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a761223 信箱] 作者: [email protected] ([email protected]) 標題: [嘴砲] 深信還有不同的金融世界 時間: Mon Jun 28 03:10:48 2010 深信還有不同的金融世界：回顧我與財金知識與實作的關係 文/廖貽得 　　說真的，這篇文章我早就想寫，但是一直沒有機會靜下心來好好整理我的思緒。每次 談到財務金融和我自己的關係，真是剪不斷理還亂，裡面有很多的情緒讓我無法坐下來， 好好思考我為何在此、為何關係會演變至此。趁著大學畢業前夕的這段日子，我認為是時 候該好好理清這份關係了，除了能讓我自己重新確認這段關係的性質、我從這段關係學到 的事物之外，也算是對我自己大學四年生活的一個交代。 「財務金融」到底是什麼樣的東西呢？我相信很多系上的同學從來沒有好好問過自己 這個問題。因為一般人進到財金系有各式各樣的理由，但是我相信絕大多數同學的理由都 跟我一開始差不多：就是找個日後可以溫飽的職業和依靠。我覺得金融海嘯之後，外界把 財務金融的學生妖魔化成噬血份子，或是描述華爾街的財務工程專家是狂人，是很偏頗的 說法。因為大家進來通常都懷抱著很平凡的夢，這也是每個大學生多少都會持有的夢想。 藉由進入財務金融的世界，去銀行、證券公司、保險公司、投資銀行(高中生會知道投資 銀行嗎？)、信託公司等金融機構工作，我所想要的不是賺多少錢或是獲得多少利益，只 是我對商業世界本身並不排斥，對數字並不排斥，剛好我又考上，所以我就進去了。當然 ，懷抱賺錢的夢想也沒什麼道德上不允許的，誰說賺錢不道德呢？如果我可以讓我自己和 我的家人過好生活，憑藉正當合法的努力手段，這樣又有什麼不對？這就是我進入財金系 的原因，我沒有想太多，分數剛好到了，而且加上我對商業世界的好奇心，所以我就填進 財金系了，開始我大學四年的財金系生涯。 大一是充滿驚奇的一年，我嘗試各種不同的事物，就像大部分的大一學生一樣，我把 行程塞到很滿，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活動，比如去參加系上活動、或是去社團、去資工系 學 C++、去上日文、去參加英文讀書會、去上 photoshop、去打桌球、打壁球、上壘球課 打壘球、看系上同學唱歌、去漂流木喝酒、去女巫店...。然後我也儘量在課業上保持專 注，我幾乎不翹課，也做好每份作業，上課非常認真。那時候我覺得大學生活好像就應該 是這樣，全心去體會會計學、經濟學、微積分帶給自己的衝擊和思維，然後下課後全心去 衝、去玩、work hard 在每一項事物上面。 過了大一的暑假，大二開學，我不知道為什麼，大一的精力好像消失了。對課業的熱 情和執著、對社團活動的關注、對知識的懷抱和憧憬等等，都在那時候開始走下坡。我找 不出是什麼原因讓我開始對大學生活感到疲乏，才一年的時間，我就已經找不到我要存在 在財金系的理由了。那時候我開始修社會系的課，但是對於社會學仍然懵懂無知，不知道 為什麼我要去看社會學的東西；因著我本身對於社會科學知識的興趣，我也開始組社會學 理論讀書會，看看多一點人唸書，能不能找到更多我個人無法窮盡的事物。但是我無論對 財金系，還是對社會學，都無法給一個令我自己滿意的理由，尤其是財金系，我開始懷疑 為什麼我要選擇讀財金系？我自問：我真的能夠當一個財金界的實務工作者嗎？我連對財 金的知識系統，都還沒有一個通盤的了解，就已經開始質疑，這樣是正常的嗎？等等的問 題每天在我上課往返校園時，浮現我的腦海，總有一個聲音在詢問我這些，讓我不知所措 ，常常跑去我看不懂的東西內逃避，比方說，現象學。