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ousseau (航向金色的海港)
看板NTUcontinent
標題[藝文] 有一種自由叫 想像的自由 ◎張讓
時間Wed Nov 7 01:42:12 2007
有一種自由叫 想像的自由
中國時報
張讓 (20071106)
「再荒唐的青春仍然是青春……」──馬世芳《地下鄉愁藍調》
傑克.克魯瓦克的《在路上》再度出版了。說「再度」有點勉強。這書五十年前
便出版過,不過是大砍大削過的淨化本。這次全本還原,人物因此得以回復真名。
1951年,傑克.克魯瓦克以三週時間神速在打字機上敲打出一軸狂熱長卷,寫他
從東岸搭便車西遊的經歷,便是瘋迷美國一整世代的浪遊文學《在路上》。多少
年輕人愛這書到隨身攜帶,甚至也離家去浪遊,撰寫自己的版本。
浪遊文學並不始於美國,《西遊記》、《鏡花緣》和《唐吉訶德》可算老祖宗,
但要到了美國才得到天真無忌的野性和活力。浪遊詩人惠特曼《草葉集》跌宕不
羈的吟唱,充滿天真爛漫和生之禮讚,刻劃出了自由的原型。馬克吐溫在《頑童
歷險記》裡造就了美國文學裡真正(也許是唯一)的自由人赫克,什麼都不愛就
只愛隨心所欲。他那種一無所有卻一無所缺的自由,草擬〈獨立宣言〉的那些大
人物恐怕完全沒法理解。《在路上》將惠特曼和赫克的灑脫(至少在表面上)放
大,遊蕩天涯加上放浪形骸,通過如醉如痴的爵士樂文字表現出來,和金斯堡的
詩〈嚎〉合力點燃了一代的美國年輕人,讓他們得以跳出現實,集體睜眼做一場
前所未有的大夢。
* * *
1980年我到美國時六十年代當然早已結束,不過餘音嬝嬝讓我充滿了好奇。
與其說是好奇,不是說是疑惑。我不懂。養尊處優的年輕人,滿腹牢騷的年輕人
,卻急欲破壞現實,重新改造。他們憤怒什麼?咆哮什麼?憑什麼不快樂?固然
他們有口號和理想,但為什麼一向就存在哲學和藝術裡的東西,竟在那時刻爆發
為轟轟烈烈的群眾運動?他們的天不是比別人藍?地不是比別人平?路不是比別
人廣?腳步不是比別人輕盈?心不是比別人年輕?他們不是生活在民主自由之中
?不是平等富足?他們不是高人一等,未來充滿了光明?顯然不是,因此金斯堡
的詩〈嚎〉這樣咆哮:
我看見我這一代最好的心靈
讓瘋狂給毀了,餓到神智不清赤身露體,
破曉時分狂亂走過黑色街道
尋找洩憤之道……
那石破天驚的句子像衝出暗夜的火車轟轟而來,在多少年輕心靈裡爆起一場大霹
靂。彷彿新宇宙誕生,彷彿縱魔出世,不可收拾。對圍堵撲滅唯恐不及的守舊人
士來說,這些滿口夢囈的人無異「兵臨城下的蠻子」,只等著破壞。對年輕人剛
好相反,忽然有人說出了他們的不滿和迷惘,道出了他們的激憤和夢想。而且不
是說,而是一聲發自肺腑振聾發嘳的嘶喊。不但響徹雲霄,而且聲震全世界,歐
洲人聽見了,亞洲人聽見了,連鐵幕裡的人也聽見了。回聲跨過時空,十年、二
十年、三十年……,直到現在。
詩而能讓人目眩神迷如痴如狂,即使莎士比亞也不過如此。劉邦的「大風起兮雲
飛揚」,岳飛的「怒髮衝冠憑欄處」,李白的「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
海不復回」,杜甫的「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儘管來勢雄健,卻絕不及〈
嚎〉挾泥沙以俱下那種奔騰的氣勢。在《嚎──五十年後》裡,每一美國、非美
國的作者回顧當初遭遇〈嚎〉的經驗,總結只有兩字:震撼。
但他們在嚎什麼?
