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7/09 - [中國時報/浮世繪/B6版] 【楊子葆（中華民國駐法國代表）】 「這酒既不易形容，更難以定義，我簡直分辨不出它的風格。」我說。 老將軍收起笑容，正色問道：「您所謂的『風格』聽起來相當危險呢！您一定很 熟悉孫子兵法裡『殺死將軍的五種方法』？」 　　退休多年卻仍深受法國朝野敬重、長期支持台灣的老朋友德蘇特瑞將軍（General de Soultrait）邀我到家裡與幾位法國軍界友人共進晚餐。 　　請帖上的時間訂在晚上八點，筆者按法國人一般赴宴禮節遲到十五分鐘抵達，按了 門鈴，將軍夫人開門一看見是我，依俗親吻左右臉頰問過晚安之後，立刻把我的身子往 門裡推，嘴上招呼著：「快進來，大夥們都等著你開酒呢。」 　　進了客廳，見到其他幾位客人們早都到齊，心底暗自吃驚，軍人守時重紀的作風還 真是放諸四海皆準，自己刻意遲到反而顯得有些失禮，帶著一點尷尬，同時也對將軍夫人 那句「等著你開酒」的奇怪話語感到一點納悶，我分別向老將軍與客人們握手問安。 　　在波爾多歷史上唯一一次，一八五五年葡萄酒分級裡被評為第四等高級酒 　　老將軍對我的遲到似乎一點也不以為意，指著桌上擺著的波爾多Saint Julien產區 一九五九年份、一點五公升大瓶裝 Chateau Beychevelle，興致高昂地說：「我知道你 喜歡葡萄酒，特別準備好東西與好朋友分享，現在既然到了，咱們就開酒吧。」 　　又是「開酒」？開瓶葡萄酒有什麼特別的，要這麼慎重其事？客人們都圍攏過來， 空氣中洋溢著幾絲興奮，更讓我不解。Chateau Beychevelle在波爾多歷史上唯一一次 一八五五年葡萄酒分級裡被評為第四等高級酒，固然出身不凡，卻也不特別偉大； 一九五九年份是個中等以上年份，但是超過四十五年的陳年歲月對於這樣一瓶葡萄酒來說 稍嫌漫長，應該已經錯過巔峰期，酒質恐怕已開始走下坡，不但不宜興奮，反倒應該感慨 才是。老將軍是懂酒的行家，為什麼會有這種反常的好心情？ 　　彷彿看出我內心的疑惑，德蘇特瑞將軍解釋道：「前一陣子我在家裡酒窖的隱密角落 裡發現這瓶酒，居然是立放著的，也不知道到底以這種方式放了多長的時間？檢查瓶塞， 幸虧軟木瓶依然濕潤膨脹，隔絕效果良好，酒的品質基本上仍可確保。但是這麼多年 立放儲存的，酒瓶的容量又大，因為地心引力的影響，上層酒的內涵與下層酒應該頗有 差別，瓶中陳年的過程因此迥然相異。今天晚上，就讓我們一起品嘗同一個瓶子裡的 兩種酒吧。」 　　老將軍小心翼翼以開瓶器拔出瓶塞，捧著酒來到餐廳，慢慢地將酒分兩次分別倒進 餐桌上兩個造型不同的水晶醒酒瓶裡。 　　每個人面前排了兩個水晶杯，左邊是「半上層酒」，右邊則是「半下層酒」 　　晚餐的主菜是烤羊排，但是真正的主角無疑是分裝在兩個醒酒瓶裡的同一款葡萄酒， 除了水杯以外，餐桌上每個人面前都還另並排了兩個水晶杯，左邊盛的是第一次倒出來 的「半上層酒」，右邊則是「半下層酒」。我從未又過這樣獨特的品酒經驗，令人驚訝 的是，左邊杯子裡的「半上層酒」香味淡雅，若無似有，口感略呈單薄，但仍可感受到 複雜的不同層次；右邊「半下層酒」圓潤濃郁，木質香味明顯，口感飽滿豐富；兩者 截然不同。要不是親眼見證倒酒的過程，我幾乎不敢相信它們出自同一款、甚至是同一 瓶葡萄酒。 　　更讓人驚豔的是，也許是已臻高齡，開瓶之後氧化變化的速度很快，兩杯酒不斷 展露不同的香氣與味道，以空間比喻時間、以視覺比喻味覺，就彷彿走進的一座曲徑繁花 庭園，真是移步換景、一步一景。尤其是半個小時以後，每一種似乎深藏近半世紀的特色 紛紛快速湧現，砰、砰、砰、砰……，簡直就像施放五彩煙火，各色琳瑯，目不暇給。 我不禁放下酒杯，歡喜讚歎道：「太好了，太美了，但也太難了。」 　　德蘇特瑞將軍笑吟吟地反問：「您為什麼用『難』這個形容詞呢？」 　　「因為太變化多端了，這酒既不易形容，更難以定義，我簡直分辨不出它的風格。」 我誠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法國酒就是這樣，難以捉摸到令人惴惴不安的程度。有時候 我反而覺得新世界的葡萄酒的風格比較清晰，比較有一致性，也比較令人安心。因此在 大部分的時候，我們比較容易愛上風格明確的、新世界的葡萄酒。」 　　法國葡萄酒道法自然、崇尚變化與複雜，不勉強建立虛幻風格 　　老將軍收起笑容，正色再問道：「風格？您所謂的『風格』聽起來相當危險呢。代表 先生，您一定很熟悉孫子兵法裡『殺死將軍的五種方法』？」 　　「老實說，我不知道。」 　　「孫子說，如果將軍作戰抱著必死的決心，可以將其誘殺；如果有求生的意圖， 可以將其俘虜；要是很容易大發脾氣，就以激怒的方式 將其擊敗；要是自命廉潔、愛惜 名譽，就以抹黑的方式癱瘓戰力；而如果在上位的人標榜親民愛民、重視百姓，那就更好 辦了，可以紛雜的民意去擾亂他，讓他操煩，根本無法做出決定，最後終至崩潰。找出 明確的風格，就可以殺死將軍、贏得戰爭。（註）」 　　也許是喝酒的速度太快了，我覺得兩頰生熱，訥訥抗辯：「難道，難道孫子居然鼓勵 一位將領苟且懦弱、恣意貪污，甚至草菅人命？」 　　「孫子當然不是這意思。但是太刻意建立一種一目了然的風格，太僵化，太矯揉， 太有『一致性』以致於毫無變化空間，這是具高度危險性的風格。」 　　說到這裡，老將軍笑開了，舉起杯子向我致意：「小心，代表先生，簡單往往就只是 『簡化』，是膚淺的同義字。法國葡萄酒道法自然、崇尚變化與複雜，不勉強建立虛幻 風格，卻能順應條件完整呈現本色，這種『生活的藝術』（Art de la vie）其實不正 可與孫子的『兵法』（Art de la guerre，亦可直譯為『戰爭的藝術』）相互呼應？」 　　 註：原文出自《孫子兵法九變篇》：「將有五危，必死可殺、必生可虜、忿速可侮、 廉潔可辱、愛民可煩，凡此五危，將之過也，用兵之災也；覆軍殺將，必以五危， 不可不察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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