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aterpillars (卡特皮勒斯)
看板NTU-Fantasy
標題[創作] 遲到很久的夏貓團replay 12/28(下 之二)
時間Tue Dec 1 01:46:02 2009
一大片山間草野在我們眼前柔軟地攤開,幾朵黃橘色的小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晃,無條件地
迎接疲憊的旅行者,我舉起手擋住慵懶的午後陽光。這是最後一段路了,依稀能見到亮晃
晃的建築尖頂在山丘邊緣反射著光芒,我猜,那是夏溫城林立叢叢高塔的塔區。
我揉揉眼睛,讓自己相信旅程即將接近終點,所有對徹底休息的期盼、渴求從心裡膨脹開
來,淹沒了故作堅強的自我催眠。這時我才發現,原來我已經累了好久好久,卻從不允許
自己放鬆。
但是,這種一廂情願,往往是最無效的贖罪方式。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瑟林,」伊芙露出少見的憂慮表情,皺緊眉頭不安地對我說:「
你也感覺到什麼了嗎?」
「啊、我、我只是想到了……嗯,怎麼了?」羞愧和困惑同時交纏著思緒,我一邊結結巴
巴地掩飾自己的抑鬱,一邊試著弄清楚伊芙的緊張來源。
一陣怪異的冷風倏地掃過,揚起了她的獵裝下襬和長髮,也吹走了精靈的回答,伊芙大聲
喊叫,但傳進我耳中的只剩下呼呼風響。
然後是心底深處不明所以的一顫。
不祥感像蟲蛇蟻獸般爬滿全身,鑽進皮膚,侵入內臟。難以言傳的毛骨悚然化作冷汗,我
睜大眼睛僵在原地,彷彿一動就會打破最後的理智防線,讓人崩潰。
「哥哥,你看,是龍耶!」
我僵硬地轉過頭,看見布洛德興高采烈地指著天空,而弗坎則張大嘴不可思議地望著布洛
德手指指向處。
隨著我緩慢地抬起頭,天空一格格出現在眼前。我極力說服自己,布洛德看錯了,弗坎看
錯了,我也看錯了,那只是一團大黑雲,只是一團長著深暗黑鱗及銳利尖爪的烏雲,一團
搧動肉翼發出巨吼的烏雲,一團朝著我們俯衝而下的……
身旁的伊芙揪緊我的袖子,我則將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巨大的壓迫直直往下逼來,我覺得
自己彷彿被無形的恐懼按入土墳當中,無路可逃的密閉窒息讓五臟六腑疼痛欲裂。無止盡
的下墜感從腳底翻湧而來,眼前只剩下不斷變換的黑鱗牆圍與鑲嵌在其中的暗色瞳孔,一
起閃著危險尖銳的冷光。極度的恐慌讓我忘了閃躲、忘了抵抗、忘了原始本能的任何反應
,龍翼掀起的氣流朝臉上直撲,但我腦中卻是一片空白。
有個很重的物體從我手上鬆落,砸在腳上;有什麼東西噴灑在我身上,冒出嘶嘶白煙;還
有一道黑影朝我衝撞過來,在我胸口劃開又深又長的傷口,我雙腿一軟,整個人撞在地面
上。這段過程來得又急又快,直到我嚐到嘴裡噴湧的鮮血後,痛楚才緩慢地佔據我的身體
。我聽到尖銳的慘叫聲,聽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還有更多腐蝕血肉的嘶嘶聲,這些聲音
全都在我腦袋裡不斷反彈,讓我分不清究竟是從哪個方向傳來。濃血在大力吸氣下嗆進喉
嚨,我開始不斷咳嗽,在地上徒勞地掙扎扭動。
奮力抬起臉,周遭籠罩在層層疊疊的重影之下,恍惚中我認出了黑色巨獸,還有正揮舞斧
頭朝牠劈砍而去的布洛德身影,但我沒找到伊芙和弗坎,瑟雷雅也不在我的視線當中。我
的世界正快速消弭泛白,所有的東西都在顫抖,意識逐漸朦朧之際,我感覺到有人靠近身
旁,朝我伸出手耐心地等待著。
一個小男孩。
我沒看到對方,但我明白,如同明白太陽的東升西落般確信不疑,那是超越理性辨認、直
接投射在心裡的形象。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男孩憐憫地嘆了口氣,將我的手引導到我胸前的傷口上。我閉上眼,
艱難地開始念誦治癒禱言,我聽見男孩喃喃的嗓音,融在我的禱言中低沉迴盪著……
我立刻清醒了過來,神的治癒力量不僅迅速縫合血肉,也重新整理了因龍威震懾而紊亂不
堪的思緒。我撿起剛剛掉在身旁的武器,近乎本能地從地上跳起來。
一個踉蹌,我差點再度跌回地面,近距離面對如此巨獸真的會讓人畢生難忘。照體型看來
,這應該是頭年輕的小龍,但是傳承自龍族古老血脈的優雅、冷酷及狡黠在牠瞳孔裡仍一
覽無遺。牠微揚細頸、斂起雙翅,背棘尖利如劍叢,硬鱗的摩擦聲像繃緊的弦音,深黑的
體色直接吞沒了耀眼的陽光,只有染血的指爪反映著亮晃晃的懾人寒光。
血!
