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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不錯。 一整個天空的藍在遠處靜靜發著光,冬陽則像剛收割的麥子般晶瑩鬆軟,讓人彷彿也能聞 到隨著陽光灑落的淡淡暖香。 春天很快就要來了吧!我還記得,記得在春天,護林中那逐漸回溫的噴泉水、那慢慢轉為 深褐色的土壤和地毯般的草芽。還有橡樹林甫抽出的嫩葉,新生的青綠色在陽光下亮得刺 眼,連其中葉脈都清晰可見,風一吹,地面上的葉影就交織成一片密綿的網絡,直直往鏡 湖邊鋪去。每當那個時候,我總會挽起袖子,蹲在藥草園裡面開始新一季的播種,一 邊揉著種子,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師傅的嘮叨。 真傻,為什麼當時我不能明白自己竟是如此幸福到奢侈的地步。一抹苦笑爬上了嘴角,我 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回憶裡,聖堂蠟燭的溫熱火光、豔紅的藥用玫瑰,還有學生唇 上的濕潤笑意,一起在我眼前盤旋起來,融成一片赭色,如同紅龍的眼睛。 我看見布洛德深紅色的瞳孔貼在我的眼前。 「呃?」我本能地退了幾吋。 龍人手上拿著一碗湯,表情非常嚴肅認真:「司祭,你在想什麼?」 「沒什麼,想些以前的事而已。」我別過頭,逃避布洛德的凝視。 「如果一直想不開心的事的話,腦袋會結冰喔!」他繞到我面前,指著自己的頭顱,煞有 介事地打起哆嗦。 「結冰?」 「就像那樣。」像小孩子分享秘密一樣,他偷偷指了指縮在樹蔭角落的弗坎,後者正忿忿 地往我們這方向瞪視。 「呼呼!」布洛德開朗地笑出來,「喏,你喜歡紅蘿蔔嗎?」他把手上的湯碗塞給我,然 後踏著熱情的步伐往「冰塊」跑去。 在霎那間,我突然覺得布洛德的警告好可怕。 * * * * * 接下來幾天,我們離開了海岸線,走入丘陵地區。也許是因暴露在冬天的冷風下,這裡的 植被都呈現深暗的綠色,如同被什麼輾壓過般,漫山遍野地平躺在我們腳下。四面望去只 有柔柔起伏的小丘,將地面和天光揉合成清澈的色調,沖灑著旅人的肩膀,我的心彷彿也 漾滿了湛澄的藍和綠。 「我聞到一股臭味。」走在我身邊的白珀突然停住腳步。 「臭味?」 「對,好像在哪聞過……小心!」他突然向我撲過來。然後一陣劇痛從脅下傳來,緊接而 來的是矮人的體重和地面的夾擊。 白珀從我身上踩過去,「狗頭人!該死的天殺狗頭人!」他拔出戰斧,大聲吼叫。 當我從地上掙扎著坐起來時,一顆尖銳到不自然的石頭從我的身體滾落,被刻意磨利的邊 緣甚至如同刀刃般閃著微微光芒。 慶幸有這套鍊甲。我開始想著如果讓這東西刺進血肉的話會是什麼樣子。 吃痛的呼喊聲自瑟雷雅那邊傳來。 看來我不需要再想像了。瑟雷雅用力拔出插在頭部傷口的利石,痛楚更激起了她的怒氣, 鮮紅色的血流從傷處汨汨湧出,劃下她的臉頰,像一條條延展開來的深邃河流。這片潮濕 致命的妝容使女戰士看起來充滿威脅性。我看著她揚起長薙刀,吼出一聲原始的戰呼。 