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副刊 一千零一夜之後~二十世紀阿拉伯文學回顧 徐正祥 長久以來，台灣讀者對當代阿拉伯文學的接觸，正如伊斯蘭教徒所蒙上的神祕面紗，無 法窺其全貌。本文作者徐正祥以其多年來浸蘸中東文化的研究與理解，從十九世紀中葉的阿 拉伯文學現代化革命敘起， 拉展時間卷軸，夾敘百年來文學脈理，允為一見微知著的追尋 魔毯，可以帶領讀者一探伊斯蘭世界文學發展現況。 ──編按 　 二十世紀阿拉伯文學乃屬現代阿拉伯文學的一部分，而現代阿拉伯文學的起始則要追溯 到十九世紀，由於在該世紀期間，阿拉伯世界受到西方的衝擊，在政治、經濟、社會和文化 各方面，都產生了巨變，不僅新的觀念與事物被引進，舊的思維與事務也被賦予了新生命， 因此，阿拉伯人將十九世紀後期到二十世紀初這一個在社會各方面具有極大變遷的數十年稱 之為「復興時期」(al-Nahda)，以表示其在整個歷史上的特殊性與重要性，亦即從一個沒落 衰微的黑暗時期邁向一個嶄新的紀元。 　 在此一復興時期，新的文學型式（如戲劇與小說）被引進，舊的文學（如詩歌與散文等 ）也產生了新的內容與格式。尤其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原創性的阿拉伯文學作品開始 出現，擺脫了早期翻譯與模仿西方的創作方式。在西方的影響與殖民統治下，二十世紀的阿 拉伯文學更反映出許多的社會與政治現況。因此，對阿拉伯文學在上個世紀的發展之了解， 不僅可提供讀者一些阿拉伯文學方面的知識，對阿拉伯世界的社會與政治情況，亦可有不同 層面的窺探。 　 現代阿拉伯文學的肇始一般以一七九八年法國拿破崙的入侵埃及來界定，由於此一事件 ，使得自十二世紀末十字軍運動結束後，中斷已有數百年之久的西方世界與阿拉伯世界之直 接接觸，再度被啟動，在西方優越的科技與軍事力量影響下，整個阿拉伯世界在十九世紀中 ，興起了一股西化運動，進而帶動新舊文化的發展。尤其是小說（包括短篇）與戲劇此二種 在傳統阿拉伯文學中並未存在的著作，也在此一時期被引進，並成為現代阿拉伯文學的創作 主流。為了能讓讀者對現代阿拉伯文學的發展與現況有所了解，本文將從小說此一重要文學 類型上最具關鍵性的時期（即二十世紀）之概況進行陳述。 掙開伊斯蘭禮教的類型發展 　 由於傳統阿拉伯文學對詩歌的尊崇，純散文著作一直被屏除在正統文學之列，連《一千 零一夜》此一著名的阿拉伯文學作品都無法倖免；因此，押韻的「馬嘎瑪」（Maqamat）散 文故事體創作，乃成為唯一被認同的敘述性文學。在整個十九世紀中，除了此一傳統故事敘 述體持續被使用來著述外，也開始出現一些西方小說的翻譯和仿作；但是，此一類型作品因 囿於商業考量，大多屬愛情與偵探等方面的著作。在保守伊斯蘭社會禮教下，此一類型作品 被視為離經叛道之作，其著述者也被視為品德低下者。 　不過，在少數有識之士的努力下，為了讓這類許多讀者感興趣的小說能擺脫受西方影響 所產生的不良形象，乃試圖以傳統伊斯蘭歷史為內容，加上一些虛擬的愛情故事，來創造出 能被正統禮教人士接受的教育性小說。黎巴嫩作家喬治．翟旦（Jurji Zaydan）在十九世紀 與二十世紀交替期間所著述的許多此類型歷史愛情故事，不僅成為當時暢銷的小說創作，至 今仍深受阿拉伯讀者的深愛，成為現代阿拉伯小說創作的瑰寶。 　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大多數的阿拉伯國家皆淪為西方的殖民地，反西方殖民統治不僅成 為整個阿拉伯世界的民族風潮，無能的阿拉伯政府與日趨西化的社會也成為人們口誅筆伐的 對象。從一九三○年代開始，社會寫實小說開始出現，成為人們發抒情感的主要管道。這種 以現實社會為背景的寫實小說，乃阿拉伯小說發展上的第二個主流。 　在眾多著名作家的耕耘下，出現了許多膾炙人口的作品，如：陶菲格．