巴哈姆特,告訴我,那些是我的血,是我的血「而已」!當這個念頭滑過腦際時,我看見
黑曜甲冑的瑩瑩反光,從黑龍身邊躍了起來,布洛德高舉戰斧對準黑龍猛力劈下,但督軍
立刻被強健有力的龍尾掃到一邊去。同時黑龍的頸子卻插上了一根細小的標槍。
「來啊,雜‧種‧蜥‧蜴。」瑟雷雅睜大剛剛為了瞄準目標而瞇起的眼睛,用薙刀刀鋒指
向巨龍,直挺挺地擺出備戰姿勢。
感謝巴哈姆特,之前狗頭人偷襲我們用的標槍,瑟雷雅竟然帶上了!戰士對於武器的敏感
與專業程度真是無人能比的。
伊芙不見了,弗坎站在原地傻傻盯著黑龍瞧,表情像剛吞了十幾顆酪梨,看來龍威的效力
還在,不過剛剛黑龍的俯衝攻擊似乎沒波及到身處隊伍外緣的法師。我朝弗坎跑去,一邊
留心戰場。
瑟雷雅用刀尖劃過黑龍腿側,然後靈巧地轉身讓直直襲來的龍爪只擦過她的戰甲。黑龍嘶
吼起來,用力甩動身軀,張口俯身往瑟雷雅咬去,森寒的利齒和幽邃的喉嚨間充斥著黏稠
酸液。女戰士往後一跳了一大步,千鈞一髮地躲過了鋒芒萬千的咬合,但仍被酸液濺了一
身,她面色痛苦地跪倒下來,咬緊牙根死瞪著正朝她頭上踩踏而來的巨龍腳爪。
兩支羽箭釘入黑龍額間。要是尋常的生物,這種傷勢足以致命,但眼前的黑龍只是甩甩頭
,繼續對瑟雷雅的攻擊,而機靈的女戰士已趁著這段時間翻滾出了黑龍的腳底,對著某個
方向微微點了頭,我相信伊芙應該就在那裡。
「弗坎!醒醒!」我粗暴地拍打著嚇傻的法師,同時在心裡向巴哈姆特祈禱千萬別讓布洛
德看到這一幕。弗坎呆滯的目光轉向我,眼神忽然激動起來,但又漸漸回穩到平常的故作
冷漠。
「你幹嘛爬上我的床?那小子呢?」他冷冷地問。
我錯愕了一秒,接著瘋狂地指著戰場叫道:「你以為、你、你在作夢嗎?」
弗坎微微震了一下,我轉過頭,看見布洛德正搖搖欲墜地從黑龍柔軟的腹下爬出來,戰斧
上滿滿都是烏黑的血跡。
吃痛的黑龍憤怒大吼,展開雙翅,週遭草木在劇烈的風勢下靡倒摧折,我急忙抓緊身旁的
龍人,但依然被狂風吹得差點站不住腳。巨龍拍翅騰空,鮮血從牠腹部的傷口洩出,然後
牠停在離地四、五十呎處拍擊著空氣,在無雲的天空中宛如一團暗不見底的黑洞。
牠停止喘息,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妙。冷汗又從我額角滲出。
「掩蔽、掩蔽!」所有的夥伴同時喊起了警告,但我們都明白已經太遲了。
黑龍再次俯衝而下,氣流狂亂撞擊著我的周身百骸,試圖拆解所有的防禦,我眼前一黑,
分不清朝自己衝撞而來的是天空還是地面,只能抓住僅存的意念,硬生生把法師一起往下
拉。
我又回到了剛剛的深暗當中,在天地與黑鱗的漩渦裡無助地發愣,一聲金屬鳴響從腰間傳
來,手臂處好像被什麼東西浸濕了,空氣蒸騰聲伴著血肉的焦黑臭味充滿了我的聽覺和嗅
覺。好像有人拖著我努力跑離原地,但是無論怎麼跑,四周仍然是同樣的恐懼迷宮,煙墨
般地遮蔽所有希望。
有什麼東西試圖引起我的注意。
一朵小小的光芒將我的目光吸引向下,我看著手上的提燈靜靜綻放微小的瑩藍晶光,那是
吹不滅掩不熄的穩定存在,彷彿已經堅持了數千年不曾動搖。我呆呆地望著燈光,提燈的
光芒在我眼底閃動,一股暖流灌進血脈,恐慌與絕望被沖離,神聖的平靜祥和填滿了空虛
的腦袋,我忽然想起了神殿中導入陽光、映射出滿地斑斕的玻璃窗。
可是那美麗的玻璃窗卻馬上開始劇烈搖晃,陽光的投影也顫抖起來,接著是一股劇痛從臉
上傳來。幻想中的神殿碎成色塊,在眼睛重新聚焦的同時,熱辣辣的疼痛再次占據了我的
臉頰。
然後我認出了布洛德布滿硬鱗的拳頭。
「喂,醒醒!」又是一拳下來。
我搖搖晃晃地伸出手,表達自己已經清醒了。布洛德接過手,把我拉近,一雙火焰般的熱
瞳貼在我眼前:「太好了,司祭!」
戰鬥還在持續,黑龍蹲踞在地面,揮舞著長爪試著把身邊煩人的女戰士撂倒,但那雙危險
的眼眸卻瞇緊了朝我們這邊盯過來。幾乎就在同一瞬間,一團紅光在我身旁爆開,魔法烈
焰直直往巨龍翻騰過去。
「司祭,幫我看好哥哥!」布洛德說,推開我,揮起利斧追著哥哥的火焰向敵人奔馳而去
,但忽然又一個轉頭對我大喊:「只能用『看』的喔!」
戰局讓我無暇理解督軍到底想表達什麼,看了兀自站在我身旁的弗坎一眼,我便皺起眉頭
感覺體內神力的流動。引導我們,尊貴的巴哈姆特,在信念之矛竄離掌心時,凌厲的箭支
也如火網般朝黑龍壓去。
我們的攻勢揚起大量煙塵,遮蔽了巨龍的身影,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血腥味。這時,我才