在隊伍正前方,躍出了四、五隻狗頭人,朝為首的督軍揮舞著長矛。而右邊的小山上則射 出了更多的石頭和投擲用長矛。 「不要怕,哥哥,我會保護你的。」布洛德朝後方的弗坎揮揮手大喊,然後舉起輕盾,英 勇地衝進敵人群當中。 「啐,找死的蠢蛋!」法師的眼光精亮地注視著那些不懷好意的飛擊物體,往安全的隊伍 左側靠,對弟弟的招呼不屑一顧。 我壓低身子,朝女戰士喊著:「瑟雷雅!你還好吧?」但是對方並未回應我,只是用手背 揩掉阻擋視線的血,刀鋒對準了最靠近她的狗頭人。 「媽的,這些還真是狗娘養的。」白珀一邊格擋著飛近他的長矛,一邊跑過我身邊,加入 近戰陣線。 巴哈姆特,守護虔誠的傳道者,守護即將榮耀祢的勇士們吧!神力流竄過我的體內,順著 禱文的節奏逐漸凝聚成療癒的光芒。 我將手心朝向女戰士的方向。 薙刀和長矛的清亮撞擊聲響起,瑟雷雅靈巧地轉身,如同一隻獵豹,薙刀順勢在狗頭人胸 前畫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閃開閃開!」氣勢驚人的矮人戰士拖著銳利的戰斧,直直往負傷的狗頭人衝撞過去。 「接下這不長眼的一斬吧!」他大聲吼著,然後揚起斧頭,用力砍下。 但接下白珀攻擊的卻是承接萬物苦痛的柔軟泥土地。 「真是『不長眼』的一斬啊!」驚險閃過白珀斧鋒的瑟雷雅不悅地皺起眉,挖苦著矮人的 準頭。 在這同時,我的醫療光芒泛過了瑟雷雅全身,最後聚集在淌血的頭部傷口。女戰士轉過臉 ,對我微微點頭後便立刻回到與敵方的鏖戰當中。 一聲俐落的吼聲從督軍那邊傳來,布洛德兀自挺立在一群敵人之中,如同傳說中的英雄, 勇敢悲壯地奮戰著。身上雖然佈滿大大小小的傷口,但是龍人手上的武器卻仍精準地嵌入 其中一隻狗頭人的心窩處。 「看啊,夥伴們!就是這麼簡單!握緊我們的武器,盯緊敵人的心臟,讓這些傢伙付出死 亡的代價來學習何謂真正的戰鬥!」督軍的拋光輕盾架在胸前,斧刃反射著眩目的陽光, 讓他看來閃閃發光,丰姿卓絕。 白珀和瑟雷雅彷彿也被布洛德感動,同時大吼起來:「戰鬥!」 這次接下白珀紮實攻擊的,是狗頭人的肩膀。「嘎嘎……」敵人搖搖晃晃地倒下來,血泉 從牠身上噴了出來,斑斑點點地濺了矮人戰士一身。瑟雷雅則撿起落地的投擲長矛往小丘 上回丟。 「嘎嗚嗚!」一隻狗頭人的矛鋒刺進了布洛德的膝蓋,讓督軍跪了下來,激勵人心的畫面 瞬間被打破。 不知道為什麼,一陣怒氣掃過我的心頭。神啊,展現祢的憤怒,燃燒這些無知的生物,用 神聖的火焰淨化牠們的靈魂。熟悉的感覺再度湧入胸中,在這一剎那間,我拋去自己卑微 的悲傷與懦弱,拋去所有糾纏不去的夢魘,沉浸在力量的狂喜當中。巴哈姆特,尊貴的龍 神,我是祢的吐息,我是祢在凡間的代行者! 「巴哈姆特,讓我榮耀祢的名字!」我大聲呼喊,一道火焰從天而降,落在傷害督軍的那 隻狗頭人頭上。 「巴哈姆特,榮耀祢的名字!」布洛德有些不穩地站起來,重複我的宣告,然後深深吸氣 ,張開大嘴對著眼前的敵人們噴吐出炙熱的龍息。 一股燒焦的惡臭傳來,神聖之火和布洛德的火焰同時燒灼著敵人們。狗頭人丟掉手上長矛 ,蹦蹦跳跳地拍滅正咬嚙皮肉的火苗,哀嚎、怒吼和呻吟聲交錯在一起,從焦黑的草皮上 往四周彈跳出去。 