* * *
無疑,美國從來就不完美,美國人總是充滿了抱怨。仍然,怎麼可能有一個世代
的人天真到愚蠢,到以為只要夢做得夠美夠大就可以成真,到以為愛可以代替恨
、和平可以瓦解戰爭,到以為跟著喊口號就是思想、放縱享樂就是悟道、迷幻縱
慾便能提昇心靈境界?這時來看,那樣集體的自我催眠,那樣大規模的青春揮霍
,委實不可思議,只有未經憂患才能有那樣天真和奢侈。
五十年後的今天,《在路上》以原身出現,只在文化界激起小小波瀾,當年的激
情已不再了。克魯瓦克和金斯堡的嚎是冷戰年代的嘶喊,那一代的激情是挫敗(
beat)的憤懣,不是叛逆的吼嘯,而是一群年輕文人急欲表現自己卻又無處著力
的呻吟──然而是多麼雄辯多麼具感染力的呻吟!那些退敗小子(beatnik)滿腔
生之騷動,急於尋求無名的什麼。克魯瓦克在日記裡描述構想《在路上》時便這樣
寫:「我老在想……寫兩個傢伙搭便車到加州去尋一樣沒真找到的東西,在途中失
落了自己,回來路上又生出了新的憧憬。」打開《在路上》,果然只見一群人莫
名其妙跑來跑去,彷彿大地是一張滾燙的鐵皮,逼得他們不斷奔逃。也許他們尋找
的是一種新文體,如書裡金斯堡說的:「……我們正嘗試以絕對真誠和全然無隱的
寫法來表達心中的想法……」相較於這些茫然的敗退小子,未來的嬉痞只流於幼稚
、膚淺和庸俗。難怪克魯瓦克看不起。
以後見之明來看,六十年代就是美國的文化大革命,不過不是政府發動的政治運動
,而是草根的文化運動,試圖給美國的資本主義文化換心換血。有的史家也這樣判
定,認為六十年代是一場文化運動,不但跨階級、種族、性別,而且跨國。
B只趕上了那場運動漫長的尾巴,在大麻和「死之華」樂團(The Grateful Dead)
的音樂裡長大。我問他:「六十年代到底是怎麼回事?」畢竟他是美國人。然而他
儘管給風暴邊緣掃到,無論如何並沒切身在那熱潮裡翻滾過。不過他三個哥哥剛好
趕上,越戰徵兵令寄到了家裡,但都因體檢未過關逃過了殺戮戰場。而六十年代對
他們帶來了什麼樣的影響嗎?留下了烙印,是的。但導致洗面革心黃河改道式的變
化?未必。
B沒法回答我的問題。
* * *
似乎也沒人明白六十年代的究竟。為什麼那樣的瀟灑飛揚就憑空消失了,除卻許多
動人的歌謠和文學作品,簡直無影無蹤。真就像一場迷幻大夢。
那場夢沒有改造世界,連美國都沒改變分毫──美國從未偏離立國當初設定的大方
向,戰鼓咚咚,她唱的始終是響亮高昂的帝國征服進行曲(儘管絕多美國人堅決否
認)。也許那些叛逆年代,正如慷慨激昂的〈獨立宣言〉,只註解一件事:美國人
天生叛逆,敢於做夢,更勇於逐夢。馬丁路德.金恩說:「美國的偉大在於人民有
權利為爭取權利而抗議。」
若問什麼讓美國真正獨特?不是獨立革命、南北戰爭,我要說是六十年代。從沒一
個時代,美國人那樣以全新的眼光打量左右,並身體力行以掙破傳統。那一世代的
人豁然張開眼睛,駕著想像的翅膀,重設地球軌道,改寫現世神話。
一個當年參加柏克萊學生運動的人在記錄片裡說:「那時他們有的是想像的自由。」
那時美國似乎站在一個靈魂覺醒的關口,站在偉大邊緣。1968年,馬丁路德.金恩和
羅伯.甘乃迪先後遭受暗殺。蠟翼融毀,光華滅去,狂瀾畢竟不能力挽。那世代的人
遽然跌落,鐘擺盪了回去。美國沒有改變,仍然精神奕弈朝氣蓬勃,只是腐朽了、庸
俗了。那旋乾轉坤的一刻,過去了。
或者六十年代便是美國的青春,激越,荒唐,然而輝煌。之後美國便成熟了,世故而
精明。這一代人的想像,貼著鈔票糊成的翅膀,飛向超資本主義的藍天。
--
◢▌◣ ◢◢◢◢◢◢◢◢◢◢◢◢ ◢◢ ◤◣
◢◢◤◤◣ ◢◤◤◤◤◤◢◤◤◢◤◤◤◢◤ ◣
◢◤◤◣ ◣ ∥ 大陸社 ∥ ≡
∥ ╬
┴
∥ ≡
PTT: NTUcontinent ∥ ∥ ≡
關懷必先瞭解 學術優於政治 大陸社blog http://blog.yam.com/ntu_continent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140.112.5.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