感覺到疼痛,低下頭,發現鏈甲在腰部上方被割開一大道口子,手臂上也到處都是被噴吐
酸液灼傷的焦爛傷口。我苦苦笑了一下,看來只能等到戰鬥結束後再處理了。
將眼光轉回被塵幕籠罩的戰場,試著從紛飛的沙土中尋找巨獸的身影,我還能聽到箭矢的
破空聲,還有布洛德呼喊龍神之名的戰呼,可是卻怎麼都找不到龐大的目標。搖搖頭,我
再次凝聚神力,準備把光矛射向先前的位置。
然後信念之矛飛進了一片比夜還要黏膩的黑霧當中。
太陽消失了。
立體的、涵括週遭空間的濃厚黑霧以極快的速度向我湧來,觸目所及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
暗。霧氣在身邊流動,彷彿一大團摻雜著酸液惡臭的暗雲,有什麼東西從身旁快速竄動而
過,我舉起提燈,只見燈光也被一圈一圈的黑暗緊緊綑縛,剩下虛弱的光絲微微外滲,根
本照亮不了什麼。
一聲尖叫忽然從霧裡傳來,伴隨其後的是濃烈到暈人的血腥氣味。
瑟雷雅。
我笨拙地往聲音來源摸索,一邊就著氣味粗略估算女戰士的失血量。瞬間,另外一個方向
又傳來龍人的吃痛呻吟。我停下腳步,一陣惱怒不受控制地從心中油然升起,我的夥伴正
在受傷正在流血,但我卻連他們身處何方都不知道。導出神力,光輝在我手中茫然脈動,
我認定自己必須做些什麼,往這團危機四伏的巨大黑霧發出攻勢,否則我們只能一直處於
挨打的份。我揚起光矛,卻從沒想過該朝哪個方向發射,四周盡是飄忽深沉的黑幕,圍著
我冉冉打轉。
一道風柱朝我壓來,我本能地往後跳開,光矛直覺地往攻擊來源彈射過去。心臟在胸口劇
烈跳動,頃刻間的精神緊繃讓我的眼睛睜得老大,腿上又是一陣撕裂痛楚,我無暇檢視自
己的攻擊是否擊中對方,只能摀住傷口設法快速離開這看不見的恐懼當中。
疼痛如同藤蔓般纏住我的四肢,然後開始生根發芽,在皮膚下慢慢往擴散蔓延,一路扼住
了腹部、胸口。我用力喘氣,試圖甩開干擾意識的滾燙痛楚,但是血水的濕涼卻不斷地提
醒著我自己的傷痕累累。轉念間,一段深埋的回憶倏地浮起,我彷彿又成了誤闖刺莓叢中
的男孩,橫衝直撞到遍體鱗傷之後才被某雙大手抱回神學院的醫務室。
跌跌撞撞當中,我忽然迎頭摔進了一個人的懷裡,對方長髮搔得我的臉有點癢,身上有著
淡淡的花草香氣,讓我想到了初冬剛醃好的甜梅子。
「瑟林?」
「誒……」我失望地回應著。
對方遲疑了一下,似乎因我的情緒而感到困惑:「……我在外面看到這黑霧的範圍不是很
大,所以……」
「所以你就進來把我們帶出去嗎?」我苦笑著接續伊芙的話,不禁佩服起她的勇氣,踏進
未知的黑夜,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要怎麼找到其他人呢?一直待在這裡很不利的。」她擔憂地抬頭,徒勞地想從層層黑影
中尋找同伴的蹤跡。
「與其這樣盲目去找……」我接過伊芙伸來攙扶的手,深深吸了口氣。
「散開!散開!」我的大叫聲讓身邊的精靈嚇了一跳,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地面彷彿也傳
來微微一震。
霧中立刻傳來瑟雷雅和布洛德的回應呼喊。伊芙驚訝地瞧著我,接著露出會心笑容,她的
眼睛靈動地轉了一下,彷彿正感受著風的流動,「來,這邊。」她拉著我朝黑霧邊緣走去
。屏著氣一步一步前進,我看見陽光在盡頭流淌湧現,身後的黑霧依舊幽幽流動,忠誠地
包覆著它的黑龍主人。
當我再次站到陽光下時,只能垂下腦袋大力喘著氣,安慰地看著自己在日光下的影子。有
人拍了拍我,我激動地仰起頭,差點撞到龍人堅硬的下顎。
「司祭,看到你真好。」布洛德憂心忡忡地看著我。
「我沒……呃……弗坎怎麼了嗎?」我很清楚龍人督軍只會為某個人擔心。
「哥哥不見了……他會不會……」布洛德哽咽地回答,似乎快哭出來了。
「不會。」冷冷的回答傳來,法師面無表情地從黑霧裡面慢慢走出來,尾巴在地上拖出長
長的血跡。
我完全忽視已令我感到麻痺的兄弟重逢場面,比起有弟弟照顧的弗坎,瑟雷雅的傷勢更讓
我憂心。沿著黑霧邊緣尋找,我在一個轉角處看見了伊芙和女戰士,兩人正朝著黑霧投射
武器。
「你還好吧?」我的目光掃過瑟雷雅身上破損不堪的衣物與鎧甲,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
不染著黑紅血汙,有幾道口子甚至還兀自噴流著小血泉。