在旁觀察許久的弗坎走到我旁邊,「哼哼,這點火是要用來點菸的嗎?」法師嘲諷地說, 低下頭開始念誦起咒文音節。 我抓住了弗坎的手。「你瘋啦?你弟弟在那邊啊!」 弗坎生氣地抽回手:「我才不管他的死活!」然後他頓了一下,盯著我瞧,眼中閃著尖銳 的怒氣。「……你再這麼關心他,就連你也燒了!」 「不、弗坎,你……」 「這麼想死嗎?閃一邊去。」 法師舉起雙手,一道氣焰衝天的大火自他掌中翻湧而出,吞蝕天地萬物般一路往敵人和督 軍的方向滾滾捲去,如同一波巨大無情的高溫海浪,在草地上拖出黑灰色的長尾。 「布洛德,小心!」 督軍轉過頭,精神奕奕地給我一個「我很好」的笑容。可是當他見到那波熱火時,笑容就 僵住了,只能驚訝地看著這鋪天蓋地而來的熾焰。督軍身邊的狗頭人也傻了,全都呆滯地 望著往自己衝擊過來的火焰,露出和布洛德一模一樣的表情。 當我已經下定決心要開始朗誦治癒真言時,一件不可思議的奇蹟發生在我面前:烈火的激 流在布洛德面前一分為二,轉而沖蝕了督軍身旁所有的敵人。 我揉揉眼睛,不敢相信火焰會轉彎,但是戰場已經被黑煙籠罩,看不清了。法師也朝著那 那方向看了好久,直到在逐漸散去的黑煙中見到弟弟的身影,他才輕輕地哼了一聲,轉頭 走開。 布洛德放下試圖阻止火焰的手臂,睜開眼睛,難以置信地發現自己站在一群焦黑潰爛的狗 頭人屍體中央,毫髮無損。 神啊!是祢嗎?是祢的慈悲包覆了這個榮耀祢名字的年輕龍人嗎?這一定是神蹟!我好想 大聲笑出來,可是臉部肌肉卻不聽使喚,依舊停留在震驚的狀態裡。 布洛德呆了一陣子後,丟下武器和盾牌朝我們跑來。 「哥哥!謝謝你,你一直很在意我對不對?」布洛德抱住弗坎的背,情緒激昂,破音地大 叫著,「即使我一輩子用身體和靈魂來報答你也不夠啊,哥哥!」 弗坎用手肘用力頂了弟弟一下,掙脫出弟弟的擁抱,轉過身冷冷地說:「你以為我是為了 你特別這樣做的嗎?哼哼,只是渡鴉女王還不想賜福給你而已!」 「騙人,」流著感動淚水的布洛德說,「哥哥你騙人。你看,你臉都紅了。」 「噗……」聽到這裡,我終於忍不住笑出來。 弗坎──「臉紅」的弗坎──看起來就像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他瞪了我一眼,然後用母 語對著弟弟破口大罵,但是布洛德看起來依然很高興。 白珀的戰吼從另一邊傳來。我轉頭一看,他和瑟雷雅已經在投射長矛和石頭的小山丘上奮 戰,身旁倒了一些狗頭人。除了兩人各對上的一隻之外,還有兩隻敵人躲在遠處繼續丟擊 長矛。 瑟雷雅的長刀優雅地一掃,切開了對手的喉嚨,讓牠咕嚕幾聲之後便回歸塵土。白珀則沒 這麼輕鬆,他用斧頭架住狗頭人的長矛,雙方僵持不下。 「要不要幫幫他們?」我回頭看著龍人兄弟。 布洛德深情地看了哥哥最後一眼,最後抹去眼淚,往矮人跑去:「勇敢的矮人戰士,揚起 你的戰斧,給予敵人致命的一擊吧!光耀你的氏族和信仰,讓世界知道你勇猛的稱號與高 貴的血統。」 白珀在布洛德的激勵下用力格開長矛,敵人的胸前被劈開了可怕的傷口。 遠處的兩隻狗頭人見狀,飛也似地跑開逃命去了。「喂,別追了。」我朝準備追擊的瑟雷 雅喊道。