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應】→ 道在屎溺之間 　‥‥‥‥ 　　　　　　　　　　　　　　　　　　　　　　　　（文╱陳真） 　學弟吳易澄的「高醫的人文想像」一文，對醫界或大學將來是有許 多的期許、想像和反省。基本上，我認為這些是很重要的，因為，「 想像」、「反省」等等，是改變現狀的動力之一。在內容上，該文也 有許多我認為很好的想法。但是，仍有一些地方，我不是那麼贊同。 舉其一：吳舉了許多國外大學的例子，他似乎認為那些現象，代表了 某種值得學習的人文精神。 　比如，吳提到「哈佛大學足球隊員在比賽中休息時間在可以草地上 小讀片刻的愛默森散文。」在我看來，如果這真是該所大學普遍的現 象，那頂多是代表了這所大學的足球隊真的很懶散、沒精神而已，比 賽應想辦法贏球，怎麼是看小說呢？！ 　比如，吳提到「麻省理工學院裡為了繳出報告而焦頭爛額的研究生 ，可以不甘寂寞地在學校宿舍的外牆塗鴉，大搞裝置藝術。」在我看 來，這和台灣大學生四處亂丟垃圾、亂停機車、破壞租屋或宿舍設備 ，兩者的心態和「人文精神」是很類似的。或許沒那麼糟，但是，也 不會有什麼人文精神在裡頭。 　比如，吳又提到「劍橋大學的學生假日的賺錢方式，是為你撐一條 小船，沿著康河一一介紹各個學院的歷史。」據我所知，這不是劍橋 學生「假日的賺錢方式」，正確地說，這所大學一般是讓有錢人子女 唸的，他們根本不需要、也不會利用假日去賺錢，假日頂多是去像泡 沫紅茶店那樣的地方飲酒作樂打屁看足球，無趣之至。偶爾人一多、 酒一喝、膽一壯，就會跑到室外鬧事，在街上鬼叫鬼叫的，晚上從這 堆人群旁邊經過，如果你是外國人，務必十分小心人身安全。 　在某個重要意義上，劍橋這所大學幾乎可說是「與世隔絕」的，它 的學生，一般而言，不具備社會意識，不太會去關心社會上發生什麼 事，這倒沒關係，問題是往往表現得像這個社會的既得利益者的「接 班人」似的。於是，「嚴格遵守傳統規定」，大概是我能觀察到，這 所大學最顯著的「精神」了。「傳統規定」，就像陰魂一樣，幾乎無 所不在、如影隨形，讓你動輒犯規。 　比如，草皮修得整整齊齊、一塊一塊，連一朵小野花都不放過，一 冒出頭就必須鏟除，真正是絕對、徹底的整齊一致。而且，草皮只能 遠觀不可褻玩焉，只有教授能踩，學生一踩，門房守衛就像博愛特區 前的鎮暴部隊一樣，大約在三秒鐘內，就會立刻衝出制止犯規者。如 果你一時在校園迷了路，找不到人問路，也許可以去踩一下草皮，有 人馬上就會衝出來了。 　我所屬的國王學院 (King's College) 是劍橋 31 所學院中「號稱 」最「平民化」、最「社會主義」的，都讓人感到一股牢獄陰森之氣 ，其它學院恐怕更不用說了。絕大部份學院，一般連吃個飯，都還分 正式非正式，正式的，都還要先敲鑼打鼓的，表示有教授或什麼偉人 也來吃了，全體必須立刻起立；教授也不跟學生同桌，自己另佔一塊 地盤。教授吃完，再次全體肅立，敲鑼打鼓恭送出門，席中還會有專 人一邊口頌聽不懂的拉丁文經文。 　一個自由人如果這樣繁文縟節地吃一個月，恐怕會得胃潰瘍。如果 再加上拘謹萬分、裝模作樣的各種餐桌禮儀、各種複雜的刀叉器械使 用、一群服務生在旁監視，像餵雞一樣，菜菜按「程序」來，真是會 吃到得胃癌。