她優雅有力的手臂把一支標槍往黑霧內丟去,收勢時隨意踢踢腳邊空掉的治療藥水罐,「
目前還死不了。」
「這樣還是太勉強了……」我不滿意地瞅著她的傷口發牢騷,但話還沒說完,一張深邃的
大嘴忽然從黑霧中竄了出來,尖牙結結實實地朝瑟雷雅的肩膀按了下去。我向倒在地上血
如泉湧的女戰士跑去,卻被驀地冒出的龍尾重擊胸口,整個人往外飛出去,在撞擊地面之
前,我瞥見伊芙的鮮血噴濺在雪白色的長弓上,殷紅得令人眩目。
落地瞬間,新舊傷同時一起大聲喧嘩,腦袋中只剩下分不出來源的疼動大合奏。艱難地掙
扎起身,我覺得身體的平衡完全失調,彷彿一座傾倒的天秤,接著便無奈發現左手臂軟軟
地垂在身側,讓自己看起來如同斷線的木偶。
剛剛偷襲我們的黑龍再次隱蔽到陰暗的霧色當中,我奮力移動到瑟雷雅旁邊,直接把神力
祝福壓進了幾近昏迷的女戰士體內。止血、癒合、回神,在眨眼之間她又站了起來,皺著
眉看了我的肩膀一眼,揚起標槍繼續往霧中丟擲。一旁的伊芙抹了抹嘴邊的治療藥劑,也
舉起長弓。
然後我們一同目睹了一道火焰衝進霧中,被黑霧吞噬殆盡,連絲煙都沒留下。看來另一邊
的弗坎也受夠了這種捉迷藏的遊戲。
精靈遊俠盯著黑霧好一會,敏捷地射出兩箭。不同於之前的石沉大海的盲目攻擊,霧中的
某處傳來了一聲龍吼,一時間標槍、光矛、火光與箭矢全朝著聲音的來源飛去,黏稠濃霧
再次掩蓋了一切。
布洛德的驚呼聲從另一頭傳來。
「小心點。」我丟下這句話,試圖往龍人兄弟那邊過去。只跨出一步,便因傷勢跪倒在地
,四肢百骸幾乎失去知覺,只剩下難忍的痛楚。我聽見伊芙尖聲大叫我的名字,抬起頭,
眼前的畫面讓我愣住。
巴哈姆特啊,祢終於派遣天使來接我了。
由遠而近,天使快速朝我飛來,只在一瞬之間,我心中卻轉過許許多多五味雜陳的畫面:
經書上優雅捲曲的花體字、導師手上厚實的硬繭、鏡湖上圈圈外擴的漣漪、學生臉上的兩
行清淚……還有渾渾噩噩的自我厭惡、懊悔與懲罰。白珀說,別把全世界的錯都扛在自己
身上;布洛德說,再這樣下去腦袋會結冰;瑟雷雅說,如此的我沒有資格去拯救別人;伊
芙說,我應該要原諒自己。
巴哈姆特,我交付自我靈魂的龍神,祢會說什麼?
看著飛行路線有點奇怪的天使,不知道為什麼,我心中的畫面在千迴百轉後只剩下布洛德
的臉,而且持續變得巨大、變得清晰……
天使瞬間撞破了一切幻想,直直摔到我身上,我成了布洛德降落的墊背。身下是粗礫和草
根,胸前則是又堅又硬的黑曜盔甲和龍鱗,空氣全被擠出肺部,我彷彿成了團剛榨完汁的
果肉,只能虛弱地推著壓在身上的督軍:「起、起……來……」
「啊,司祭,不好意思啊,」龍人抬高了臉,直到距離遠到足以讓眼睛聚焦辨認出身下的
人,「你知道的,那掃來掃去的醜尾巴一點教養都沒有。哥哥的就可愛多了……」
伊芙看到我已經快當場氣絕,趕忙伸手去拉布洛德:「你先起來再說吧。」
當督軍從我身上一躍而起時,我立刻嗆咳起來:「你、你知道一個穿重甲的龍人有多重嗎
?」我沒好氣地說,已經痛到無力再抱怨什麼了。
「哥哥從來都不會抱怨我太重呢。」布洛德感覺有點受傷,朝我伸出大大的手掌。
接過他的厚掌站起身,看見龍人總是歡快的臉蛋這時顯得亂委屈一把的,我也覺得十分過
意不去,「抱歉,布洛德,我……」
眼角突然瞥見一隻閃著陰光的腳爪往布洛德背後急速攫來。
不要。我憤怒地皺起眉頭,一抹光盾閃現在龍爪和布洛德中間。在巴哈姆特之鎧的守護下
,督軍還是悶哼了一聲,立即轉過身防衛敵人的下一波攻勢。他的背後多了四道抓痕,穿
透甲冑,血跡漸漸漫了開來。
瑟雷雅躲開尾擊,但伊芙卻沒能逃開咬嚙,利齒釘透她的肩膀,將遊俠往黑霧裡拖。
一道憤怒的紅光往龍嘴衝擊過去,跟著沒入黑暗當中,伊芙則趁著這波攻擊掙脫出來,幾
乎是用滾的回到瑟雷雅身邊。弗坎冷冷地走近,身上也多處淌著血,他用極為陰冷的眼神
死死瞪著我,語氣中藏著千刀萬刃:「是‧誰‧說,榮耀的武人永不倒下?」
我驚恐地回望法師,深紅瞳孔裡燃燒著危險的烈火,簡直像要竄出眼眶外,襯著尖牙和長
角,法師看起來宛如來自地獄的索命惡鬼。我第一次被這樣子的弗坎嚇到,愣到不知道該
怎麼回應。法師完全沒有對我生氣的理由,我幾乎就要認定他一定被黑龍控制了,但布洛
德立刻點出重點。
「糟糕,哥哥吃醋了。」督軍說,話語中帶著掩不住的愉悅,「哥哥,別這樣啦,我下次
會為你倒下的。」布洛德的熱情喊話響遍戰場,正在投射鏢槍的瑟雷雅還因此踉蹌了一下
。
「走吧。」年輕的督軍推了推我。