我根本沒有哲學訓練的基礎，我所 看過的只是兩三本哲學概論的書，但是基於我對金融知識的逃避，我覺得要選一個我從來 沒接觸的東西去看，不管是什麼都可以，所以我就去了現象學的課堂上旁聽，希望能找到 一個暫時的避風港讓我休息。 當然，在現象學的課堂上，我是受挫的，因為那是社會系碩士班的選修課，我當然沒 有能力去 handle。但是聽著賴曉黎的 lecture，不知不覺卻有一種穩定感，一種追求知識 的安定，雖然那知識你不太懂，不太理解，但是似乎假以時日你只要夠努力，它就會等在 那裡等你去揭開它的神秘性質。於是我想我應該多讀一些社會學的書，試圖讓我的避風港 更穩固些。在閱讀的過程中，除了對社會學知識的越發驚奇之外，更多的是對於自己財金 知識的反思。其實這不是財金本身的問題，而是每門知識呈現的方式都差不多，它會「自 然而然」呈現在學習者面前，彷若它「天生」就是那樣，你沒有理由、也不應該去質疑它 ，你所要做的只是照著它所指示的步驟作好，例如會計就是表的平衡、經濟就是線的交會 、統計就是假設檢定寫好等等，自然那結果就是這樣。但是社會學的精神就是會鼓勵學習 者去質疑常識，質疑知識背後被生產的條件，質疑甲乙丙。除了質疑知識本身之外，對我 來說影響最大的莫過於質疑「誰生產和運用那些知識」，就是這條綱領讓我開始對財金系 傳授的知識和實作感到懷疑，進而感到恐懼。 其實在之前，我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勇氣去指責誰，指責體系，指責什麼既得利益者。 我連誰是既得利益者都無法想像和標誌。困擾我的是：我是否勝任這份工作。萬一我進入 銀行體系，我是否能夠在堅持信念的前提下，仍舊賺錢生存？以前我所擔心的只是極微小 的問題，非常微觀的問題：萬一銀行主管要我衝金融商品的業績，但是卻讓我的客戶沒有 辦法獲得對等的資訊，我該怎麼辦？我該申訴嗎？還是繼續默默做我的小銀行員或是小交 易員？我所想到的就只是這麼小的問題，很白痴的問題。我不知道我為什麼一定會這樣去 想我的金融機構主管個性，彷彿他們就一定會叫我去做某些事情。但我就是會那樣去想， 把自己擺到那個情境下，那段日子就很像剝樹葉：要作？不要作？要作？不要作？非常天 真可愛的一段日子。 就在這時候，山學團的網宣在 bbs 上出現。基於對異文化的好奇，想要了解原住民 文化的熱情，我很厚臉皮趕在報名日的後一天才去報名。幸運的是，我被允許可以報名， 之後也被錄取了。之後訓練和山上的經驗我就不在這邊贅述。我要說的是，其實山學團的 經驗跟財務金融知識本身一點關係也沒有，不是因為我在山學團學到寫教案、學到待人接 物、學到團隊合作、學到一些泰雅語、學到做饅頭，或是覺得原住民很熱情、很好客、很 幽默，山上的生活怎樣多好多好，所以我開始不喜歡財金系的紙醉金迷、只會談數字、只 會談最大化利益、只會談管理等等。不，不是這樣。之所以山學團和財金系會扯上關連， 是因為在山學團讓我知道：一、原來你可以依照不同的方式去生活和生存，可以走路上山 、可以在田裡勞動真切地體會到什麼叫生存。二、原來人的生活處境、悲歡離合，可以跟 自己這麼親近、這麼靠近，靠近到你有時候想流淚、想吶喊，卻又很無奈，不知道該做些 什麼去改變。這種生活的存在感，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遠遠超出我大學前兩年的體驗和 想像，也改寫了我對生活的態度，還有對生命的執著。就是這樣的緣故，所以我覺得我離 財務金融系更加遙遠了。不是因為我討厭財金的知識，也不是因為我討厭財金的同學；相 反地，就知識本身的推導而言，我還是保有熱情，財金的同學也很熱情、很有才華、很多 值得學習的人，但是我在財務金融的知識中，看不到知識生產條件對人平等與尊重的對待 ；在未來可見的工作環境下，感受不到跟人接觸的溫度和熱度。