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俯身拔起一堆野草,一邊往回走一邊悠閒地擦拭著刀面。白珀也收起 斧頭,步伐穩健地朝我們走過來。巴哈姆特垂憐,看來他們並未受到太嚴重的傷。 就在這時,白珀砍倒的那隻狗頭人突然站起來,舉起武器向著毫無防備的矮人刺去。 「啊!後面!」我和布洛德同時叫了出來。 矛尖從背後戳入了矮人的肩膀。 白珀微微顫了一下,緩緩轉身,氣憤地拔出長矛丟在地上。 「狗娘養的,矮人爺爺我讓你身首異處!」白珀再次舉起戰斧,往對方的頸部劈去。 負傷的狗頭人側身閃過這一擊,失去重心的白珀踉蹌地跌在地面。 矮人抬起臉,眼前是閃著陰冷光芒的矛鋒。 不要!我的心揪緊了一下。巴哈姆特,請賜予我力量。信念之矛在我手中快速成形,發出 耀眼的金黃色。 只在這一瞬間,狗頭人的後腦上忽然釘入兩支羽箭,讓他抽搐了兩下後就倒下來了。 「抱歉,我組裝這禮物花了一點時間。」伊芙吐吐舌頭,輕鬆地笑了笑。她手上的白色長 弓在陽光下顯得晶亮嶄新。 * * * * * 營火靜靜地燒著,冉冉將白煙噴吐上墨藍色的夜空。 即使白晝的殺戮再殘酷,夜晚的沉靜終究會到來,這是天地間不變的法則。萬物順著一定 的週期輪轉,各自盛衰。人們阻止不了日月更迭和四季遞嬗,也阻止不了生命的老死和世 界的崩壞。盡己所能,我知道,盡己所能就好,但為什麼我只能無助地看著痊癒不了的傷 痛一吋吋啃蝕著我的靈魂?一個為龍神布施悲憫力量的司祭,卻連自己心中的傷都治不好 。 「治得好嗎?」背對我坐著的白珀問。 我站在火邊,矮人則打赤膊坐在我面前,讓我能就著火光觀察他肩上的傷。 「沒問題的,」我用力捏爛白天摘採的夏枯草,雖然仍過於幼嫩,但勉強還是可以用。 「你的傷口沒有毒,很快就可以復原的。」我把藥草敷上經神力收合過的傷口,然後幫矮 人纏起繃帶。 我轉頭看向正在營地另一頭磨利武器的瑟雷雅。毒。這個字在我心中激起了一陣不安,她 身上那個獸齒傷口也沒有毒,可是我卻無能為力。巴哈姆特,告訴我,該怎麼做才能幫助 我的同伴,讓他們能免於痛苦,讓我能免於自責? 「喂、喂!你又開始發神經啦?」白珀粗魯地吼起來。 「啊!對不起……」我回過神,發現繃帶因我的心不在焉已經纏滿了矮人的整條手臂。 「她有那麼嚴重嗎?」白珀指指瑟雷雅的方向,「你剛剛一副憂慮樣。」 「嗯,她的傷口有點棘手。」我的聲音沉了下來,像落入深井的石子。 「你治不好嗎?」 我再次看向瑟雷雅,看著她靈巧地揮動剛磨好的薙刀,削起一片草末。「不知道。」我哀 傷地搖搖頭,喃喃自語地說。 一下頗大的力道擊打上我的手臂。 「不要認為全天下的錯都是你的責任,司祭。無論是你,還是我,我們都沒那麼偉大。」 白珀握住了我,眼神嚴肅堅毅。 我微微地笑著,「大家都說矮人是睿智的種族,看來的確不假。那麼,」我笑得更深了, 順手在繃帶上打上兩個死結。「纏成這樣也不是我的責任了。你就先忍耐一下吧,下次換 藥再幫你拆掉。」 「喂,你這什麼意思啊?這樣人家會以為我受了重傷耶!」白珀慌張地大叫道,手忙腳亂 地想要拆下那些繃帶。 「不會怎樣的。不然我幫你再做個托臂包紮吧?」頑皮的笑意在我臉上漾開。