「去哪?」
「當然是散開啊,」布洛德容光煥發地回答,嘴巴都要裂到耳根上去了,「小黑只會咬咬
抓抓,我們何必像傻瓜一樣一直站在黑霧邊受那醜尾巴的氣?我們散開之後牠就只能跑出
來迎接牠的末日了。」督軍舉起武器大聲宣告,陽光在他身上閃閃發光:「夥伴們,讓我
們一起執行最具優勢的戰術!」
看著布洛德,有一股溫暖從心底升起,漫過了我的疼痛與疲倦。對,我們不能讓自己一直
處於箭靶狀態,要把主動權拿回來。和瑟雷雅與伊芙一樣,我面對黑霧慢慢往後退了好幾
十呎,布洛德則安撫了弗坎幾句後才帶著法師退到我身旁。
「別動喔,」布洛德把手放上我脫臼的肩膀,然後轉頭對一臉不情願的弗坎說:「哥哥,
幫我們注意一下小黑。」
他話還沒說完,電擊般的尖銳劇痛立刻從肩膀導遍全身,頭皮一陣發麻,我抽搐一下,差
點昏過去。布洛德穩住我,但龍人眼神一轉,立即敏銳地回顧戰場。
狂風襲起,野草靡倒,陣陣拍翅聲在空氣中顫動,所有夥伴們都全神貫注,等待著、等待
著……
活動了一下剛接回去的傷臂,深沉但明顯的疼痛依然在關節處翻湧,但至少胳膊能動了,
我重新提起刻有禱文的提燈,然後握緊武器。
墨黑色的霧氣忽然拉長,突破了舊有的範圍,朝瑟雷雅衝撞過去。女戰士架起防禦姿勢,
長長的薙刀橫在胸前,英勇地準備迎接石破天驚的龍族攻擊。
布洛德從我身邊飛奔出去,在黑霧碰觸到瑟雷雅之前用力朝牠斬去,幾乎就在同時,黑霧
重塑成龍型,帶著染血的指爪與高聳的長翼再次挺立在陽光下,森森巨齒朝瑟雷雅頭上蓋
去。
目睹督軍的利斧劈入黑龍翼側時,無可名狀的昂揚之情從我心底滿溢開來,我忘卻了傷勢
、忘卻疼痛,只想跟隨布洛德的腳步去尋回冒險者的榮耀。
受到干擾的黑龍轉過頭,陰險的眼神如王蛇盯緊獵物,無視所有朝牠飛來的光矛羽箭,甚
至不再意女戰士的銳利刀鋒,直直往龍人身上就是一頓招呼。勇敢的年輕督軍直接用身體
接下黑龍的大力掌摑,並千鈞一髮躲過接踵而來的無情啃咬,但布洛德還是跪倒下來,炙
熱豔紅的鮮血灑了一地,龍爪造成的嚴重傷勢讓他無力再移動半分,他卻連一聲哀嚎都不
肯發出來。黑龍斜睨著布洛德,竟悠閒地舔起爪子來。
我跑向前,向龍神祈求最後一次祝福,布洛德皮開肉綻的傷口隨即收合起來。黑龍不以為
意地瞥了我一眼,隨意地掃過尾巴,把身後惱人的女戰士和她的刀一起丟到稍遠處。
督軍從地上彈跳起來,轉過頭深情回顧哥哥一眼,再次悲壯地衝向巨龍。黑龍嘴角出現了
一種類似笑意的弧度,牠用腳爪襲向布洛德,將督軍釘在地面,接著抬起另一隻利爪林立
的前肢,瞄準底下的督軍。
弗坎的火焰撞上了黑龍的鼻頭,火星紛紛落下,這景象讓我忽然想起一曲蒼涼的悲歌。黑
龍只是不悅地甩甩頭,繼續牠的殺戮盛宴。
我拾起布洛德帶給我的殘存勇氣,腦中的念頭只剩下一個,我必須保護這些同伴,我再也
不願意見到任何人犧牲。
巴哈姆特,賜予我勇氣與祝福,我以祢之名行一切正義。
「放開他,以巴哈姆特之名,我命你在龍神的僕人面前謙卑地跪下。」我聽見自己聲音中
的懦弱顫抖。
黑龍轉過頭,狹長的瞳孔瞅著我,就像發現了什麼笑話一般,牠抬起鼻孔輕蔑地哼笑了兩
聲。
接著便將長爪往下刺下去。
我的心彷彿也被狠狠地挖去了一塊。
一道灰光光芒從巨龍腳爪的某處萌生,順勢蔓延到垂死的布洛德身上,內斂的光芒緊緊包
圍住督軍,濃稠得似乎連針都插不進去。當光芒消逝時,只留下一動也不動的布洛德,兀
自地躺在巨龍腳下,身上泛著僵硬的灰白色調。
低低顫抖的怒吼聲從我身後某處傳來,弗坎緊握手上的法杖,憤怒地朝敵人伸出手掌,一
道金黃色火柱順著咒文念誦聲從天而降,瞬間吞噬了巨龍的身影。同時,瑟雷雅再拿起一
瓶治療藥水豪邁地灌下,然後揚起長薙刀往沐浴在火光中的黑龍衝刺過去。
「你怎麼樣?」我移動到遊俠身邊,逼自己正視她肩膀上那觸目驚心的巨大窟窿,以這種
傷勢,別說拉弓,連搭箭都很勉強。
伊芙朝我艱難地微笑一下,咬緊牙根繼續拉開弓弦,轉眼間又是兩箭從她手上飛逝離去。
強烈的疼痛盤據在她身上,耐心等候著她的殞落,如同獵人在陷阱邊等待獵物的陷落。除
了不認輸的意志力,我已經找不出還有什麼力量能支撐她到現在。
我低頭看回自己身上殘破的衣物、盔甲與四肢,有些酸液造成的傷口開始滲出混濁液體,
痛苦也慢慢重新回到意識當中,身後則傳來瑟雷雅的驚呼、戰吼與吃痛呻吟。那些戰鬥的
興奮、殺戮的狂熱以及剛剛被鼓舞起來的希望全都隨著布洛德一起被刺穿、僵死,在我心
中某處隱隱散發出腐爛氣息。
巴哈姆特,我們還有機會活下去嗎?
