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社經過三月底熱鬧風光的二十週年社慶，有種氣力放盡、筋疲力竭的感覺。 在五月初的梅雨時節，我們重拾活力，前往已經成為台北後花園的宜蘭，拜訪羅東林鐵遺 跡。 進入噶瑪蘭 故事從誤點的2510次區間車開始。 這班區間車開往基隆，卻和我們預定搭乘的區間快進站時間相同，甚至月台顯示也沒換。 若不是車長很盡責的廣播提醒，我恐怕要在這班車上思考怎麼換車了。 急忙跳回月台，和迎面而來的先予一起等待正牌的3371次進站─列車緩緩駛入，竟是 EMU400！ EMU400是臺鐵首款通勤列車，可說是台灣捷運之祖，現在已經老態龍鍾。 坐上直排座椅，聽著車門關閉、列車加速。這樣的光景已經來日無多。 列車穿過黑暗的台北地下化。這段地下化費時近三十年，最近總算要全段完工。 回想著社課看到的台北地上鐵路舊照片和社慶時搭乘DRC的熱鬧，列車鑽出隧道口。 從南港到福隆的這段鐵路已是我搭乘過最多次的台鐵區間，充滿魅力。 首段經典是高架段，看著窗外汐止的高樓群，有種身在東京的錯覺。 次段經典是基隆河河谷，媲美京都舊山陰本線的景色讓遊人屏息。 很快，順牡丹坡而下的EMU400駛入福隆，一群遊客在這兒下車，車廂終於安靜了。 一旁的家祥繼續記錄著時間，滿滿一頁。 出草嶺隧道時迎接我們的，是灰雲下的太平洋和龜山島。 左側是沒有邊際的大海，右側是逼近海岸的雪山山脈，列車在其間奔馳，衝向噶瑪蘭。 當平原開展，樓房漸漸密集，就是蘭陽平原的精華地段了。很快，我們到了宜蘭車站。 陳年酒廠 律帆帶著我們走向台酒宜蘭酒廠，中途經過充滿宜蘭風味的小街，還有不可思議的新月廣 場。 新月廣場聚集了台北市常見的各種連鎖店，是棟高聳巨大的建築，矗立在市區。 「愈來愈像都市了。」我們走過一片綠地旁，背後是新月廣場，旁邊是荒廢的古厝。酒廠 已在不遠處。 當我看見台酒宜蘭酒廠的園區，差點把它誤認為主題樂園的一角─改造的非常成功。 宜蘭酒廠是日本時代的台灣仕紳建立，後來收歸政府，成為公賣局重要的工廠，現在轉向 觀光化。 主要的參觀點有兩個館，第一個介紹酒，第二個介紹紅麴。 第一個館包含古代酒器介紹、完整製酒過程及整面牆的飲酒趣味小常識，知性十足。 第二個館主打紅麴，這種「發霉」的食品大受歡迎，已經流傳數百年。 吃過高粱風味的紅麴香腸之後，火車社一行離開酒廠再訪知名店家「黑店」，享用料好實 在的冰淇淋。 感謝律帆的帶領，給我們一個知性又美味的宜蘭市區小觀光。 昔日的儲木池，今日的生態文化園區 回到宜蘭車站，把2035次太魯閣自強號當成蘭陽捷運，6分鐘後就抵達羅東。 太魯閣號堪稱台鐵多年來最高品質的一款車，輕鬆加速到時速130公里，平穩安靜。 它在這段高架段上奔馳的樣子，想必媲美西部的台灣高鐵吧！ 在羅東飽餐一頓、完成租車事宜後，便騎車至羅東林業文化園區，參觀昔日的儲木池。 羅東林業文化園區以羅東林鐵的竹林車站為核心，包含一段林鐵舊線、多部列車、展館。 佔地最大的則是儲木池本身。難以想像多少新、舊太平山的千年巨木曾泡在這池清淺，待 價而沽？ 如今物換星移，儲木池成為充滿生機的生態池，是野生動植物的良好棲息地。 我們走到鐵道柵欄邊拍攝幾部恰好通過的列車，引來遊客好奇的眼光。 或許因為適逢母親節假期，加上園區舉辦數個活動，遊客人數相當多。 在熱鬧的園區內，762毫米軌道旁、小橋上、經過整修的舊宿舍裡滿是遊人來去的身影。 就連蒸汽機車頭前、客車車廂上也滿是人群，足見人潮之洶湧。 參觀至半途受邀留下一張環保留言，掛在竹子上許願。我寫下「生物多樣性！讚！」 至於竹林車站本身，經過整修，相當漂亮且完整，甚至有復刻版里程票價表。 最後，在超出預訂時間時，才匆匆參觀幾個重要的展示館，有森產館、森趣館、森活館。 不但林業建築、鐵道本身充滿日本殖民氣息，就連日後為我們留下羅東林鐵蒸機照片的也 是日本攝影師。 