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pots.tw/node/6706 凝視春城裡的飛花─性工作的歧異性與合法化探討 文／劉美妤 圖片提供／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 若說世界上哪一種工作最被污名化，幾乎沒有爭議的，就是性工作了。我所學過的各種語 言裡都有以「娼妓」和相關詞彙作為粗話罵人的傳統－－當然，這種髒話傳統揭露的其實 是父權社會對女性貞操嚴格管控的道德觀。撇開不同觀念的人之間對話基礎幾乎完全斷裂 的道德不談，眾所皆知的是，台灣從廢公娼以來，性產業並無消失，至今台灣性產業依舊 存在且型式多元化，只是全面走入地下化。從俗稱「八大」的合法侍酒行業如酒店、酒吧 、茶室，到非法的娼館、應召站，還有個體交易的流鶯等等，廣義的性服務如娛樂表演、 陪酒被認定為合法，但任何牽涉到插入的「性交易」皆屬非法，可入罪。在大法官釋憲作 出「罰娼不罰嫖違憲」的結論之後，內政部日前開始研擬性交易除罰化、除罪化的政策走 向。這個政策方向引起近來社會上兩極的爭辯，除罪化及後續合法化帶來的，是否真會是 立委吳育昇所謂「春城無處不飛花」的全民皆娼現象？ 我所知的性工作從業人多因欠債而勉強自己下海，說真的，除非別無他法，願意販賣性行 為維生的人實在少之又少。我猶記第一次聽見日日春的前公娼阿姨唱〈幸福〉：「雖然是 乎人看輕/行著這條路/阮嘛是飼家賺食/有什麼通見笑/紅燈路頭街巷/暗暗孤單行/唉喲換 來一家的吃穿/我的人生喲」，令我不禁潸然淚下。在支持除罪化的論點中，「性工作」 被視為一種性質較為特殊的勞動，它的確就只是工作，不偷不搶不騙，只因性在傳統道德 觀中有著隱私、羞恥的特質，而背負原罪。（但難道比政客出賣良知與靈魂來得低賤嗎？ ）廣義來看，在諸多行業、領域中廣泛存在的性賄賂，也絕不比以性行為換現金的直接性 交易來得高尚。 在討論性產業時，太多言論都將性產業過度單一化，然而實際上這個產業內部結構複雜， 不同類型之間差異頗大，工作者的境遇也截然不同。據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觀察統計，台 灣目前性產業主要區分為四種：八大行業、應召站、定點娼館、流鶯。合法陪酒、多有私 下非法性交易的酒店、茶室及大型理容店、三溫暖等「八大」佔性產業六至七成，而以外 送為主的應召類型，約佔一成五，外送地點多為旅賓館或客人自宅。定點經營的則有娼館 和「羊頭店」，小規模的多以理髮、護膚為名目，約佔整個產業的一成；而在固定區域內 街頭攬客的流鶯則佔約百分之三。其中，直接與性產業相關的三種角色是：工作者、消費 者，以及「第三勞務者」－－包含業者、媒介（例如俗稱的三七仔、歐內講）、馬夫等， 甚至租套房給性工作者進行交易的房東也算。以目前法規，第三勞務者遭查辦可處五年以 下有期徒刑，目前被抓的通常都是較「小咖」的第三者，如小娼館業者，或是應召站裡負 責接送小姐的馬夫，而不會取締到大型場所的業者。 性產業分項如此多元，提供的服務和收價也大不相同。除應召員「外送」的價格較分歧以 外，以一般消費最高和最低的兩極：酒店和流鶯為例，酒店消費裡私下性交易俗稱「做S 」，光是小姐實收費就六千元起跳，若到旅賓館進行交易，客人另需負擔住房費用；流鶯 則一節15分鐘收費由三四百到一千左右。收費差異大的原因，除了工作者本身的外貌與年 齡條件外，就是風險問題。