我閉上眼,再不甘願地睜開,我是一個早該接受死亡與審判的罪人,但卻放不下這些同伴
,如果還有機會,我該怎麼拯救他們?
抬起手,一道光芒從掌心向上高射而去,接著是滿溢的神力從全身往外爆發,金色光流有
力地橫掃過戰場。微小的祝福讓我的疼痛稍稍緩解,伊芙的動作也靈活了些,而巨龍依然
無視希望信標的影響,無情的鋒利長爪轉瞬間即撕開了瑟雷雅的血肉。
女戰士堅毅的臉龐終於貼上地面,目光渙散地咳吐血沫。
巨龍的長肢優雅一揚,我看見牠指節處有什麼東西在陽光中閃了一下,從那裡射出一道暗
灰幽芒,粉塵般包覆了倒地的瑟雷雅。
「戒指,」伊芙冷澈的聲音把我從呆滯中拉回來,「那是個戒指。」她把箭搭上弦,大大
的杏眼微微瞇起,用精靈絕佳的視力專注地瞄準巨龍。
灰芒散逸,黑龍滿意地注視著同樣僵成灰白色的女戰士軀體,宛若石像的不自然硬度看在
我眼中只覺得心痛與刺眼。
然後伊芙精準的箭支不偏不倚地朝著那枚戒指破空鑽刺過去。
黑龍似乎也有點感到意外,但就在箭鋒抵達目的之前,灰色光束再次從戒指射出,緊緊黏
附利箭。
灰光一閃即逝。
外層附上石灰般的慘白色澤,那支羽箭輕巧無聲地緩緩墜落地面。
我吞了一口口水,嘴中滿滿都是血味,感覺冷汗從額頭一路往下流,血脈溫度彷彿降至冰
點,在耳中轟然作響。當下我不清楚自己是陷於深沉的思考還是無端的茫然:只要牠願意
,黑龍只需舉起腳爪,在場的我們都會立即被那枚戒指奪去顏色,僵硬地捲臥在地面,而
我們卻無法傷到那戒指半分。
尤其是當同伴死傷慘重、所有體力、法力與神力召喚全部用盡之時。
絕望,徹底的絕望。我竟是在此時此刻如此深刻體會到這個語詞的真正情緒。
黑龍漫不經心地邁步朝這邊過來,姿態一如擺弄玩具的孩童。
咚!弗坎走近黑龍,用手上的黑石法杖用力敲了龍腿。
這令人哭笑不得的攻擊卻著著實實刺痛了我。一般情況下法師是不會這樣奮不顧身靠近敵
人的,也許是弟弟的敗倒與絕望感讓他也明白了我們身處的絕境。弗坎在用他的方法,做
出對生命與結局的最後抗議。
黑龍彎下脖子找尋這不痛不癢的攻擊來源,然後眼睛瞇了起來,嘲笑般看著渺小的冒險者
為了卑微的生命而做出這種可笑的掙扎。
我輕輕碰了碰伊芙,她的臉上淚痕縱橫,溼潤的潭綠眼眸激動地回望著我。「差不多了,
」我說,音調平靜到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我會盡力抵擋住龍,你快走。」
精靈遊俠的聲音中帶著難以言喻的苦澀及虛弱,她啼笑皆非地回答:「你要怎麼抵擋?而
且,帶著這身傷我也跑不遠了。瑟林,你的神不會再回應你的禱告了,對吧?」
我別過頭,不忍心看到精靈向我求取神力治療的眼神。「還有一個方法,」臉上微微騷癢
,伴隨著溫熱與潮濕,一滴淚水滑過我的臉頰,「血祭。」這兩字是從緊閉的齒間硬擠出
來,哀傷低沉卻又不得不說。
沉痛緊繃的沉默橫亙落在我們之間。我們都很清楚,在這種劣勢下是無法用黑龍的血來滿
足對巴哈姆特神力的祈祝。
「那麼,瑟林,你想巴哈姆特會喜歡精靈的血嗎?」她淒涼地問。
伊芙的話語就像是烙鐵,一個字一個字地熨燙在我心口,深深燒蝕著我即將崩潰的故作堅
強。
「不,不可以。」我握著武器的指尖劇烈顫抖,無盡的深切自責幾乎讓我想直接撲向巨龍
的尖爪以求解脫。一次又一次,我未能守護好身邊的人,也未能善用神賜與我的力量與選
擇,因而讓自己的生命中充滿血腥、遺憾、及失去,用再多的悔恨都填補不了那些空洞與
傷痕。
對不起,伊芙,這次我不能再如此了。「我會用自己當祭品。」我說,一邊舉起晨曦之星
。
遊俠握住了我的手腕,「你如果再受傷,怎麼幫我抵擋龍呢?」她的苦笑讓我越看越心疼
。
忽然,伊芙朝著黑龍的方向發出一聲低呼,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灰白色的弗坎已經
倒在巨龍腳邊,而那黑色的龐然大物則好整以暇地繼續朝我們過來。
遊俠放開我,大方地張開手臂:「沒時間了,現在!」
──「如果真有哪天,我為了拯救我們彼此,而選擇傷害妳的話,妳會原諒我嗎?」
──「如果你能原諒自己,我就會原諒你。」
我們總要學著讓自己在這個荊棘遍佈的尖銳世界裡保持溫柔,而這種溫柔不只是對別人而
已。最重要的,是原諒自己。那是我一直學不會的課題。
現在,我有了一個義正詞嚴的理由必須去原諒自己,但為什麼我的心還是痛到無以復加?
