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再見 紀大偉 記得讀台大的時候，任何科系的學生都要修幾種共通科目，如國父思想。 在加州大學，每個學生也都必需取得文史哲學分酖酖這個政策是為了要 確保美國這個泱泱大國的學生人文素養。我的母系酖酖比較文學酖酖也提 供了幾種入門課讓各系學生選擇。我的第一次比較文學助教經驗，獻給了 「從啟蒙主義到二十世紀」這門課。學期結束時，有學生表示以後還想修 比較文學系的其他課程。因為我下一學期要擔任「文藝復興」的助教，便 建議她考慮這門課。 「這門課要教什麼作品？」 「莎士比亞是重點喔！《馬克白》！《第十二夜》！」我興奮答道。身 為異鄉人的我，竟然有幸教美國人讀莎翁（是的，身為助教的我，也要上 台講課），不免得意。 「我不要莎士比亞，沒有挑戰性。只有懶惰的人才會選修莎士比亞。」 我連忙問她為何。她說，既然大家（指他們美國大學生）在高中（至少 在中上水平的高中）就已經熟讀了莎翁，為什麼上了大學還再讀一次莎翁 呢？一點挑戰性也沒有。 她只想研讀沒有碰過的作家。 讀莎翁，等於懶惰？ 以前在台灣念書時，莎士比亞卻代表貴族血統。只有德高望重的教授才 有資格教莎士比亞，只有企圖心旺盛的學生才會去修。學生（包括當時的 我）只要將厚重的莎翁全集抱進懷裡，就覺得幸福。像懷了莎翁的孩子一 樣幸福。 後來這個女生看到我的時候都會親切打招呼，但是她沒有在「文藝復興」 的課堂出現。我面對新的一批學生，真想揭穿他們的真面目：他們是不 是因為懶惰才來修這門課呢？如果只是來混學分，那麼「台灣人教美國大 學生讀莎翁」這回事，又有什麼成就感可言？ 初至美國時，我常常「被騙」…我只要一聽見美國人隨口背出一段 《哈姆雷特》，就以為對方也是文學愛好者。但事實往往相反。那些人只是 在依賴中學時代的記憶。這些人在高中時，恐怕沒有讀過任何課堂之外的 文學書。在高中畢業之後，恐怕更也不碰任何文學了。在美國，莎翁只是 高中教育體制的教具，所以高中生老愛演莎劇。美國大學生的舞台劇卻不 碰正統莎劇，因為那是高中生水準的玩意。 事實上，莎劇的英文對美國人來說並不算容易，一如文言文對台灣的學 子而言也並不簡單。可是，任何玄奧文章只需死背一番，就可以囫圇吞棗 嚥下去，管他難不難。一如台灣學生可以背誦四書五經片段，卻只是為了 應付考試，而不是因為真心喜歡。一畢業，就丟開。 再見莎士比亞，有兩個意思。一方面，想揮別記憶中的莎翁。另一方面 ，想要重新認識莎翁。在不同的體制中，莎翁有時被哄抬得太神聖不可高 攀，有時又被廉價拍賣。難道在兩極之外，就不能享受莎劇嗎？ 【2003/07/26 聯合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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