就是這樣的原因，讓我更 加想要去接觸其他社會科學的知識，而對財務金融「相敬如冰」。 　　在大學的後兩年，我覺得我把問題看得更清楚，對財務金融似乎不是那麼地排斥。本 來我的問題是：「是否有財務金融以外的方法安身立命？」現在我跟財務金融的關係變成 ：「是否還有與現狀不同的金融世界可以依靠？」在這裡我應該講個小故事，去說明我這 部分的感觸。我在大三升大四的暑假參加了山學團籌劃的「國中生營隊」，這個營隊除了 讓國中生暑假可以玩得開心之外，比較特別的地方在於，希望能讓國中生進行職涯體驗， 因為考量到尖石鄉的國中生不是每個都能夠升學，有可能會去念高職或就業，所以我們會 跟營隊地點附近的店家合作，讓國中生去店家實習打工，學習人際相處、情感表達、問題 處理的能力，也讓他們有成功的經驗，提升自信去面對未來。有一天在店家吃飽飯午休的 時候，我跟一個國中生在聊天，不知道為什麼話題會聊到「銀行」，然後我就開始講銀行 存錢會有「利息」，你存進去的錢過了一段時間會變多，那變多的部份就是「利息」等等 。那個國中生就感到很疑惑，問我說：「ㄟ為什麼會有利息啊？」我就開始用貨幣銀行學 的 ABC 開始跟他講解：因為「時間」價值的關係，所以借錢會有利息...云云。當然我不 是用什麼數學公式，是用他懂的語言去講。講完之後，看他似懂非懂的樣子，我跟他說， 「好啦，這個你現在不懂沒關係」，後來我們就繼續去店裡面忙了。 這個生命經驗讓我感到很驚奇，沒想到我最最拒斥的財務金融知識，竟然會在最巧妙 的地方出現，然後派上用場！我在貨幣銀行學課堂上聽到快要睡著的東西，居然可以在看 似毫不相干的國中生營隊上出現，發生在我──一個從小住在大都市的大學生，以及他─ ─一個從小住在尖石鄉，從內灣開車進去要三個小時才能到達的部落，兩個生命裡面原本 看似根本不會搭上線的人身上！真的很妙。我在想，或許財務金融知識不是這麼沒有用處 ，只是我企求的是「不同的金融世界」的可能性。於是我發現，之所以原住民的孩子不懂 什麼是「利息」，或許不見得是因為不懂數學或金錢邏輯，而是他們部落祖先對財產的交 換方式，有異於西方資本主義的假設。之後我在一本人類學家的書上看到，東埔的布農族 人借貸的方式就很有趣，如果甲一天賺 1000 元，乙一天賺 500 元，乙向甲借 500 元只 要還 500 元，甲向乙借 500 元卻要還 1000 元。這在資本主義的市場上根本無法理解， 在布農族的借貸觀念上就很清楚，是依照人的能力去界定「借貸關係」，而非用金錢衡量 的方式價值去計算或決定「借貸最適價格」。看到這邊我就很像被電到一樣，原來借貸可 以是這樣去規定的一件事！而我才慢慢對「財務金融知識」有了更多元的想像。 「誰生產和運用金融知識」是我後來慢慢接觸的關懷和主題，在這部分除了大家比較 熟悉的「窮人銀行」之外，其實英國也開始出現「合作銀行」、「合作保險」之類的組織 。在這個組織中，你可以很驚訝地發現到他們的原則在財務金融系上的課堂上絕對不會教 到，那就是他們重視金融服務客戶的需求，希望把錢利用在合乎人權、環境保育、反壓迫 、動物福利之類的事情上面，也就是說，如果客戶不希望他存的錢被投資在製造污染的跨 國企業上面，銀行或保險公司必須盡力完成這項使命。你說世界上怎麼會有這種銀行啊？ 銀行不都是以利差多寡為經營要務的嗎？但就是有，就是存在，而且不是存在在沒聽過名 字的小國家，是出現在英國。這種金融機構有個名字叫做：ethical banking，就是合乎倫 理的銀行業務。或是叫做：socially responsible investment，對社會負責任的投資。在 台灣要出現這種銀行或投資，簡直是天方夜譚、不可想像！ 