在那一刻, 我彷彿又成為那個因為小小的惡作劇而高興一整天的輕浮青年。 我往龍人兄弟走去,看見布洛德拉住瑟雷雅,正津津有味地向她敘述哥哥的火焰是如何選 擇性地避開自己,燃燒敵人。 「瑟雷雅小姐,妳一定很羨慕對吧!我竟然擁有一個這麼關心我的哥哥,他對我的愛能讓 無情火焰受到感動而轉、轉彎啊……」布洛德說到這裡,竟然哽咽起來。 「你到底要哭幾次啊?就說那是因為風向和地形啊!少往自己臉上貼金,哼哼。」弗坎在 旁邊冷冷地插話。 瑟雷雅若有深意地笑著:「不,我覺得這一定是因為法師的愛喔!真是令人羨慕啊!」 弗坎瞪了女戰士一眼,然後怒氣沖沖地把毯子蓋上自己的頭,「隨你們怎麼說吧,真是愚 蠢。」 我拍拍沉浸在幸福情緒中的布洛德,「布洛德,你的傷還好吧?」白天那場戰鬥負傷最重 的應該是他沒錯,但他卻一直表現得甜滋滋,難道這就是愛的力量? 「司祭,我跟你說,」布洛德拉住我的袖口,濕潤的眼眶閃閃發光。「當我被狗頭人圍困 時,我哥哥他……」他再次開始講述那個故事,完全不在意其實我也是那奇蹟的目擊者。 「有人來了。」遊俠的冷靜聲音像是一塊寒冰,清澈地穿透布洛德激動熱情的音調,傳進 每個人的耳裡。「是馬蹄聲,一共三匹。」伊芙閉上眼,仔細地判別回響在她敏銳精靈耳 朵裡的震動。 「最好不是來找碴的。」瑟雷雅握緊長刀。她的動作讓全員都警戒了起來。 馬蹄聲越來越近,在暗夜中如同死神的腳步。 三個黑影出現在營火照亮範圍之外,似乎被火光吸引而慢慢停了下來。騎士們各自下馬, 往我們走近。 拉格納。 當營火照亮他的臉時,一段不悅的回憶從我心裡竄了上來,我大概永遠也忘不了他提著滴 血的人頭,傲氣十足地示威的模樣。想到這裡,心又開始隱隱作痛,懦弱、憤怒、羞恥以 及自責同時緊緊綑綁住我,嵌入脆弱的靈魂。 「原來是你們啊!」他還是那副不在意的粗野嘴臉。「之前多有得罪,真不好意思啊。我 們有些東西,要不要一起吃?」他的眼光掃過瑟雷雅、伊芙和布洛德。 拉格納身旁站了兩個人,也是深棕色的獵裝打扮。其中一個是年輕女性,她暖褐色的長髮 披散在背後,石榴石般的深紅眼眸在橙色火光下映著難以捉摸的光彩;另一個則是個俊秀 的男子,看來也是二十歲出頭,直順亮麗的金髮垂到肩頭,他微微向瑟雷雅點個頭,沒說 什麼。 「你就是那個『王子』嗎?哼,謝謝,不過我想我們是不同道上的人,你們還是趕你們的 路吧。」瑟雷雅瞇著眼,把雙方的距離拉開。 「那好。小姐,祝妳幸運。」拉格納說完後轉身朝馬匹走去。他身旁的金髮男子再次向瑟 雷雅點頭致意,也跟著拉格納離開。 「等等!」 拉格納回過頭看向我,嘴角揚起神秘的笑容:「怎麼了,親愛的司祭?我這次也要留下左 手或右手嗎?」 一陣苦澀從喉嚨裡湧出,我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肉中。「是你劫走我們的雇主嗎? 那個作香料生意的商人。」 他轉過身,單手叉著腰。「是啊,不過那傢伙現在已經死了,你不再需要擔心了。」 銳利的怒意在我的血液中四處流動衝擊,像是一頭脫韁的野獸,不斷抓擊著理智的防線。 「你憑什麼奪走他的生命?無論他是什麼人,對錯是非都應該交由神來審判,不是你這種 自以為是的傢伙可以任意決定的!」