默念禱文,淚水模糊了視線,但我還能感受得到硬頭錘擊打在纖細的精靈身上,彷彿還有
類似蛋殼破裂的酥脆聲響在空氣中隱隱顫動。伊芙悶哼了一聲,在痛苦的喘氣節奏中捂著
胸口退了好幾步,鮮血從嘴裡流出來。
隨著祈禱的終結,巴哈姆特的治療祝福終於落在重傷的遊俠身上,她對我點了點頭,挺起
上半身,眼神清澈明朗,肩上的傷勢也好了大半。
然後我轉身,成為伊芙的盾,迎接巨龍的到來。
站在原地,望著死神向自己走來,所有的感官感受彷彿被放大了數十倍,一切都如此立體
生動:風拂過滿山的秋草、拂過倒地的冷硬夥伴們,也拂過巨龍陰森崢嶸的背脊,然後把
枯萎、死亡、血腥的氣味全帶到我鼻中;除了巨龍的腳步聲,灌入耳中的還有同伴們嘴邊
殘留的戰呼、山澗與樹林的低語,我甚至認為自己聽見了來自山下夏溫城市場中的喧鬧翻
騰;看進巨龍深邃的瞳孔,裡頭有著陰狠的智慧與玩弄獵物的趣味。另外,我知道伊芙並
未離開,她在稍遠處搭弓的畫面一清二楚地刻在我心底。
我感受著自身血液的脈動,感受著神力使用殆盡後的空虛,也感受著負傷身軀的痛楚。我
明白,自己約莫只能再接下一次、至多兩次攻擊,然後就可以回到龍神身邊繼續當個謙卑
的僕人。但這種逃避的選擇隨即又被其他想法給驅散。我想起自己還有責任,唯有完成那
改變我一生的重擔,我才能無怨無悔回歸到巴哈姆特的雙翼之下。
把提燈舉高到眼前,我望向其中悠然旋轉的藍色光影。巴哈姆特,絕望的信徒在此向祢請
求神蹟,我不是德高望重的最高司祭,也不是身經百戰的神蹟施行者,我只是個試著實踐
宿命的白金使徒。此時此刻,我願獻出全心全靈,謹以虔敬不移的信仰,將無限榮耀歸諸
祢之名,以自我證成祢的正義。
巴哈姆特,讓我守護我的朋友,守護祢的慈悲。
我開始念讀提燈上的古老禱文,平緩、淨雅的上古音節在我心中開出了平靜與安詳,掩蓋
了過於尖銳的絕望感,我彷彿又站在神學院歷史悠久的聖壇前,教堂穹頂的導光設計讓陽
光灑落在肩上,期許在這神聖的空間中能有幸瞥見龍神的翅膀。
但這時我瞥見的卻是氣勢凌人的黑龍長爪。
我以一種極度堅定的眼光無懼迎視利爪攻勢,那些紛雜的畫面與感受全都凝聚成針尖一點
,接著以超越時間的速度湧出聖光海洋。黑龍消失了、手上的提燈也消失了,眼前所見只
剩一大片白金柔光,這個界域中沒有方位也沒有重量,甚至時間感也不再存在,聖光暖流
輕輕捧著我的頭,閉上眼,我幾乎就要在這柔撫中沉沉睡去。
啪搭、啪搭、啪搭,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我身邊踩過,漸行漸遠。我睜開眼,一個男孩的
奔跑的背影映入眼簾,淨素的長白袍隨著腳步劇烈翻揚,如同一隻躍動的純潔白鴿。
說不出的熟悉感從內心深處浮現。我確定自己認識這個男孩,卻說不清為何自己如此肯定
。對方似乎也感應到我的注視,他停下腳步,微微轉頭回應我的困惑。
從這一刻起,我再也忘不了那穿越一切理性、直探本質的凝視。
男孩的淡金短髮俐落乾淨,在白皙皮膚和白袍的襯托下依稀蘊含著瑩瑩光芒。他的白金色
的眼瞳則充滿了憐憫、憂心和許多我無法解讀的意念。
眼神的接觸只一彈指,男孩隨即轉過身,繼續往遠處奔跑。
然後我便落回地面。
實實在在的身體感再次回到感知當中,我的腳踩著黃土草地,臉迎著龍爪掀起的風刃,眼
睛則盯著正大放光明的提燈禱文刻痕。
濃稠到不可思議的神力在我身邊流轉,讓我不再畏懼,不再疼痛,長久以來根深柢固的自
我譴責也被放到一邊,在神力的牽引之下,我高高舉起提燈,藍白光芒在燈中憤怒燃燒,
接著倏地爆發開來,巨大的光波穿透過我,以足以撼動日月星辰的氣勢往外衝擊整片戰場
,空氣劇烈震盪著,我在波波的光之漣漪中載浮載沉,聽見黑龍近在咫尺的驚慌尖叫與嘶
吼。處於爆發中心的我看不清神力的衝擊範圍有多廣,也不知該如何計算如此巨大的能量
,只能愣愣地看著強烈卻不刺眼的瑩藍光柱從提燈往外迸射,在一瞬間又化成聖白金光,
宛如沉默千年的長河終於衝破淤塞,盛怒在這山間野地狂放奔流,漫過生靈、沖垮黑暗。
黑龍捂住眼睛,龐大的身軀在聖光照耀下痛苦扭動著,彷彿正被高熱燒灼炙烤。「巴、巴
哈姆……」黑龍斷斷續續吐出這些音節,肉翼揚展,起飛的力度與風勢在神力光流的籠罩
中顯得軟弱卑下。
我的目光隨著牠的一躍也騰上高空。巨龍盤旋再盤旋,似乎正在做出某種決定。最後,我
聽見一聲重物落地聲,黑龍鼓動翅膀揚長飛去,留下隱約的龍血腥氣與酸液惡臭。
白金光芒在此時轉為療癒淨化的藍光,輝芒跳動在布洛德、瑟雷雅和弗坎身上,撫過我的
傷口,最後收攏至提燈內,回復到平常和藹的亮度,繼續幽幽地照亮世界。