酒店以強硬的後台和隨時戒備的工作人員為基礎，保障交易能 順利進行；而自主營業的流鶯則隨時有被查辦的風險，因此可說性交易的非法事實，造成 了黑白兩道相關人員在其中獲利的空間，也使得本身條件已較弱勢，又無後台保障的流鶯 處境更為困難。 從性產業中的豪門談起 在合法酒店工作22年（6年小姐、16年幹部）的易靜姐談起她的工作經歷，認為自己在酒 店工作學到許多事，相當幸運。酒店除了對小姐的條件篩選嚴格，業者開店的門檻也非常 高，「正規的投資者經營一家酒店幾千萬投下去，其中最少要花一千五百萬打點各方關係 ，才能拿到一張執照。」易靜姐說。正式規費其實不過幾千元，但所謂的各方關係，包含 地方角頭、管區、建管、消防等等，早年還要繳特許費，因此酒店可說是在黑白兩道間關 係都相當良好的富商才可能開業的豪門行業。酒店更要靠角頭勢力「圍事」作保全，約在 民國86、87年間起，酒店玩法愈來愈開放，上空秀舞和半套性服務盛行，由於仍屬違法服 務，業者多利用賄賂媒體、警察、黑道三方達成恐怖平衡，以避免店家被抄。 酒店的性交易皆為地下交易，為避免警察扮成客人，新客人通常只有「明」的服務，如陪 酒、陪唱歌、陪玩遊戲，在幹部摸熟客人的底之後才可能進行性服務。「因為性交易不合 法，小姐被抓到有性交易這家店就結束了，但小姐性交易的錢是自己拿的，店靠的是小姐 賺來客源，小姐靠的是店提供客源。後來有業績店（在陳水扁抄八大後），玩得更誇張。 對我來說酒店就是性交易媒介的大本營，有些小姐接S（性交易），我們讓他們分開下樓 ，一起下樓就可能被警察跟監。有些怕被抓，S不出去做了，直接在店裡做。」易靜姐說 ，「但在店裡做風險更高，有些客人也不喜歡，所以現在比較多是到指定的飯店交易。」 酒店主要分為「店家店」和「業績店」兩種經營模式，現在為大宗的業績店有兩種媒介者 角色：經紀人和幹部。經紀人帶小姐到店裡、幹部帶客人到店裡，兩者互相媒合，易靜姐 認為，他們這種工作說穿了性質和俗稱的三七仔（皮條客）一樣。 許多以酒家女為主角的故事都描寫悲情，但易靜姐說，小姐很悲情的話工作不容易做好， 「因為這是販賣親密關係的場所。」不過，小姐進入這份工作的理由，確實很多都是幫家 裡還債，「我認識一對姊妹，父親負債三千多萬，父親開海產店，經營很差，但不想被宣 告破產，由姊妹每個月賺50萬去貼海產店。」另一種則是單親媽媽，在18、19歲生了小孩 ，沒錢養孩子，只得去酒店賺錢。也有因為欠卡債而進去的，「她們進去後發現酒店工作 沒想像中容易，但在還債之後很多也會留下來，開始存錢。」易靜姐表示。 在表面服務以外，作為一個地下的性交易媒介角色，酒店提供外在條件良好的性工作者， 加上層層保護的風險排除服務，酒店小姐因而能收取極高的交易費用。這個產業發展出的 嚴密遊戲規則，使其中的工作者幾乎可以大方從事非法性交易而不受罰，獲利高而風險低 。 街頭女郎的四面楚歌 相對於酒店一切打點完備的安全交易，處境落差最極端的一群性工作者便是在街頭攬客的 流鶯了。流鶯的年齡範圍較廣，從二十多歲到五、六十歲都有，其中同樣許多人是為了替 家裡還債而出來工作，不夠年輕或不夠貌美的她們沒有進入酒店的可能，只能選擇其他方 式。長髮清秀的「小貓」四年前因丈夫外遇而離婚，離婚後背負丈夫留下的一屁股債務， 四處借錢，最後只得咬牙下海。起初，她輾轉在三溫暖、泰國浴、定點應召套房工作過， 三年前決定自己到街頭攬客，免受業者分帳剝削，工作時間也較自由。但最麻煩的就是警 方有抓性交易的業績壓力，柿子挑軟的吃，第一個找上的就是流鶯。