我近乎失控地大聲質問拉格納。 「既然一切都交給神,那他偷了我們的聖物該怎麼說?我的神也是會憤怒的,我只是代神 實行懲戒。」拉格納驕傲地說,「我想你也能理解吧,司祭?你為你的信仰而奉獻自我, 我就不能為我的信仰而施行正義嗎?」 不,我不能理解。生命的終結並不能教導那人任何事,也不能對他所造成的傷害有所彌補 。無法提升道德的懲罰不是正義,只是殺戮,單純的、殘酷的殺戮。 「還有問題嗎?」拉格納把重心換到另一隻腳,「我們有帶些東西,你們真的不想一起吃 嗎?」 「請離開吧,我沒辦法信任你們。」我轉過臉,許多想法在腦袋裡轟轟作響。我做錯了什 麼嗎?到底那些被廣為奉行的信念是正義還是邪惡?該怎麼去告訴世人他們的盲目與無知 ?生命的價值就該葬送在罪惡之下嗎?神啊,我的巴哈姆特,祢可以回答我嗎? 馬蹄聲再次響起,漸行漸遠。我的疑問卻始終沒有解答。 * * * * * 「啊嗚啊啊啊!」 金屬和岩石的刮磨回音像幽靈一樣飄散開來,讓混雜在其中的驚呼也顯得空洞不實。 接下來是砰一聲,每個人都清楚聽到布洛德的鎧甲和地面的響亮撞擊。 「喂,你還好吧?」白珀蹲在巨大的裂縫旁邊,把宏亮的聲音往洞裡送。 一陣幽渺地語音顫巍巍地回應矮人的確認:「有點痛,不過我很好!馬上就爬上去…… 哥哥,你不要擔心喔!」 我向四周望去,盡是一片藹黃,乾癟且留不住營養的沙土地,在腳下不斷地往前延伸,只 有極少的薊草緊緊抓附著鬆軟的土質,試圖在充滿壓抑與艱辛的黃色世界中彰顯自我生命 的存在。 堅強地適應一切,就是這樣而已,如此原始且單純的目的。萬物都無法挑選自我的生命形 態,或長或短,或晝或夜,活著不過就是堅強地適應陽光與雨水、沙漠與海洋,以及自我 的罪惡之身。 「搞什麼鬼?快上來啊!」 「這裡的土太鬆了。白珀先生,請丟條繩子下來給我。」 矮人從伊芙手中接過繩子,拋入地面的塌陷中──那大約是個二十呎深的裂縫。這一帶的 沙土看似堅硬,但一用力捏就碎成粉末,無法承受壓力,更無法攀附著力。 就像人心一樣。 「抓穩囉!來,用力拉!」白珀和瑟雷雅握住繩索,腳步穩健緩慢地後退。 「很好。啊,不要太快,會晃!」布洛德回應道,聲音嗡嗡地在洞穴裡撞來撞去。「等等 ,等等,停一下!這是什麼啊?」 「呼、什、麼東西?」矮人大口喘著氣,繼續用泛白的指節努力把吊著督軍的繩索拖移上 來。 「不知道耶,我來戳它看看……哇啊啊啊啊!它動了!它動了!快、快!」龍人慌張地喊 著。 我和伊芙趕緊跑到瑟雷雅背後,執起繩索,把自己的力氣也加入兩位戰士的施力節奏中, 用力拉扯。 「那傢伙在做什麼啊!」弗坎的鼻子噴著氣,咕噥地走過我身邊,把頭探入塌陷的洞穴中 。「喂!你這白痴……嗚!」 霎時,一聲悶響,法師似乎受到撞擊,誇張地往後仰倒,陷入暈眩狀態。我手中的繩索也 同時快速地往前滑去,微微磨破了掌心的皮。 糟糕。我丟下繩索,一邊往洞口跑,一邊擔心著布洛德的安危。直到我看見龍人抓緊地面 邊緣的雙手後才鬆了一口氣。 「來。小心點。」我朝布洛德伸出手。 「謝謝你,司祭。我剛剛好像撞到什麼?」布洛德握住了我的手,掙扎著把自己拉出洞口 ,同時懷疑地東張西望。 