看著KATO軌道鋪成的羅東林鐵模型、黑白的展覽像片和日式建築本身，都是滿滿的感慨。 如果沒有日本人，或許就不會有羅東林鐵，也不會有濫伐山林的開端。 但，台灣能夠從蠻荒之島變成今日現代化的社會，也不得不歸功於日本當年的統治。 隨著這趟旅程繼續下去，這個矛盾持續迴盪，縷縷不絕。 羅東林鐵 羅東=竹林=歪仔歪=大洲=二萬五=三星=天送埤=清水=牛鬥=濁水=土場 我們在烏雲籠罩下離開羅東，出發踏查羅東林鐵舊線。此時時間已有點拖延了。 不同於竹林車站的光鮮，我們一路上看到的是相當讓人心碎的殘破。 首站探訪大洲。 大洲車站站房尚存，甚至有各種鐵軌以外的設施，例如柵欄。 然而，就在我們參觀的同時，工程正在進行。站房旁邊建起新穎的遊客中心，連向站房， 融成一體。 古老站房的一面牆就這樣鋪上洗石子，遮蔽了原有的木板。 當時覺得相當不捨，但當我繼續這趟旅程，會發現如此待遇已是奢求。 第二站探訪萬富。 萬富站已經完全沒有痕跡，只存一片曾是站前廣場的水泥地，彷彿水源地車站翻版。 看著同樣名為「萬富」的破舊客運候車亭和亭中閒聊著的老者，真要嘆口氣。 隨著我們深入宜蘭的鄉村，一股西部沒有的山靈水秀讓人通體舒暢。 溝渠中潺潺的流水讓人憶起去年夏天在安農溪泛舟的嘻笑，還有冰涼的暢快。 事實上，路上真有指標指著「安農溪泛舟起點」。或許我們不知不覺的跨越了安農溪呢！ 這段田間小路也讓帶路的威任和寬迷路了。能夠在這麼迷人的地方多待一會，真是值得！ 第三站探訪三星。 三星有全聯福利中心，還有青蔥文化館。館內介紹齊全，甚至有互動電腦遊戲。 到此，我才知道三星有四大名產：三星蔥、白蒜、銀柳、上將梨。 蔥蒜相似，都因三星的土壤排水良好、氣溫全年涼爽而有超高的品質。 銀柳是知名的室內裝飾品，在館內有配合生肖的鼠、牛、虎三件大型創作。 至於上將梨，則得名自「三星」所代表的軍階就是上將。 一邊吃館旁小吃攤賣的三星蔥油餅，一邊走向已改闢成公園的三星車站。 公園前的人行道鋪有疑似1067軌距的鐵軌，相當沒有真實感。 公園邊界的柵欄疑似鐵路遺跡，卻因全新的油漆而真假難辨。 除此之外，僅有一塊碑石記載此地從車站荒廢到公園落成的轉折。 公園對面是一幢雅緻的民宿，有一塊假的站名牌寫著天送埤=三星=羅東。 其實，原先翠綠的蘭陽平原上大量冒出這樣的建築，數量難以計數。 這些名為農舍的建築，恐怕多是台北人的假日別墅吧。看著綠意被水泥取代，真難過。 不知道那些漫步田間的小白鷺、跳躍電線杆的大卷尾今後要何去何從？ 第四站探訪天送埤。 天送埤站房完整、經過重新油漆，似乎是做為鐵馬驛站。看到它，就會想起糖鐵蒜頭糖廠 站。 這些曾經承載無數年輕人往返學校和住家的建築，如今只能默默老朽。 除了站房本身，小段鐵軌、轉車盤、加水站均存，很難得。 和同遊此地的小朋友一起推動嚴重鏽蝕的轉車盤，是一大樂事。 由於此站以上就是山區，因此常常需要在山路中段時於此調頭，故有轉車盤。 綿延不絕的蘭陽平原，終於要在這兒畫下休止符。我們要進入中央山脈的起點了。 第五站探訪清水。 清水站僅存荒廢的廁所建築，和些許草叢中的道渣，相當落魄。 若非事先調查，根本不可能發現道旁樹後的小房子竟有如此驚人的身世。 看到羅東林鐵淪落至此，真是難過。 第六站探訪牛鬥。 牛鬥站的痕跡是高度快被柏油路追上的月台，以及民宅前似乎來自車站的木椅。 對面的兩棵大樹或許是桐樹，高大無比，彷彿門神，見證林業起落。 田間的地壘是鐵道的路基嗎？帶著疑惑，我們繼續向前。 循著省道七丙來到牛鬥大橋頭，一旁是施工中的新橋。 從此向西望，可看見溪床上的山壁上有個不尋常的山洞。那就是當年的羅東林鐵。 如今，溪床上沒有留下痕跡。並不是歲月，而是人力讓這條路永遠消失了。 這趟探跡之旅來到了最精彩的部分。 順著大同產業道路，我們爬升到比對岸台七線更高的山腰，上上下下。 