新。 為什麼言語這麼重要? 原因很複雜，我於下篇再談。 (3c) 你說不能「單從」音樂去推論語句內容。這是對的。 因為上述的「用言語去詮釋或解說音樂」，不是音樂本身的現象， 而是人類集體互動之下所造就的，歷史與社會的共業。 在音樂的創造、消費、評論、教育…的整個社群次文化之中， 我們會傾向將特定的音樂模態解釋成特定的言語意義， 並且形成約定成俗的共識，例如你說的「英雄戰勝黑暗」。 但是，這個「音樂與言語之間的聯結」多鬆多緊，有很多變數。 有時候創作者真的是那樣想的，有時候是別人幫他解釋或天花亂講的。 然後，不同時空下的人群，對那個聯結的感應也會有變動。 例如巴洛克時代，某種音型會聯結到某種言語意義，但是到後代就遺忘了。 這是常見的事情，而這種意義流失，對「言語」來說也是一樣會發生的。 後面還有相關討論。 (3d) 還沒講完，有個重點沒講清楚。唉唷這整個話題實在有夠複雜。(頭痛中@@) 音樂與其意義之間的聯結，有幾個不同的層次，而其聯結的鬆緊度都不同。 首先是，我們聽到一段旋律、和聲、節奏時的感官與情緒反應。 例如，聽到小調會感覺比較陰鬱，聽到大調會比較快樂。 聽到沒啥節奏的慢歌會想睡覺，聽到節奏強烈的快歌會精神振奮。 學界有人認為這是人類生理、心理的普遍先天本能反應，其聯結是緊密的。 到底有多先天多普遍? 我持保留態度(有人對大小調的區別是無感的)，但不否認它。 這比較是我在前言(0)裡講的，音樂的非言語意義，的最底層部分。 另一種聯結是Waldemar和我(3a)談的，音樂與「言語、或是外在情境」之間的聯結。 貝多芬《田園》第一樂章是描寫他去森林散步時的心情，這是他自己講明的。 華格納的樂劇裡，每個動機是代表甚麼東西，這是曲目介紹書都會寫的。 巴哈寫下行半音階是象徵耶穌受難，寫某個分解和絃音型則是象徵十字架。 這種種東西，我認為，其音符與背後象徵物之間的聯結，是鬆散的。 它們不存在任何具有邏輯必然性的聯結，純然是人為的賦予和界定。 如果沒人告訴你，你就無從得知、感覺不到，也無法證明。 這種聯結，必須靠言語與社會的力量才能維繫，不然就會流失掉。 但是，如同我結論還會再提的，這種「弱聯結」仍然是真實的，應該尊重它。 人類搞音樂，有很大部分就是動用這種弱聯結。 在弱聯結中，我們聽的音樂就不是單純的音樂而已了， 而是「音樂+言語+象徵+聯想…」的雜燴複合物，暫稱為「音象複合物」。 把這一大堆東西倒進腦漿裡攪來攪去，各種事物交相滲透影響， 出來的體驗就異常地豐富了。這正是音樂精彩的地方。 上面提的強聯結和弱聯結，不是截然二分的對立範疇， 而是一個漸層的連續譜(continuum)， 在兩極之間有很多強弱、鬆緊不一的中間變異型。 ※ 編輯: backhaus 來自: 65.247.227.235 (12/23 07: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