「沒什麼,只是繩子突然鬆了,」我忍著笑意,「巴哈姆特垂憐,你看起來沒受傷。」 「不過那個洞裡有……啊!哥哥!」布洛德一踏上地面,便跪倒在弗坎身邊,激動地搖著 法師的肩膀,「哥哥!哥哥,你怎麼了?有人偷襲嗎?」 瑟雷雅走到洞口邊往裡瞧,心不在焉地回答督軍:「真可憐啊,他被『愛的暗器』擊中額 頭呢。」 「『愛的暗器』?那是什麼?」布洛德用一種詢問真理的認真語氣問道。他的表情讓我覺 得眼前這個悲傷的弟弟一定會把全世界使用這種武器的人全揪出來殺掉。 「就是你那裝滿冰塊的該死腦袋!放開我!」 「啊啊!哥哥你沒事了!」布洛德緊緊抱著哥哥,淚流滿面地大聲哭叫,「哥哥,我好想 你啊!都是因為我不在你才會受傷的,都是我、都是我的錯!」 「你終於知道是你的錯了吧!離我遠一點!」弗坎咆哮著。 「是,哥哥。嗚嗚,我、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這對兄弟的溝通方式真是有趣啊!我靜靜地笑著,感謝慷慨的神賜予這對龍人兄弟令人驚 嘆的對話默契。 「你看。」瑟雷雅拍拍我,下巴朝布洛德失足的塌陷洞穴點了點。 洞底並不狹窄,鋪滿了沙土,和地面一樣的黃色沙土。 也只有黃色沙土而已。 「什麼也沒有啊。」我轉頭回答瑟雷雅。 女戰士點點頭,手掌搭著布洛德因啜泣而抖動不已的肩膀:「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你在裡 面到底看到什麼?」 「啊啊,我……」 這個時候,在我們身邊不遠處,黃土忽然隆起了一大塊,如同一座小山,並且不斷壯大, 漸漸轉為半透明的淡紫色,開始晃動。它的樣子令我想到很久以前師傅教我做的薰衣 草果凍。 那東西慢慢向我們蠕動而來,在它可能是臉的部位依稀可以見到類似嘴巴的開口。 史萊姆。 「我剛剛看到的就是它。」布洛德說。 「呀!它過來了耶。」瑟雷雅指出這個事實。 「哥哥,你覺得那會好吃嗎?」 「你這個蠢頭,那是史萊姆,是史萊姆!誰叫你戳它的!」弗坎推開弟弟,激動地跳起來 。 史萊姆繼續往我們這邊移動,足足有四個人大的龐然身軀在沙地上拖滑著。不知道為什麼 ,突然有一股興奮感從我心裡快速萌發,同伴們也各自舉起武器,緊緊盯著那一團彈動的 紫色。 兩支箭劃破空氣,其中一支精準命中了史萊姆的……呃,額頭?史萊姆抖動了一下,宛如 搖晃的蒟蒻,然後伊芙的箭就融進了它柔軟的紫色皮膚中,像沒入深潭般,只在表面留下 短暫的漣漪。 安靜沉默的吞噬。 這就是史萊姆最驚人的力量。「無私地與全宇宙為一體。」我想起這句異教宣言,據說在 世界的某個角落,有個神祕組織正是以史萊姆為崇拜對象,篤信這在我眼前蠕行的怪物是 世界的生成者,是一切的核心。我當學生的時候,總認為那是課本上的玩笑話,但現在, 我再也不敢用自己卑微智慧去否定些什麼了。 越堅強的否定,總是越有力地證實我們所不敢承認的事實。 那怪物加快速度向我們靠近,白珀迎了上去。 「死吧,噁心的隔夜稀飯!」矮人用力朝史萊姆揮砍,照慣例地撲了空。一隻強壯的手穩 住白珀的肩膀,才沒讓他跌進怪物軟膩的深紫色口中。 「如果隔夜稀飯會像這樣爬來爬去,大概是再找它的鍋子吧。」