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待世界的方式 吳家宜 午餐時間，我照例到地下室的餐廳，為自己搭配一個午餐的便當，然後， 捧著便當回到空無一人的幼稚園辦公室，繼續值勤。因為幼稚園的老師都 帶著小朋友下樓用餐了，我一個人在悶熱的辦公室裡，一口一口地扒著飯。 天氣太熱了，令人食慾不振，我正想起身倒杯冰開水的時候，忽然聽見辦 公室外傳來「咚咚～咚咚」的聲響，我走出辦公室一看，原來是一些提早 吃完午餐的四年級小朋友，進到活動中心玩，可是大門鎖著，所以，他們 試圖用搖晃的方式，打開鐵門。 「小朋友，不可以這樣搖門，很危險！」我對著那群小朋友喊。 他們聽見我的聲音，起初嚇了一跳，然後向我跑了過來，其中一個小朋友 開口：「警衛哥哥，你可不可以幫我們開門。」 我對他搖搖頭：「可是我沒有鑰匙耶，而且老師有說吃完午餐可以到活動 中心玩嗎？」 他們你看我我看你，像串供的嫌疑犯一樣，對我點頭。 「可是，我沒有鑰匙，如果老師真的有說可以進活動中心玩，那你們就到 社區事務處找老師登記、拿鑰匙。」我走出辦公室的廊簷下，一手遮著太 陽，一手指著社務處的方向。 「你～去幫我們拿！」這時候，一個小朋友突然指著我，沒頭沒腦地冒出 這一句話，語氣中的指使意味濃厚到令我有些傻眼，反應不過來，恍惚還 以為自己是他家穿著圍裙，拿著掃把的菲佣瑪麗亞。 我看著那位小朋友，一字一字慢慢地問他：「為什麼是我去幫你們拿，自 己需要的東西，是不是應該自己去拿。」 「因為你是警衛。」那位小朋友看著我，口氣依然堅定：「所以你去拿。」 原本有些微慍的我，至此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是什麼人教導那位小朋 友，可以用這樣高的姿態和語氣，指使別人。 「是的，我是警衛，可是你不是應該稱呼我警衛哥哥，或警衛叔叔比較適當 嗎？」我對著那個小朋友說：「而且，我是警衛，不是你家的菲佣。就算是 你家的菲佣，你說話的口氣是不是該調整一下呢？」 我不知道我努力克制的情緒有沒有不小心洩漏在我的話語裡，當我說完之後， 這一群小朋友一哄而散，轉到廣場上玩了。 我走進辦公室，繼續斟完剛剛來不及倒滿的冰水，坐回座位上，看著翻攪凌 亂的便當，想著剛剛的事，以及前不久發生的另一樁情況。 那一回是社團課時間，因為原本上課的電腦教室被借用，電腦老師帶著上課 的小朋友到視聽中心欣賞影片，卻因為器材使用上的不熟悉，沒有辦法順利 播放影片，於是，趕緊找我幫忙。我趕到視聽中心時，已經是一片鬧哄哄的 了，我聽見有的孩子不耐煩地喊著：「老師，還要多久啊！」我轉頭看電腦 老師，她的臉上表情尷尬，說已經操作好一會兒了，還是沒辦法，我點點頭， 趕緊幫她架設裝備，沒想到這時候又聽見身後有個孩子大喊：「老師，我們 交了錢耶，你不要浪費我們的時間啦！」另一個孩子更是喊著：「老師，你 會不會啊，不會就不要教啦！」 聽見這樣的話，我想都沒想，走過去對著一整群的孩子說：「誰教你們可以 這樣對老師說話的！」 大概是我喊得稍微大聲了一點，孩子們全都安靜下來，這時候，溫婉的電腦 老師還出來打圓場：「小朋友再一下下就好了，你們再等一下。」 一會兒之後，當影片順利投射在大螢幕上時，孩子們全都歡呼了起來，我蹙 著眉，悄悄地離開了視聽中心。 把這兩樁事放在一塊兒，我想著，是因為我是警衛，而電腦老師只是一週上 課一次的外聘老師，所以小朋友就敢這樣毫不考慮地大聲喊叫？如果是每天 跟他們在一起、經常扳起臉來訓斥他們的導師，小朋友們還會不會這樣？或 者，這就是現今開放自主性教育的結果？我不知道。可是我希望不是這樣。 我是在填鴨式教育下長大的，還記得小時候我是怎樣被教導要乖巧有禮貌要 尊師重道，我知道這樣的口號太老生常談，可是，我的確在這樣的教育底下 學著謙沖有禮，並且在日後感受到有禮貌的重要。我當然不是倚老賣老，覺 得自己虛長幾歲，就要求小朋友對我畢恭畢敬，我想要讓小朋友知道的，絕 對不是「因為我是老師或者長輩，所以你不能或不該……」，而是一種人跟 人之間最基本的禮貌與善意，因為沒有誰該覺得自己高於誰，可以對誰頤指 氣使、隨意使喚的。 是人，就該擁有最基本的溫柔和善意。 有好長的一段時間，我每天晚上在張曼娟老師 [遇見小王子] 有聲書的溫暖 陪伴下，安心地睡去。那一夜，我再次將CD取出，放進隨身聽裡，然後直接 將故事跳到曼娟老師與小王子相遇的那個橋段，聽見兩枚耳機裡，曼娟老師 甜美的聲音，輕輕地說著： 「我一直記得第一次看見小王子的樣子。他從山上走下來，走到我的面前說 ：『你好。』我喜歡有禮貌的人，並且希望自己也有禮貌。禮貌，是我們善 待自己和世界的方式。」 在我的心裡，每一個還沒有變成大人的孩子，都是天真可愛的小王子，所以， 我多麼希望他們及早學會，用禮貌善待自己，也善待這整個世界。 -- 曾經滄海難為水 除卻巫山不是雲 取次花叢懶回顧 半緣修道半緣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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