這段路充滿了生機。首先是一隻不幸被車輾過的蛇。 雖然脊椎動物學實驗剛看完不少蛇，但我沒認出這是哪一種。 接著，一隻松鼠從我們前面竄過，幸好沒有撞上。 路旁的山林和風聲奏出一曲自然的舞曲，在我心中，卻是另一首音樂響起。 我一直想尋找台灣是否有類似《魔戒》的場景，曾經有幾個發現： 高山草原有洛汗的感覺、台北盆地貌似魔多，花蓮遠來飯店有米那斯提力斯的視野。 但在大同產業道路上，我看見的是米那斯提力斯被魔多大軍包圍的樣子： 我們行經的道路距溪床有幾百公尺，溪床上有種植作物所鋪的塑膠布，整齊排列如士兵。 一邊想像半獸人叫囂的樣子，一邊看人類如何和大地宣戰。真是震撼！ 第七站探訪樂水(濁水)。 樂水的情況比清水好一些，至少站房尚存。 位於溪畔堤內的站房完全廢棄未整理，現在是垃圾和幾隻雞的家。 堤外溪床上剛收割的菜田傳來陣陣惡臭。這就是剛剛在山上看的「半獸人大軍」。 距離目的地已經不遠，羅東林鐵就要來到終點。 第八站探訪土場。 土場是太平山森林遊樂區的門戶，也是真正高山路段的起點。 路旁停著蒸汽機車頭和柴遊客車〈中華號〉，目前似乎正在興建遮雨棚。 這兩列珍貴的車恐怕是沒機會重新奔馳了。希望它們能受到妥善的保護。 也許，台灣有幸保存下來的老車註定要像騰雲號一樣關在玻璃屋內，遠離田野吧。 若不是這兩列車，土場同樣沒有太多遺跡了。此地曾是重要轉運站，如同車埕，現在只有 派出所。 往山上望去，這條路循著中央山脈和雪山山脈的界線，直達台灣的心臟─雪山。 (以位置來看，最高的玉山充其量是肚臍吧。) 數百公里的風景、三千公尺的落差、星光與陽光的交錯、百年歷史的陳釀，一次爆發。 從衛星的視角下望，誰知道這座美麗之島有如此悲傷曲折的過往？ 原住民、荷蘭人、西班牙人、鄭氏、清廷、日本、中華民國……交織成一片血紅色網絡。 又有誰看的出羅東林鐵僅有的一絲痕跡呢？能拆的已拆、能毀的全毀，直到近年。 我們能期待進行中的小工程還給羅東林鐵應有的地位嗎？還有多少人記得這條鐵路？ 帶著思考，我們循著台七甲接台七線往宜蘭市去，在天暗時分重回人世，到達玉蘭。 玉蘭是半路上的聚落，像是台七線上的小貓空。通往活動中心的地上裝飾著「松羅湖」。 很難想像如果不是此次造訪，今生是否有機會踏入這個寧靜祥和的地方。 宜蘭東門夜市 回到鬧區，在鐵路跨線橋下享用夜市物美價廉的鐵板燒。 羅東林鐵之旅已經告一段落，接下來的只是帶著特產「杏仁腦」回羅東，搭車北返。 從宜蘭到羅東的路用機車再享受了一次。還是太魯閣號舒服。 蘭陽溪巨大的河床隔開兩地，使的它們各自成為溪南溪北最重要的聚落。 還車後走向還很荒涼的羅東後站，國道客運站就在草地的另一頭，數百公尺遠處。 從這兒，國道五號會讓我們以不可思議的高速回到台北，今晨的出發地。 蘭陽平原很快地過去，全長12.9公里的雪山隧道花了整整11分鐘才通過。 很快，台北101就在眼前矗立。就是這種公路的便捷，打垮了鐵路的生機。 幸好都市中的汽車太過擁擠，給了鐵路一個機會，用捷運的面貌重新開張。 可惜，捷運的興隆喚不回逝去的鐵道時光。許多美麗只能追憶。 乘著公車，我的旅程進入尾聲。每一次從台灣其他地方回到台北，都有種衝擊感。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高樓、汽機車、人群呢？如果到了上海、東京、香港，想必衝擊更大。 夜色的台北是旅途的句點。短短一天的時間，在福爾摩沙的東北角奔波超過280公里， 但這只是空間上的距離而已。這趟旅程真正珍貴的，是時間上的漫遊和心靈的闖蕩。 是想像力，讓旅行不只是移動而已。想像力，真的是我們的超能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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