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許多人來說,接下來這些人事是再熟悉不過的風景,但我再看時依然感到心痛。
好像又再一次認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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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島森林 /運詩人
深夜經過萬華的一間旅社,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叫做「蝴蝶蘭大旅社」。雖說是大
旅社,其實只是一間棲身於二樓的小旅館,暗淡、隱蔽,茶色玻璃門後,狹長近乎貼壁的
樓梯上去,一級一級走向沒有光的所在。騎樓底下固定站著幾個「流鶯」,也有叫她「站
壁」、「私娼」,或「性工作者」。在所有鶯鶯燕燕的等級當中,站壁的流鶯,無疑是被
流放於街邊,最弱勢的一群。每天晚上,她們群集於「蝴蝶蘭」底下,吸風飲露,斂起羽
翼耐心等待,一罰站,就是好幾個小時。她們著熱褲短裙,長髮或直或捲,久站累了,便
低頭抽菸。她們之間並不交談,也許還互相較勁,看誰先一步被領走,像孤兒院裡的甜甜
與安妮。她們的眼神飄忽遊移,沒有一個焦點,卻能網羅方圓百里之內,任何一個出沒其
中的粗工樣男人,希望不要是「圓仔花」才好﹝註1﹞。她們是待價而沽的商品,正等待
著另一雙「打量」的眼神,像深海洄游的魚類再次梭巡過來,手指比個三,或是五,心領
神會之後,她會領著他,轉身,推開玻璃門,一級一級往上行去。
粗工樣的男人,或許不會在乎老舊旅館轟隆作響的冷氣機,不會在乎霉濕黏膩的床被
,不會在乎她的臉上,層層蓋上的粉底已如壁癌脫落,明明不是少女,還著粉紅迷你裙。
這一切都無所謂,粗工男人不會介意,或許這是個下了崗的粗工男人,如萬華龍山寺庭埕
前時常聚集的浪人,她不嫌他腳底生瘡流膿,幾月沒洗澡,他自然也不嫌她是年華老去,
假扮的天使。這其中或許沒有太多色情男女的慾望流動,更多的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相
濡以沫。
我只能想像,我不能就地模擬,走上去之後會是怎麼樣的景況。直到有一次,我隨著
日日春關懷協會﹝註2﹞的工作人員,一級一級走上去,在不遠處的西昌街青草巷底,她
和她,在站壁的樓上,合租了一層樓,兩個房間,兩張床,兩個人合養了一條土狗,牆上
掛滿憂鬱症的藥袋,土狗卻被照料得很好。她們在這裡,吃飯、睡覺、工作,養活自己和
一大家人。
她和她以姐妹相稱。第一個她,昔日是百貨公司的專櫃小姐,一次因為感情因素而跳
樓,脊椎受傷,無法久站,這份可以躺下來的營生,對終生需支著鐵架的她而言,剛剛好
。有些客人見她穿著鐵衣,還會輕手輕腳一些。另一個她,父親是外省老兵,娶了年紀相
差懸殊的山地少女。早期常見,本省與外省的通婚,芋仔配蕃薯,老兵和山地人﹝如今改
稱為原住民﹞,都是弱勢,都是邊緣族群。﹝註3﹞山地女有重度智障,生下弱智女兒,
弱智女兒長大後,除了養自己,還需養年老力衰的父親,以及沒有能力打理自己的母親。
我來到她們賴以營生的房間,人來瘋的大狗直往人身上撲,她們說,有客人的時候,
只好把狗關到陽台去。房裡除一張大床外,還有兩架電視,一架二十四小時開著,輪流播
映鄉土連續劇,或者政論談話性節目,從早到晚,小小的房間內充滿人聲。另一架的鏡頭
則對準樓梯口,她們通常輪流在這裡佇立、等候,即使是深夜三、四點,樓下的那一個也
不覺驚恐,她知道樓上恆常有一雙眼睛,透過螢幕看護她,守望她。有暴力傾向的酒醉客
人上門,或者是惡警察用釣魚手法﹝註4﹞辦案做業績,不善於口語表達的弱智妹妹,只
需往監視器一望,姊姊就會下樓來為她解圍。
守望相助的情感,除了姐妹,還有夫妻。一對夫妻,長期在萬華附近一帶的旅社接客
。妻子上樓去接客,先生帶著孩子在外面等,有的客人還會看在小孩的份上,多給一些錢
。如此一來,妻子工作時,小孩一方面有人可照管,先生也可為妻子排除凶神惡煞的客人
,這是常人無法接受的生態,但當先生伸出他因從前工殤而被壓斷的手指,說,誰肯僱用