「客人其實比我們還 怕警察臨檢，因為警察要他們作證，會威脅要通知家人。我反而沒那麼怕，我迫切需要錢 ，所以就算怕還是得做。」她說。她曾兩次被抓進警局，筆錄上寫「拉客」，小貓說，她 其實沒拉客，都是客人主動搭訕，卻還是得服從警方制式的「犯罪事實」寫法，「我覺得 很沒人權！」 警察會找真正的嫖客釣魚讓警察去抓，因此流鶯們除了得排除看起來很危險的客人，還要 留心平時就在附近找嫖，卻有時會和警方合作釣魚的客人。小貓說，在街頭幾年下來，也 練就了看人的功力。她租來進行交易的套房同層也都是同樣在街頭做生意的姊妹，大家守 望相助，加上找她們的客人多是老實、收入中低的人，性交易本身並沒有很多風險。 然而對於原本收費就不高的流鶯姊妹，面臨頻繁臨檢時，只要有一點風吹草動，就無法做 生意，影響極大。「通常是平靜一兩天，然後一天就突然來巡好幾次。」假使一天原本可 以有五個客人，聽說下午有便衣臨檢，她們立刻要躲起來休息，有時甚至一天好幾組不同 管區分局的警察在附近徘徊，可能當天就頂多能做成一筆生意而已了，「況且現在經濟不 景氣，客人更少。」小貓無奈表示。性交易本就不便宜，以從前設置公娼時期的價格而言 ，一節15分鐘收費一千元，對中低收入者來說實在是一筆不小的開銷，因此客人大多都只 買一節，客人再減少的話，她們存錢還債的速度更慢，在街頭工作的時期也就必須拉得更 長。在客源不穩定的情況下，也就更沒有條件挑客人，如此更增加工作風險。 以小貓的狀況而言，她並不喜歡這樣工作，不但因為工作性質不安定、高度緊張，路人的 眼光也令她感到非常不自在：「我這個工作是不正常的！我們常感受到歧視的眼光……尤 其有些婦女看我們的眼神，讓我很自卑。還有人當著我們的面指指點點說『這就是流鶯啦 』，很痛苦啊……」而在社區鄰里之間，有些鄰居會對她們友善的打招呼，也有些人徹底 不理她們，其中難免有著輕視的意味。 合法性產業的管理可能 在民國86年9月6日，時任台北市長的陳水扁倉促廢除公娼館，公娼們隨後組成自救會抗爭 ，爭取到兩年緩衝期，後與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合作推動性工作除罪化，在初行廢娼的幾 年間，好幾位前公娼因轉業困難、債務所逼而自殺身亡，然而妓運多年，至今性工作依然 尚未除罪。而這十年來，正因性工作非法，導致有權有勢者才能營業的亂象，同時也造成 性工作者遭遇剝削或危險時求助無門。社會上一般反對性工作合法化的論點多是擔憂情色 外顯招搖、治安變差、兒少接觸，當然，還有「道德淪喪」。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執行長 鍾君竺說，她自己也接觸到某些婦女對性工作合法化後的想像是滿街燈紅酒綠、娼館招牌 處處的情景，但以她對性產業的瞭解來說，這種「春城無處不飛花」的場景實在不太可能 發生。 日日春推行的性工作除罪化，首先考量的是「如何讓性工作者先掌握更多權力？」鍾君竺 表示，「理想的情況是將現有的各類性產業全部納入規範，將第三勞務者除罪，把業者、 媒介等和性工作者的關係回到勞動關係裡規範。」但在社會對於第三勞務者還沒有充分認 識前，在明年11月性工作者除罰化時，第一階段先讓性工作者不罰，用勞動精神規範，例 如三到五名性工作者合夥開設小娼館，聘請店長，將掌握工作的權力還給勞動者本身。此 外，修改禁止在網路、報紙等媒體刊登有任何性暗示宣傳的兒童及少年性交易防治條例第 29條（即著名的「網路警察釣魚條款」），使通路打開，在兼顧兒少保護精神和社區和諧 的前提下進行規範。