哈慶（Tawfiq a l-Hakim, d.1987）的《靈魂的歸返》、阿部德．葛帝爾．馬吉尼（Abd al-Qadir al-Mazin i, 1840-1949）的《作家伊布拉辛》以及塔哈．胡賽恩（Taha Husayn, 1889-1973）的《日 子》等，皆成為現代阿拉伯小說的經典之作。而在追求現代阿拉伯文化認同下，穆罕默德． 胡賽恩．海卡勒（Muhammad Husayn al-Haykal, d.1956-）的《翟娜布》，更被許多人視為 是第一部真正的現代阿拉伯小說。 　一九一七年時，「現代派」（Jama`at al-Madrasa al-Hadith）作家主張要「創造出一 個真實的、本土的埃及文學，以及一個屏除裝飾和晦澀色彩的新文學形式；並在埃及建立起 短篇小說創作，和宣揚寫實主義的趨勢」。這個團體成員包括馬訶穆德．邰穆爾 （Mahmud Taymur, 1894-1973），馬訶穆德．塔希爾．拉辛 （Mahmud Tahir Lashin, 1894-1954） 和亞訶雅．哈基 （Yahya Haqqi, 1905-）。但在充滿著浪漫主義的時代，這個團體成員的 風格並不完全與其原本的寫實主義主張相符合。而亞訶雅．哈基則以鮮明的刻畫，細膩的情 感描繪，以及用字的細心斟酌著稱，只要他認為適當，並不排斥將口語運用於對白、甚至於 故事的敘述中。 　在這些現代派作家的努力下，小說不僅被承認為現代阿拉伯文學的一部分，更成為現代 阿拉伯世界的最愛與創作主流。此方面的創作更在一九八八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埃及作家納 吉布．馬訶富茲（Najib Mahfuz, 1911-）的筆觸下，深深震撼了整個阿拉伯世界，而達到 文藝創作上的極致，也吸引了其他世界的注意。 技巧的嘗試，社會意識的呈現 　 從納吉布．馬訶富茲的第一部寫實小說《新開羅》到他的最後一部此類型作品「三部曲 」為止，他共寫作了八部社會寫實小說。而「三部曲」這一部包含了：《拜倆宮街》、《蕭 閣宮街》和《蘇卡利亞街》三部著作，是以一個家庭為主軸，來描述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埃 及社會。 　一九六七年以阿六日戰爭，阿拉伯國家的慘敗，激起了人們的憤慨，也扭轉了阿拉伯小 說創作的風潮與手法。許多人以反省的態度，來追求新社會文化價值。此一時期以後的作家 ，乃以各種不同的手法與主題來創作，在手法上，不再以寫實為主，而應用寓意的、荒謬的 ，或所謂阿拉伯式的（即以傳統題材與史料穿插在小說中，達到「以古諷今」的效果）等。 在主題上，石油與經濟問題、以阿衝突、巴勒斯坦問題、黎巴嫩內戰、阿爾及利亞獨立與內 戰、伊斯蘭問題、女性問題，以及一些與全球性有關的問題（如全球化、核武與環保等）， 都成為了寫作的題材。 　例如：哈林．巴拉卡特（Halim Barakat, 1933-）描寫六日戰爭真相的不實報導《灰塵 時日》，沙烏地阿拉伯作家阿部德．拉赫曼．穆尼夫（Abd al-Rahman Munif, 1933-）的五 部曲《鹽城》，與《壕溝》則以一九七三年戰爭與石油禁運造成的經濟問題為題材。 　葉米爾．哈畢比（Emile Habibi, 1921-1996）的《不幸的薩伊德之生活密史》，和賈 馬勒．基塔尼（Jamal al-Ghitani）的《翟尼．巴拉卡特》，是早期兩部在著述中引用古文 的佼佼之作。而納吉布．馬訶富茲則以阿拉伯式思維創造其作品《阿拉伯時日》與《伊本． 法圖馬遊記》。 　在尚屬保守獨裁的社會與政治環境下之阿拉伯世界，作家的寫作往往遭受到監視與批判 ，許多作家為了避免牢獄之災，將其對現實的不滿與憤怒，隱藏在特殊的手法中。如遜．阿 拉．伊布拉辛（Sun` Allah Ibrahim, 1937-）於其小說《自我》中的使用報紙資料，並在 《玫瑰》中使用檔案文獻資料。而一些作家（如阿部德．