潰爛開綻的血肉在祝福中迅速收合填補,連疤都沒留下。我注視著肩上、臂上、腿上那些
因神力而痊癒的傷勢,接著轉過目光向在稍遠處目瞪口呆的伊芙尋求解釋。
直到我聽見呼喊,轉回頭看到瑟雷雅和龍人兄弟大夢初醒般地站起身,才敢讓自己相信─
─這就是神蹟。
跪落地面,我心中被言語承載不了的感激之情所哽咽,淚水不受控制地滿溢出來。我的龍
神,我的巴哈姆特,感謝祢慷慨展示的憐憫與力量,守護祢的追隨者與他摯愛的夥伴。祢
讓我相信希望不死,相信祢的正義慈悲仍守候在我身側。
「司祭,小黑呢?」淚眼模糊之際我看到一雙大腳走近,「你還好嗎?」對方困惑地問。
我抱住布洛德的腰,把頭靠在他的鎧甲上,卸下所有心防開始放聲大哭。在情緒的劇烈波
瀾中,我卻異常清醒,能感受到布洛德的尷尬、弗坎的怒目與瑟雷雅和伊芙對結局的苦思
不解,但比這一切還清晰的感覺是,有什麼東西在我心裡逡巡了一趟,帶走了些什麼,也
帶來了些什麼。我繼續大哭,任憑眼淚與嚎啕將自己弄得狼狽不堪,不只是神蹟帶來的感
動,長久的自我壓抑也在此時被我徹底宣洩出來,一併黏在龍人黑曜盔甲平滑的表面上。
* * * * *
瑟雷雅皺起眉頭,不悅地朗讀起信上的字跡:「你們這群卑微的小東西讓我很開心。這些
東西給你們,下次再一起玩吧──如果你們活得夠久的話,科科。」朗讀結束後她立刻爆
了一句粗口。
整理戰場時我們找到了一個大布袋,裡面裝滿了金幣物品與這封信。很明顯的,信的內容
不僅讓瑟雷雅一個人想罵髒話。
「媽的,信不信我下山拽一整師的冒險者來把你給剿了?」
「我拚了命轟來轟去,結果那該死的發臭龍蛋只是把我們當玩具是吧?」
「竟然欺負哥哥,我要把牠的龍鱗一片一片拔下來!」
「我保證,下次龍神的怒火不只如此。」
「狗娘養的。」
全場目光都轉向語出驚人的精靈遊俠,她只是吐吐舌頭:「我看白珀都這樣罵人,不是嗎
?」
瑟雷雅困窘回應:「是啦、呃、那應該是矮人的發語詞吧……」
「妳不必學他,真的。」我補了一句。伊芙說這話實在太不協調了,沒想到矮人的存在感
與影響竟如此巨大。遊俠困惑地歪著頭,似乎在思考些什麼。
法師看看袋中物,「我要這些。」他伸手抱出幾個手掌大的紅色晶石,隱約可見火燄在其
中閃動翻舞。
伊芙得到了一個「深邃」的白色箭袋,她隨手一抽,一支散發冷藍色的銳箭拔發而出。遊
俠把箭搭上弓,朝鄰近的樹枝發射,中箭的枝枒立刻結成冰霜。神秘箭袋中抽出的另一支
箭則登時讓樹枝燃燒起來。
瑟雷雅從大袋子裡挑出一個亮白馬鞍,便把袋子丟給我和布洛德。我和布洛德則各自拿到
了一顆光芒流轉的大球,督軍開心地把球按進了自己的盔甲(我已經幫他擦乾淨了),甲冑
隨即湧上了一層彩光,那些坑坑疤疤全被修補平整,甚至還讓甲面透出隱隱紅光。
「附魔球是像哥哥那種可愛的法師們研發出來的唷,按下去就可以提升物品能力,很方便
吧?」龍人弟弟開心地扛起那袋金幣,對我眨了個眼:「回家吧。」
我依樣把球按進自己的鍊甲,甲冑在修補與性質提升的過程中微微振動了一下。抬起臉,
我微笑了起來。在記憶中,我已經好久好久沒這樣真誠開懷地笑了。遠望山下,夏溫城的
城門幾乎已近在眼前。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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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字好多 Orz 一天的團錄我竟然寫了42XXX字
感謝耐心看完的各位,不勝感激
最後,我要糾正兩個嚴重的錯誤:
第一、我發現我們隊上的矮人戰士,武器是雙手巨鎚,所以請各位無視團錄中說的巨斧。
第二、瑟雷雅其實是精靈,不是人類。請將「人類女戰士」自動代換成「精靈女戰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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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10.64.246.213
※ 編輯: caterpillars 來自: 203.67.54.162 (12/01 22:28)
※ 編輯: caterpillars 來自: 203.67.54.162 (12/02 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