不止這樣，吃飯的穿著也有規定。你若看到街上有人穿 得跟企鵝一樣，黑袍馬褂白領巾紅圍巾什麼的披掛全身，打扮怪異、 形跡可疑的，不要怕，他只是要去學校餐廳吃飯而已。其實，在宿舍 吃泡麵，都比吃這種文明大餐好。 　劍橋最顯著的「守傳統精神」之一也表現在 May Ball 上。所謂 May Ball 就是大家盡量穿最名貴華麗的衣服，聚集一起吃喝玩樂， 喝最貴的酒，吃最奢侈的菜。有時路過看到，還以為奧斯卡在頒獎咧 。這讓我感覺蠻像台灣一些人家，嫁娶時，為了顯示家世之優渥和有 實力，動輒席開百桌，請來歌舞團伺候和官員議員致詞，兩者心態挺 類似的。 　通常一張門票要台幣五千元以上，加上身上各種零件配備行頭，往 往一個晚上花費上萬。這樣的一個不具任何內涵，純粹玩樂比「貴」 的花樣，據最新一期劍橋校園報紙說，一年總要花個數百萬英鎊 (台 幣數億 )，花越多越光榮似的。報上說它是「最墮落、最無聊的劍橋 大學文化特色之一」，說在失業者一週靠 40 英鎊（台幣兩千）過活 的英國社會下，它卻花費鉅資玩樂，報上又說「 May Ball 的唯一樂 趣只是嚴格遵守傳統」，而遵守傳統是為了顯示參與者的出身、品味 不凡。 　報紙上還說難怪有一些優秀的英國高中生，畢業後不願申請劍橋就 讀。大概是受不了這種自命貴族、自以為菁英的氣氛。當然也有極少 數劍橋學生看不過去，比如會在 May Ball 外書寫抗議文字或企圖潛 入破壞。 　總之，我不是要「譴責」以上這些校園生活，而只是說我們完全看 不出來有什麼特別高尚的人文精神在這些生活方式裡頭。 　吳易澄舉了這些例子，全部是所謂「世界名校」，他似乎認為名校 比較有人文精神，怎麼會是這樣呢？！唸名校和這個人是不是很有「 人文素養」（這是什麼碗糕呢？）完完全全是兩回事，甚至和這個人 是否學術能力很好，也完完全全是兩回事。事實上，只要有錢（這是 最重要的一點），有一定的語言能力，有很基本很基本的研究能力， 加上有個適當機會（比如說剛好有適合的老師），申請上名校不但不 難，甚且毫無意義，也就是說，它絲毫不足以代表這個人有任何一方 面必然比「非名校」學生「傑出」或「更有」人文精神。 　再說，一個人的「質」，絕不會因為他唸了什麼名校，受了什麼「 薰陶」，而突然脫胎換骨。很多人，特別是台灣學生，唸了名校，往 往「臉譜」馬上就換了另一套，儼然才子才女，我想，那唯有基因突 變才有可能。 　我當然是不否認有些學校，整體而言，真的學術很出色，但是，學 生一邊打球一邊唸散文，或偶爾去兼差撐船順便釣外國美眉等等等這 些行為，跟「人文精神」有什麼關係呢？！前者就跟有些人上班無聊 帶小說看一樣，後者就跟台灣學生偶爾去速食店打工順便交交男女朋 友打情罵俏一番，同樣的意義和精神。 　經常在台灣聽到歌頌比如歐洲之街頭表演、街頭賣藝的說法，說我 們應該學習。憑良心說，那些文化現象跟台灣偶爾會看到堵在馬路上 演布袋戲或歌仔戲酬神是一樣的意義和精神，它們沒有特別好，也沒 有特別壞，它們只是在某一個文化下偶然的現象而已。我們必須把它 們放回其所屬的文化架構下才能理解；抽離這個文化去營造或理解， 只會感覺很滑稽而已。 　