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在高田牧舍喝一杯歷史咖啡 文/陳柔縉(本文為新新聞953期推薦文章) 五月初從東京回台北的那一天，班機訂在午後，剩下的一個上午，我想，就去早稻田大學看 看吧！ 對大學有種偏好，總認定大學生群聚之處，不是書店，也一定飄著無形清香，能誘醒腦底最 深一層的知識熱情。兩年前到東京大學門口，進了一家古老的紙店，店內的老婆婆應異國生 客的請求，找出「店內最特別的紙」；她從昏暗謎樣的紙堆裡，抽出彷彿一匹布的紙，笑盈 盈抱出來說，「這些是在敝店睡了五十年的紙」。我忍不住驚叫，趕快拍拍手，買它一捲轉 去台灣繼續當睡美人，而且絕不教王子找到，不讓她有機會被吻醒。 咖啡館裡　民主活動蓬勃 對早稻田大學，筆記本倒是記著「牧舍咖啡館」幾個字。不過，心裡惦著好幾個問號，並不 確定現在的早大前面還有沒有這家咖啡店。 日本統治台灣五十年，有許多對抗日本總督府不平等統治的行動。台灣議會設置請願運動是 其中「動作」最大的；跨越十四個年頭，連續十五次跨海到東京去向帝國議會請願。若用傳 統中國人的概念來類比，這個行動彷彿「京控」。也就是到京城所在，越級向中央機關控訴 地方政府各種胡作非為。雖然不是像古代那樣「哀哀上告」，而是採取今天民主社會都知道 的「請願」，但對台灣總督府的顏面總是極其損傷，如眼中刺、喉上鯁。 談台灣議會請願運動，《臺灣民族運動史》一書可謂最原始的一手資料，執筆者是當年在東 京參與其事的人。這本書上，兩度談到「早稻田大學前牧舍咖啡館」。乍聽起來，次數不多 ，但十五次的運動中，相關歷史人物穿梭或停留的諸多地點，卻也祇有「牧舍」一處是咖啡 館；其他不是基督教會館，就是機關、雜誌社。 高田牧舍　歷史人物穿梭 回台灣那天午前，出了地鐵，發現早稻田大學很容易找；揹背包的大學生就是地圖和羅盤。 那天，我是左轉進「早大通●」這條路，直向路底的早大正門走，所以，「早稻田大學前」 都走過了，但是，沒有半家店的看板寫著「牧舍」。 早大正門前倒有喝咖啡的小屋子，不會這就是牧舍的變身吧？走進去，一大堆早稻田一百二 十五周年校慶的紀念商品，從T恤、帽子、茶杯到單字本、小毛巾，預備賣到二○○七年真 正的一百二十五周年校慶來時。這裡顯然不是牧舍。不過，這裡的收銀小姐知道牧舍。我瞪 大眼睛、張大嘴巴，興奮等著她告訴我怎麼找到現在還找得到的牧舍咖啡店。聽起來不遠， 沿著早大前的橫路走過去，就會看見。果然離開小店，才沒兩步，前路有座七、八層樓高的 建築近在眼前，頂樓罩著黑底白字的看板，寫著「高田牧舍」。 知道我的來意，牧舍咖啡店的藤田老闆娘沒有太大驚訝，一付老店遇多歷史愛好者的老神在 在模樣。她像博物館義工一般流暢地指著牆上舊照解說，馬上就發現台灣的歷史書應略做修 正，咖啡店的全名叫「高田牧舍」，不單是「牧舍」。 一九○五年四月，早大正門前有人開起當時新流行的牛奶館，賣新鮮牛奶，每天早晨還配送 牛奶到早稻田創辦人大隈重信的家。因為牧場位在不遠處的高田町，便取名「高田牧舍」。 後來，店主二十五歲的兒子藤田源太郎跟地主借地又借錢，以五圓借款，買了幾張圓桌和椅 子，開始做起店頭生意，除了牛奶，也賣西洋料理。 從此以後，百年來，即便早大的正門已改成南門，高田牧舍仍守候不移，融為早稻田大學的 一部分。學生被不當處分，在這裡開校友緊急大會；運動部的選手以此為連絡站；著名的英 國教授H. A. Cox在這裡吃飯；知名影星吉永小百合的電影以此為拍攝景點；吉永從早稻田 畢業那天，也在高田牧舍大唱其歌，送別青春。早稻田和慶應大學在神宮球場打棒球大仗時 ，高田牧舍的老闆娘會給選手做便當。對鄉下來到東京唸書的早大新生，藤田源太郎夫婦總 是不吝出任入學手續的保證人。 早稻田校友　請願運動串連 八十年前的台灣議會請願運動在高田牧舍留下痕跡，一次是一九二四年一月五日留學生團體 「臺灣新民會」十六人在此會議，決定不受前一個月總督府全台大拘捕議會運動六十幾位成 員的恐嚇，繼續請願行動，並且決定幹一些新辦法，像是招待與策動記者、議員，形成輿論 與民意壓力。另一次則緊接在半年後，留學生又在此地歡迎從台灣來的請願委員。接著就真 的展開一連串找政客、議員和新聞記者的密集行動。 東京留學生組織選擇高田牧舍咖啡店，與他們的主要活動地盤「神田」其實有點距離。這兩 次何以選擇高田牧舍，不得而知，但台灣議會請願運動與早稻田大學校友關係密切，倒毫無 疑問。例如一直指導請願運動的眾議員田川大吉郎就出身早稻田。他還擔任六次介紹議員， 台灣人的請願書透過他才得遞送給眾議院。用白話說，田川這個人很幫忙台灣。其他幾位多 少因他關係而支持議會請願運動的眾議員，像神田正雄、永井柳太郎、尾崎行雄、安部磯雄 ，也全都是早稻田校友。 田川大吉郎主張自由主義，長期在日本推動普通選舉運動，所以從頭就以資深運動家過來人 身分，勸勉台灣的運動領導人要有覺悟，「倘以一敗即屆，不若不為為宜，如抱有所折不撓 之志，十年二十載持繞之功，方可為也。」如果把早稻田校友從議會設置運動抽離，沒有他 們的幫助、鼓舞與勸誘，很難想像台灣歷史上的議會請願運動可以綿延十五次，讓這個沒有 產生具體效果的運動，能換另一種姿態，以次數之多，來驕其後代。 即將放下牛奶杯，準備離開高田牧舍時，有兩個學生模樣的男生坐下來，老闆娘提高嗓門寒 暄：「好嗎？」他們聊了起來，明顯相互認識。八十年前的第一代藤田老闆娘或許也如第三 代的藤田老闆娘，曾經親切問候來自台灣的留學生吧！當時高田牧舍寫進台灣歷史，現在高 田牧舍的那一句「好嗎？」又將啣著哪一段故事，走進哪一段歷史呢？ 南方文章海 http://www.upsaid.com/south/index.php?action=viewcom&id=5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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