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音樂和其他精緻藝術，如同西方的經濟、科學、法律領域， 是現代化進程中，在特定的思維與實踐方式上「走極端」所達到的成就。 古典音樂的成就，一言以蔽之，就是理性與感性的統合與高度發展。 它的核心課題是，如何以準確的樂理知識和作曲技術，來營造特定的感性效果。 作曲固然要靠靈感和創意，但是，曲子要寫的能聽又好聽， 還是得仰賴很多邏輯性、技術性的思考，以及每個時代習慣的常規和風格。 一首曲子的創作與欣賞，必須同時考慮到理性和感性的層次， 兩者是一體兩面，保持若即若離的神秘關係。 巴哈的音樂以邏輯性和數學遊戲著稱， 他的《音樂的奉獻》和《賦格的藝術》，集各種複雜困難的技術之大成。 音樂界感興趣的是它在「解決困難的作曲問題」上所達到的奇蹟； 而我們這些白目的聽眾，縱然不懂作曲，還是可以感覺到某種奇特的精神狀態， 一種純粹、專注、虔敬、超世俗的靈性。 浪漫派的音樂家，則愈來愈喜歡在感性效果上大作文章， 不過感性仍然得仰賴充分的技術支援，才可能存在並獲得表達。 所謂技術支援，包括了和聲、對位、動機、曲式、配器等各色各樣的巧妙手藝。 至於感性的方面，就更是天馬空了， 除了一般人容易接受的，快樂、機智、可愛、明朗的格調之外， 古典音樂比較獨特並且受重視的部分，是在於它的病態性和宗教性， 包括諸如憂鬱、耽美、沉思、崇高、自虐、瘋狂…之類的情態。 作曲家不但要有運用高深技術的絕頂聰明， 還要有細膩敏感的心靈，能夠感受並創造出最美麗、最古怪、最偉大的思緒。 以馬九第一樂章為例，它以幾個簡單甚至可說單調的動機開始， 就只用這幾個動機不斷堆疊幻化出一大坨蕩氣迴腸的悲鳴。 不但在技術面發揮了最高超的合理性和想像力， 也在感性上造就了最極致的病態美，聲聲呼喚好像在招魂一樣。 這種以病態性取勝的創作路線，在音樂史上佔了頗重要的地位。 例如最受後世崇拜的貝多芬中晚期作品，便充滿了關於受難命運的刻畫， 但因為他還有許多進取性、戰鬥性的表現，所以整體上是平衡的。 後來的大師路線，就真的是無法無天地倒向一種萬劫不復的境地。 例如華格納的《崔斯坦與伊索德》與《帕西法爾》， 布魯克納的第八、九號交響曲，馬勒的第六、九號交響曲… 整個是鋪天蓋地的暗密黑海，把聽眾襲捲進去，讓他心神喪失、癱瘓不起。 即使是反華派的布拉姆斯，那種秋風秋雨愁煞人的苦悶， 只有狼心狗肺的人才會無動於衷吧? 一個纖細敏感的人如果常常聽這類音樂，應該會短命吧? 人類精神中的陰暗面與病態面，弔詭地和崇高性與宗教性相連結。 心理學宗師Willian James在《宗教經驗之種種》(立緒，2001)便指出 宗教領袖與精神病之間的關聯： 這些宗教天才(按：具創造性的宗教領袖)也常常表現出神經過敏的症狀， 比起其他天才(按：非宗教領域的)，宗教的領導者也許更容易罹患病態的心理疾病。 他們常常是天生善感的人，往往過著不協調的內在生活， 他們生涯的某個階段還活在憂鬱之中。 他們不知節度，容易有強迫觀念與僵固的想法；而且他們常常陷入出神狀態， 有幻聽、幻視，表現出所有通常被稱之為病態的特殊行為。(7-8) 他(按：天才)的想法很容易立刻變成信仰與行動；當他獲得一個新觀念時， 除非他宣揚了這個觀念，或是以某種方式將它「發洩」出來，否則就無法安寧。 …當優秀智力與精神病態氣質同時聚集在一個人身上時…就形成了製造那些 名列辭典之天才的最佳條件。這些人不單單以自己的智力來做批評者與了解者。 他們的觀念攫獲他們，無論是好是壞，他都要把這些觀念施加於同代人身上。 (21-22) 這幾段話指出了，宗教、天才的特質與憂鬱、強迫的性格，之間的關聯。 一個愚笨的神經病，注定只能被社會淘汰，獨自在角落裡呻吟； 一個聰明的神經病，卻可以洞燭凡人所不能及的「真理」， 而成為眾人的先知或「精神導師」。 (為什麼痛苦會和真理有關? 為什麼怪咖會被眾人膜拜? 大家不妨就自己的經驗或歷史的實例想想看。) 音樂界由於向來就有天才崇拜的習慣，又被灌注了「藝術宗教」的情調， 所以宗教界的邏輯也可以拿來作為音樂界的參照。 偉大的音樂家，兼具了天才的絕頂聰明、神經病的躁鬱狂想、 「非如此不可」的偏執狂，以及自戀自大的暴露狂。 他們敏感的心，很容易被事物或概念牽動，引起情感的漣漪， 以致經常得承受凡人所不曾感到也無法理解的痛苦與快感。 對這些神經病來說，「藝術」可說是社會為他們所供給的合法道路； 他們在此進行漫長的修煉與創造，爭取受封為天才或先知的機會。 他們的觀眾，上文曾說過，包括了同類的藝文分子，以及部分的有錢／閒／權階級； 這些人基於個人好惡與時代氛圍，一同參與了古典音樂的造神運動。 要說這群人的藝術品味是某種普遍或終極的真理，在今天恐怕是不能服人的； 說的犬儒一點，它也許就像是一群物以類聚的同好關起門來開轟趴自嗨罷了。 在音樂史上，「病態／崇高」路線，由於有基督宗教、浪漫主義、 民族認同、文化教化…等歷史趨力的加持，而成為主流的美學框架。 要想充分融入神經病的世界，想必聽眾自己也要有點神經病才行。 ※ 編輯: backhaus 來自: 140.112.230.97 (06/28 0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