就好像有些西方人會喜歡日本文化，會學日本人點頭如搗蒜，講個 電話嗨嗨嗨嗨個不停，學就學，反正也不犯法，也不是什麼壞事；可 是，學的人若以為學到了某種深奧或崇高的人文精神，那就大錯特錯 了，因為「精神」不會存在任何特定的、肉眼可見的東西或行為「裡 頭」。 　我認識一位美國某「名校」來的女同學，很喜歡中華文化，以說中 文、寫中國字為榮，老喜歡找我聊天、問東問西的，害我開始常常懷 疑自己原來這麼有人文深度，我怎麼以前都沒發現。 　有一次，我在研討會上無聊地在紙上塗鴉，寫上「陳真陳真」、「 阿正」、「無聊」、「啊啊死死死」，中場休息時，她過來找我講話 ，無意中瞄到我寫在紙上的這堆字，驚訝地手摀小口、杏眼圓睜，好 像發現李白再世似的，中英夾雜地說：「這是你寫的嗎？fanta tic ！I am really impressed.... 」她問我中文名，我就在她的筆記本 封面簽上大大兩個字「陳真」，她還「欣賞」了老半天。我發現她似 乎總認為我的一舉一動「背後」有一種「中華文化的偉大精神」，其 實我「背後」什麼精神都沒有，頂多是有一點青春痘而已。 　在倫敦街頭上看過幾次街頭賣藝，賣的「藝」比較特別，就是在地 上列出十幾個大大的、本身沒有什麼意義的中文字，後面都還會附上 奇怪的英文「翻譯」。只要付一筆錢，老闆就會在你的身上任何地方 用類似麥克筆幫你寫上一個你自挑的中文字，那些字詞包括「實」 (truth)、輝 (shine)、福 (happiness)、性交 (sex) 等等等。這些 當然是挺有趣的，看著洋人連筆畫順序都不會，寫字跟畫建築設計圖 一樣，的確使我們的民族自信心大增。老闆寫一天的生意，我大約五 分鐘就可以全部寫完；可是，如果他們以為懂這些字詞本身代表了什 麼特別「崇高」的中華精神，那也完全是誤解。 　我們懂中文就跟他們懂英文一樣，毫無特別，我們罵人三字經就跟 他們罵人四字經一樣，毫無特別。奇怪的是，很多台灣人，尤其平常 不罵台灣髒話粗話的女生，卻以為脫口而出 f(x)ck 或 shit 很有「 水準」、很「進步」、很「時髦前衛」或甚至很有「人文精神」，動 不動就 shit shit shit 法克法克法克。我聽了實在會起雞母皮，因 為太不自然了；有時真想問對方說既然這麼鬱卒，何不「發揚國粹」 ，乾脆用台語五字經，一定更能發抒情懷。以罵英文粗話為榮，其實 就跟西方女生花錢在肩膀刺個「性交」一樣「聳」，何不乾脆寫「交 配」呢？！ 　總之，我還是相信：如果我們真的希望有什麼碗糕「人文精神」， 唯一能做的是忘了有這麼一個東西吧！每天只要適當、適時地在正確 的地方吃喝拉撒睡就夠了，餘皆餘事。越追什麼精神，它只會離你越 遠。事實上，台灣社會說了老半天「人文精神」，大概沒有人知道那 到底是在說什麼，是什麼意思？！會寫詩會打電動會拉琴會嚼檳榔會 戴扁帽會抗議會關心社會會說英文等等等，哪些行為有或沒有「人文 精神」？為什麼？ 　人文精神在哪？「道」在哪？可能是莊子或老子說的吧：「道在屎 溺之間。」 　「想像」是好的，但是，妄想卻只會自尋煩惱、憑添無謂憂傷。 -- 餓了就吃，累了就睡 這就是Mr.Y最好的寫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