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把尺 ◎逯耀東 　中國時報(2003.04.29) 記憶是把尺，丈量著走過的萬水千山，衡度著以往的悲歡合離。祇是年事 越長，可驚異與激動的事越少，那把記憶的尺卻越來越長了。 那日車過台大，司機突然發問：「先生，你知道台北的水餃，那家好吃？」 此問甚是突兀，水餃與川味牛肉麵，早已納入民間飲食系統，種類繁多有售， 祇是要吃到像樣合口的，卻已難覓。我答：「你說呢？你台北跑的地方多。」 他用手向旁邊的路一指，說：「那邊，大史。」接著又說：「過去是手桿的皮， 現在機製了。不過，餡還是一樣。豬肉牛肉都好吃，而且便宜。」我說：「大 史嗎？我吃過，祇是很久沒有去了。」 於是，晚飯我們去了大史。這一帶我們是熟悉的。當年她讀國防醫學院， 我唸台大。常穿過北新鐵路去找她，相伴到河畔看落日。北新鐵路拆了，成了 現在的汀州路，原來的水源車站也扒了，留下一大片空地，成了小吃攤集中的 地方。入夜之後燈火燦然，熱鬧吵雜起來，台大學生的生活也活潑豐富起來。 後來，這裡被學生吃出個「大學口」。 我在外飄泊了一陣，又回來教書，租的房子就在旁邊巷子的大樓。賃屋在 此，為的是上課方便，不會遲到，不過，也有例外。一日醒來，已是八點，離 早課的時間祇有十分鐘。於是，披衣而起，抹了把臉，夾著講稿，往學校跑， 趕到後面新生大樓，已經上課了。我腦子一片空白，竟然記不起上課的教室， 從走廊這頭走到那頭，每一個教室都有人講課。最後看到一個教室似班代表的 青年，在講台上宣佈些什麼。心想就是這裡了。 ◎走錯教室的經驗 於是，推門走進教室，整個教室頓時靜下來百隻眼睛望著我。我撿了個前 排的位子坐下來，向講台上遲疑望著我的青年人說：「你講，你講完了，我再 講。」其實當時我的年紀也不大。於是那青年人淊淊不絕地講，下去並且還在 黑板上寫了很多符號。我定下神來，發現他講的是微積分。這才發現自己跑錯 了教室。我立即站起身來，說了聲：「對不起，我走錯了教室。」，然後踉蹌 出門，身後響起一陣哄笑。這才猛然想起我的課在普通教室，不是新生大樓。 就這樣，我在這個學校濫竽充數，誤人子弟三十多年。三十年是一世，不 是短時間了。如果合著初來的時候，當大一新生計算，我的學號是42頭的，到 現在恰恰五十年，五十年是半個世紀。五十年風雲變幻，有許多的事都沉澱到 歷史裡去了。我隱藏在這個寧靜的角落，冷眼觀察，人來人往，載沉載浮。的 確有很多事可回憶的，雖有時我會離開這裡，出外雲遊，最後還是回到最初起 步原點。因此，這裡是我生活的圈子，「大學口」是生活環節的重要一環，祇 是退休後這幾年很少過來了。 一個學校附近，如果沒有書店或飲食店，學校就像座冷清的廟，生活是非 常寂寞和單調的，連翹課也沒有一可流連的地方。離開之後，真的是春夢了無 痕，連點可記憶的事物都沒有。好在這裡有個「大學口」，還可以撿拾到一些 過去生活的碎片。 當年我初來的時候，當然沒有「大學口」，走五步就可以過羅斯福路。有 路八號公車可到市區，但卻隔很久才有車來，等車一來，大家都喊「八路來了」 其名頗為敏感，因而改為四路。但四路又觸及忌諱，於是四路改成零南路。就 在公車改名的時候，「大學口」就出現了。 「大學口」出現的時候，大史的違建佇立在路旁了，記得門前還有棵樹現 在那棵樹，因為拓寬馬路被挖了。老闆是個四五十歲的山東老鄉，他家的餃子 個大，油大，皮薄卻有咬勁，而價廉。除了餃子還有炸醬和打滷麵大史也不錯， 麵是自桿自切的。這裡的飲食店開開關關，竟然撐到現在，真是異數。 ◎薪火相傳已兩代 我們進得店來，店裡的陳設，一如往日那麼簡陋，兩張木板桌子，靠牆搭 著木板是散座。我們撿了進門的一張桌子坐下，要了三十個餃，一半牛肉一半 豬肉的，祇是數量不像以前吃得那麼多了，另外又叫一碗蛋花湯，結帳祇有一 百二十元，真的價廉了。於是，我問灶上料理餃子的中年婦：「大史開了這麼 多年，換過老闆嗎？」她說她不是老闆，說著用手一指：「是她。」我看過去， 也是個中年婦人，正在案上切麵。是的，大史已薪火相傳到了第二代。祇是在 燈火輝煌的夜市裡，顯得有些單薄。 出得店來，就去對面的咖啡館喝杯咖啡，沒有登樓，坐在靠街的長几上， 隔著落地的玻璃窗，看著窗外的街景。現在「大學口」夜市開始了，人車擁塞， 看著許多年輕人在我們面前走過，他們喁喁相擁而行，或一群人相扶著向天狂 笑而過，現在他們都年輕，沒有什麼可回憶的，正像我當年把酒瓶擲向藍天的 年紀。我看著對面的皮鞋店，當年是沙茶火鍋的門面，突然想起店裡的阿美來。 那個胖胖的兩眼靈活的小姑娘，非常討人喜愛，每次去的時候，總是選幾碟肥 膩的牛肉給我們，於是我放下咖啡，問旁邊的太太？「阿美可能已經長大了。」 太太笑道：「豈止」。 平常的日子，平淡的生活，回憶都變得瑣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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