我?或者是一個無法久站的專櫃小姐,或者是一個弱智的山地女孩,社會的眼光,先是將
他們排出了我族的邊界,然後才要質疑,你/妳為什麼不跟我們一樣,選個正大光明的工
作,去麵店洗碗也好呀。
曾遇見一位來自香港的流鶯,跨海來台工作,穿著一身辣妹勁裝,近看才知上了年紀
。在香港原來在酒樓洗碗,年紀大了沒人要,想做雞,又怕讓兒子丟臉。大概不想讓兒子
發現,才跨海過來,落腳萬華,在蝴蝶蘭大旅社樓下徘徊。滯台期間,就跟兒子說來台灣
旅遊。問她兒子為什麼不養她,支吾其詞,煙花巷底,各有各的身世之隱。她的朋友小玉
,家庭主婦模樣,背著前夫留下來的大筆債務,獨自撫養女兒。她提著菜籃,在萬華一帶
巡遊,她的菜籃總是空的,菜市場關門了,她還不走。她提著菜籃轉入後巷,拉開暗門,
菜籃只是掩護她的一項工具。她看起來,和你的、我的、他的母親、阿姨、嬸婆沒什麼兩
樣,在路上擦肩而過,你不會以窺奇且刺探的眼光,轉頭看她一眼。
在日日春協會認識的公娼阿姨﹝註5﹞,多來自台灣東北角礦區,或者山地原住民。
多為家中長女,唯一的經濟支柱─父親,因礦災、車禍等因素傷重或不治。當時台灣的加
工業已蓬勃發展,輟學去工廠當女工是一個選擇,但在這突生變故的赤貧家庭中,做女工
所得,無疑是杯水車薪,無法應付如此重大急難,唯有從娼,才可能養活一家人。讓家中
有米可炊,讓底下的弟妹繼續升學,讓家人不致流落街頭。以一個人換全家,很划算。無
法想像的是,靠著這樣的皮肉錢,供上一代治病養老,供弟妹讀完書,供家裡買了房子,
甚至延伸到下一代,供兒子讀完大學。這一股不得張揚的經濟實力,絕大多數人﹝包括她
們的家屬﹞不會感謝她們的貢獻,反而覺得不名譽、不光彩,而漸行漸遠。
守望相助的流鶯姐妹樓下,是萬華龍山寺旁的西昌街,這一條台北名聞遐邇的「青草
巷」,大部份店家所批發的藥草,都來自不遠處河邊的一塊浮島上,強風一吹,島就會隨
之移動,有時你覺得它離岸很近,有時很遠。這一座無根浮起的小島,有人在上面種蔬菜
、植滿各式藥草,像座生態豐富的小森林。浮島的養分,大多來自於島上的廢水穢物,然
而從中長出的藥草,卻是青草巷中,治病養生的「救命草」。萬華一帶騎樓底下的流鶯生
態,就像這座浮島森林,始終飄浮不定,無法落地生根。飄飄蕩蕩,浮浮沉沉,被放逐於
世界的邊緣,像中世紀的「瘋人船」,非我族類,不得上岸,卻又從那最污濁的土壤上,
開出堅韌的花朵。
後記:
後來我還時常經過西昌街,那對守望相助的流鶯姐妹樓下。
我記得她們的陽台,記得那條黃色的土狗,乖乖蹲踞陽台耐心守候的樣子。
但我就只上去過那麼一次而已,我沒了涉入的勇氣,或者說耐心。和許多人一樣,
我因為自己生活中羅織的細節而弄得十分困頓,忙、累,唯有遲來的書寫而已。
註一「圓仔花」:指有色無膽,只敢在旁邊不停觀望,而無實際行動的嫖客。
註二「日日春關懷互助協會」:是一關注性工作者權益的團體,成立於1999年,前
身是台北市公娼自救會。網址:
http://coswas.org/
註三:1949年100萬人隨著國民政府來台,其中60萬屬軍人身分,而隻身來台者多
為低階士兵。非常戡亂時期設有「軍人婚姻條例」,控管結婚,軍人成家十分不易。等
到年過半百之際,才退伍成為「榮民」,多數與離過婚、殘障、養女或者貧窮的原住民
女子……等等,處於台灣社會邊緣的非外省籍女性結婚。其中更有超過五萬人的老榮民
終生未婚,成為獨居老人。
註四「釣魚手法」:社會秩序維護法第八十條為一過時惡法,主張「罰娼妓不罰嫖客」
。有些警員為了政策上的績效,會以釣魚的手法辦案,即請人假扮嫖客,罪證確鑿後,
可將流鶯抓起來,監禁數日或易科罰金。
註五:1997年,當時的台北市長陳水扁,在議員質詢的壓力下,宣布廢娼,不再發給公
娼營業執照。公娼為了爭取工作權走上街頭,大同區和萬華區的公娼,共同成立台北市
公娼自救會,訴求是爭取延緩廢娼以作轉業的緩衝,或是爭取性工作的權益。
(刊於《字花》第十五期「非我族類」專題。)
原文:
http://blog.roodo.com/yinsp1006/archives/7209315.html#comment-17501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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