「我們和性產業較聚集的地區里長談過，他也認為這是人性需求，應 該合法管理，只擔心外顯招搖度。」鍾君竺認為這部分可以因地制宜，過去公娼時期，如 果在沒有民宅的商業區巷弄，工作者就會到門口站著，若巷弄裡有民宅，則低調待在室內 。 以目前內政部規劃的草案來說，性產業營業地點排除住宅區、文教區，以五人以下的小工 作室為限。鍾君竺認為，即使如此規劃，表面合法的八大行業並不會就此放棄據點，以旅 賓館為據點的應召活動應該也還是會維持，會改變的多是個體戶。而多數的性工作者優先 考慮營業的地點是已經聚集此行業的區域，考慮三五人合夥的當然就以商業區為最佳選擇 。而吳育昇口中租個套房就能經營、住宅區裡處處春色的可能性在小貓看來根本可說是荒 謬，「到（純）住宅區營業，可能半年接不到一個客人！」她說。做生意的選址很重要， 無論哪個產業，做生意都講求能見度，躲在住宅區裡缺乏客源，更可能遭受鄰里非議、攻 訐，人人都知道和氣生財的道理，性工作者當然也知道。對於個體戶而言，在本就出入複 雜的住商混合大樓裡，勢必是較好的選擇。 鍾君竺說，早年公娼館的專區特許制產生的現象是，鄰居與性工作者和平共處，一方面做 這些小姐的生意，另一方面卻也因居住地區的標籤化，在親友來訪時多會感覺丟臉，因此 仍有其不完善之處。若不設專區，鍾君竺認為，如果擔心街頭性工作者的外顯程度，或許 可以設置一間專屬的一樓咖啡廳，讓性工作者和尋芳客進來互相接洽，或是在社區同意的 特定巷弄裡低調站街。至於「客人會不會去騷擾良家婦女」的常見擔憂，「我的經驗是因 為在非法化下，性工作者無法標示門牌，才會導致客人按錯門鈴，個體戶或小型娼館營業 的場所門牌加上某個區別記號，讓客人不會按錯電鈴，基本上不會有擾鄰問題，也不會造 成特定區域的住戶感覺丟臉。」她說。 以合法化需要的登記來說，過去公娼館要求業者、工作者進行身分登記，鍾君竺則認為未 來推行應以一般商業登記的方式，即登記營業場所與負責人，而非像過去公娼制度，性工 作者要以真實姓名向警方登記。她說，由於過去以身分登記的目的是定期身體檢查，以維 護衛生，但她認為重點應在教育而非檢查。「性工作者最怕得病，會要求不戴套的都是客 人，還常聽說有客人會問『哪個小姐最乾淨？』想要找乾淨的小姐無套交易，但做這行的 怎麼可能單一性伴侶，且客人自己乾淨嗎？這顯然是教育不足的問題。」 而工作權益保障、勞保勞退部分，日日春曾提出廣義的「身體工作者職業工會」作為工會 名目的申請，但在2006年遭勞委會打回票。目前性工作者若加入工會都是依附在其他各式 各樣的名義底下，未來在工會解禁後，日日春會再行組織。 有需求就有產業，性需求在弱勢者如身心障礙者、中老年失婚和未婚者身上，也確實需要 排解的管道，對無法擁有正常性生活也沒條件上酒店的這些人，較平價的性交易幾乎是唯 一獲得性行為的方法。性工作者如同其他的勞動者，但在社會上諸多特殊眼光的關注下， 他們卻難以獲得基本的工作權益保障，對這群原本處境就弱勢的人雪上加霜。無論是參考 香港「一樓一鳳」的個體戶、小型工作室規劃，還是對現存店家的管理規範，合法化都是 一個契機，給性產業一個整頓的機會，並保障其中弱勢群體免於恐懼和剝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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