拉赫曼．穆尼夫和賈馬勒．基塔尼 ），在小說中的使用古代文獻，不僅達到其以古映今的目的，更使得古代文體與形式等傳統 文學獲得復興。 　此外，黎巴嫩作家伊利亞斯．扈里（Elias Khoury, 1948-）使用一種「不確定敘述」 （narrative uncertainty）手法於其小說《小山》、《城門》與《小甘地的旅遊》中。另 兩位黎巴嫩作家，拉旭德．達伊夫（Rashid al-Da'if）哈珊．達戊德，（Hasan Da'ud）則 以對事物的極為詳細之敘述來表達其失望之情。 女性作家與殖民屬地的發聲 　 女性作家在保守的阿拉伯與伊斯蘭世界之特殊情況下，儘管在創作上一般都會遭受到更 多的質疑與責難，但是，仍有許多女性作家挺身而出，將其感觸行之於筆。這些女性作家除 了描述一般社會問題外，對女性問題、家庭暴力、社會地位等，亦坦言不畏的發表其見解， 並因而遭受到打壓與拘捕。 　著名的女性作家有：埃及的娜娃勒．薩達維（Nawal el-Sa`dawi, b. 1930）著有《教 長的墮落》，黎巴嫩的萊菈．巴阿勒巴基（Layla Ba`albaki, 1936-）著有《我的存在》， 敘利亞的葛妲．沙曼 Ghada al-Samman, 1942-） 著有《你的眼睛是我的命運》，摩洛哥的 萊菈．阿布．翟德 （Layla Abu Zayd） 著有《象年》，和科威特的萊菈．烏斯曼（Layla al-Uthman, 1944-）著有《女人與貓》等。 　在阿拉伯世界中，有一些作家因受到早期西方殖民統治的影響，以法文作為其主要的創 作語言，尤其是西北非的突尼西亞、阿爾及利亞與摩洛哥等三國的作家，其中較著名的有： 塔希爾．伊本．賈倫（Tahir Ibn Jallun, 1944-）、穆罕默德．狄伯（Muhammad Dib, 192 0-2003）、與今年被認為角逐諾貝爾文學獎呼聲極高的阿爾及利亞女作家阿希亞．杰巴爾（ Assia Djebar, 1936-）。 　這些以法文創作的作家，由於其作品有些是以描述反抗殖民統治為主題而被視為屬阿拉 伯文學，但是有些作品則被視為屬法國文學。近年來，儘管此等作家雖試圖以阿拉伯文來著 述，如：塔希爾．瓦塔爾（al-Tahir Wattar, 1936-）的《拉茲》，然而，其主要創作還是 以法文為主。尤其是阿爾及利亞在一九九四年內戰爆發後，伊斯蘭保守人士與團體對此等以 法語創作者所採取的敵視態度與攻擊行為，使得他們的處境極為困難，而紛紛離開故鄉到法 國居住。 　從目前來看，阿拉伯小說已從以往的社會公共角色之扮演，轉向以個人眼光來審視世界 ，將政治、社會和性別等方面的各種重要問題用來作為創作的主題，並對現存的價值與架構 之不滿失望反映出來，來追尋著可能的替代品。因此，在題材與形式上都表現出成熟與多樣 化，除應用由西方引進的象徵主義與超現實主義等各種手法外，也開始呈現出真正阿拉伯特 色的作品。 ◆ 徐正祥，國立政治大學阿拉伯語文學系學士，英國愛丁堡大學伊斯蘭與中東研究學系博 士。曾任政治大學阿拉伯語文學系系主任、英國劍橋大學東方研究學院客座學者，現為政治 大學外國語文學院跨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為國內少數中東研究方面學者之一，亦為國內（甚 至是兩岸三地）唯一活躍此方面國際學術研討會者。曾多次出席國際性的中東研究學術研討 會，除發表論文外，並受邀主持研討會。為一九九六年由日本、韓國、台灣、中國和外蒙古 等成立的「亞洲中東研究協會聯盟」之創始會員，二○○一年受邀至德國出席「第一屆世界 中東研究學術會議」，發表其專長「埃及十九世紀出版」專文，為國際間此方面少數專家之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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