美國現在開始出現 alternative finance product，替代財務商品。什麼東西？因為 信仰伊斯蘭教的回教徒，根據可蘭經的律法，要顧及借貸經濟上的公平和正義，借貸是不 能事先決定「利息」的，因為在回教徒的眼中，事先約定好的「利息」不能反映實際的借 貸利益和損失。但不代表說，借貸沒有成本，而是說借錢的成本是根據借貸參與者承擔那 筆錢的風險多寡去計算，不是根據什麼時間價值的「利息」。當然也有一說是，不是完全 不能有利息，而是不能有過高的、不正常的利息。總而言之，因為美國的金融市場運作， 幾乎都是建立在「利息」計算的基礎上，當今天客戶說，我的宗教信仰不准我用利息去計 算收益的時候，身為金融服務的提供者，你該怎麼辦？或是你如果信仰回教，卻又想要從 事金融業，在違背律法和生涯理想上，要如何抉擇？所以現在開始發展出不用「利息」為 基準的金融商品計價方式，以及會計的處理等等，可說是「多元文化財務金融」實務了。 這東西同樣在台灣的課堂上也不太會出現，幾乎是天方夜譚，不可想像！ 所以，回顧我在財金世界的生涯，從一開始對財金的陌生、到困惑和擔憂、到對財金 的拒斥和排擠，一直到最近的相容，真的是一條漫長而崎嶇的認知道路，每一次的轉折都 讓我迷失很久，不知這樣的方向和理解是否正確。我對財金系的同學其實最想說的話是： 這世界上還有很多不同的方式可以看待財務金融知識，甚至還有不同的方式實踐它，只是 你在課堂上沒遇見，或是實習的職場上老闆也不會告訴你，因為既定的行規已經在那邊， 看似很少有質疑的空間。可是，我希望的是，或許還有比現在更好的財務金融實踐方式， 不要太快就接受它、相信它，甚至被它說服。我所看到的是，現在西方的財務金融知識對 待人性的不足，不夠寬容，不夠平等，不夠照顧到不同人的需求，而只是用自己的標準去 加諸在不同階級背景、族群背景、文化背景的人身上，反而讓他們無所適從，甚至產生更 多的痛苦；所以，我深切相信，一定還有不同的金融世界等著我們去發現，這個金融世界 是可以讓人生活更幸福，更無後顧之憂，每個人都能更平等地生存。但是我不知道大家如 何看待自己即將踏入的職場，還有真的要運用在人身上的知識。所以我只能期待大家，在 發展自己幸福生活的同時，也能想到你的客戶，不要在服務時傷害到你的客戶，希望你們 能運用金融知識，讓大家都過得很好。 這大概就是我最後想說的話了。我覺得有時我對人有過高的陳義，近乎於烏托邦的美 麗理想，而缺乏對現實的了解；但是，不趁現在還年輕的時候回顧這一切，講這些話，還 能趁什麼時候呢？共勉之。 相關連結： 英國的合作銀行 (還有合作保險、合作投資) http://www.co-operativebank.co.uk Co-operative Financial Services (CFS) 首頁 http://0rz.tw/yPQrW 為何我們需要 ethical policies？ http://www.goodwithmoney.co.uk/why-do-we-need-ethical-policies/ ethical banking 的 policies，包含四大項目：人權、國際發展、生態影響、動物權利 http://www.goodwithmoney.co.uk/ethical-banking/ 美國的替代財務：針對回教徒對利息的規避說明 http://www.minneapolisfed.org/publications_papers/pub_display.cfm?id=247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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