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5/16　 中國時報 歷史結束 神話開始 陳中芷 五月十二號，德國國會以百分之九十五的贊成票通過歐洲憲法，距離德國戰敗六十年又 四天。這部歐洲憲法醞釀多年，必須現有歐盟成員二十五個國家同意通過才得以生效，據現 有民調顯示，尚未公投的法國和荷蘭會反對。如果法國五月三十號投票不同意，意味著德法 為核心的歐盟法政運作設計，可能會有危機。德國社會學者哈伯瑪斯還在十一日以法文發表 長文呼籲法國自由左派支持。 他在演講詞避免道德指控，而是首次以己身所受戰爭經驗提出，五月八日不僅是集中營 的猶太人，也是德國市民同樣從納粹獨裁政權「解放」出來的紀念日。戰後美蘇冷戰將希特 勒納粹政權送進歷史，英美需要一個「正常」運作的西德，戰爭成敗因果詮釋，甚至所有歷 史細節都不在現實政治軍事考量內。但是在歷史論述裡，不管是德國五六○年代所提的「毀 滅」、「從零開始」、「特殊之路」，都無法完全契合政治領域基於民主、自由、平等，符 合英美法政治文化的「正常德國」。 剛過完投降六十週年紀念，緊接著通過歐洲憲法 ，在這個時間點上回顧德國戰後六十年來的轉變，可以看到集體歷史記憶和歷史詮釋的發展 ，如何受到現實政治和歷史的研究影響。其中最重大分水嶺是一九八五當時西德總統魏塞克 戰後四十年的演講詞。 魏塞克的演講第一次在公眾輿論上，將德國人從紐倫堡大審的戰犯被告角色從歷史中解 放出來。他承認自己民族所做的，不僅對其他民族，甚至也是對自己民族烙下傷痕，德國人 必須有勇氣公開追求歷史真相才會有真正的「解放」。這篇演講詞在當時解消了西德柯爾總 理和美國前雷根總統之間因歷史詮釋不同而引發的外交緊張關係，後來，它還納入西德教科 書。然而歷史因果不是這麼簡單和任意，作為「晚到的」民族國家，德國更根本的問題是， 晚到的「議會民主」。俾斯麥建立了廉政的政治官僚系統，卻未建立負責任的議會政治。這 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葛拉斯所說，戰後德國是被歷史獻上「民主政治」的大禮。 站在德國國族史上回頭探問二戰歷史，和站在更普遍價值的「人權」看待大屠殺，是兩 種不一樣問題介面。除了英美，二戰時期，沒有一個歐洲國家不基於自己的政治利益和希特 勒既合作又對抗。現有的歐盟成員都有自己的得失，特別是東線戰場，巨大的犧牲和死亡， 非道德的、不正義的政治利益交換「創造」二戰後的歐洲政治。希特勒改變了歐洲版圖，冷 戰卻抹平了戰勝和戰敗的那條線，歐盟不斷改寫重新詮釋犧牲者和屠殺者的角色。 十二年的納粹執政，不是希特勒個人，而是一個具有歷史延續性的國家。歐戰六十週年 紀念，歐盟悼念會議上唯一的兇犯國，還是德國。越來越多跨國歷史檔案出土，兇手和犧牲 者的角色在不同戰場和政治脈絡下不再是黑白兩色，歷史糾纏圖像越清楚就越不易端著食指 戳著別人。但，陳跡越久，越會要求一致的歷史詮釋，加入歐盟不久的波蘭、捷克都如此， 一個共同歐洲的歷史視野變得極為重要。當一個共同歐洲政治文化無從建立，歐盟這個政治 組織也很難凝聚。 新的歐洲憲法，強調人權、自由、平等、社會正義、法治，放棄具體歷史細節，各國都 被整合進更大的概念框架。不過，基於文化宗教和普遍人權背後訴諸的卻是基督教文化。這 是何以伊斯蘭文化為底的土耳其納入歐盟會走得如此辛苦的原因。在這個基督教文化基底下 ，德國可以和其鄰國整合。二次大戰已成為現在建構歐盟的基礎「神話」，歷史因而即將結 束。 （作者為德國畢勒菲德大學博士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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