布洛德對白珀眨眨眼,往 前一躍,把手上的盾使勁往史萊姆頭上扣下去。 滋──怪物噴出一大片液體,紫色的汁液濺在沙土上、濺在布洛德的盾上,也濺在白珀的 胸口上,像一場詭異的繽紛祭典。這一瞬間,我看見龍人被彈開,落在一灘正冒著嘶嘶白 煙的史萊姆消化液上,耳邊傳來矮人的痛苦嚎叫。 我把手上成形的信念之矛朝史萊姆拋射過去,金黃光芒刺進了怪物的身體,使它劇烈地抖 動起來。在矛尖造成的傷口處留下一圈焦黑,醒目的金光則引導著伊芙的羽箭,又是兩支 破風而來的箭埋入了一團紫色當中。 史萊姆抖動得更厲害,朝最靠近它的白珀快速移動過去,開開合合的口部溢滿灼熱的液體 。矮人用斧頭撐住負傷的身體,大口喘氣,皮肉腐蝕的痛苦似乎讓他無法做出進一步的攻 擊或閃避,只能乾瞪著朝自己撲來的紫色怪物。 「以巴哈姆特之名,我在此命令你謙卑地跪下!」我聽到自己用嚴正的語調大喊,神力從 喉嚨湧出,順著話語一起被拋擲出去,像一隻無形的匕首直直往史萊姆刺去。 史萊姆的確跪下了……但在這瞬間我發現自己錯得很離譜。 那團黏糊糊的東西──根本就沒有什麼前後上下分別的軀體──繼續往矮人翻騰過去。 白珀摀著胸口,艱辛地移動了一步,舉起沉重的大斧,低吼了些什麼。 就在史萊姆即將壓矮人到身上時,瑟雷雅的長刀削去了怪物身側的一大塊組織,讓它一時 間失去平衡,往另一邊栽倒。 「龍神的司祭,你還真有威嚴啊。」瑟雷雅瞇著眼睛看向我,諷刺地說。 我的心口揪緊了起來。神啊,我還要再重複自己的罪過多少次?我擁有你賜與的力量,卻 無法領受祢的智慧,才會一遍又一遍地做出錯誤的決定,才會讓內疚與自責時時刻刻剜割 靈魂,再拖著遍體鱗傷的自己繼續堆疊傷痕。巴哈姆特,在最後的那一刻,祢打算如何審 判我這個罪人呢? 「瑟林?你還好吧?要不要去幫幫白珀?」伊芙用纖長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臂,語氣中充 滿困惑。 「啊……對不起……」我回給她一個苦笑後,跌跌撞撞地跑向受傷的矮人。 史萊姆的消化液比我想像中殺傷力更強,白珀胸前的甲冑持續冒出溫熱的白煙,隱約帶著 皮肉的焦炙氣味。沒有卸甲的時間,我把手掌直接放在表面被腐蝕的盔甲上,讓巴哈姆特 的憐憫施及到這位信奉祂的戰士身上。 還有另一位龍神的信徒。 我轉頭尋找布洛德的身影,看見剛剛倒地督軍已經站起來,一邊嚷著「好燙」,一邊七手 八腳地試圖拍掉正腐蝕他鱗片的消化液。 「布洛德,需要我幫忙嗎?」 布洛德朝我們輕鬆地跑過來,「我很好喔,司祭。我哥哥呢?」他笑著回答,同時左右張 望起來。 「那隔夜稀飯!」白珀用力揮動著武器,「我要讓它見識矮人生氣起來是什麼樣子!他媽 的地獄稀飯!」 「我想那比較像薰衣草果凍。」我用小得連自己也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喃喃說道。 身邊的督軍靜靜地看了我一眼,接著指向法師掩護的位置:「哥哥在那裡。不過,果凍稀 飯在哪裡?」 四周是一片沉靜,只有吹起沙土的風飄揚在我們幾個人之間。剛剛史萊姆倒下的地方留下 一塊腐爛的黃土,其餘的什麼也沒有。 史萊姆消失了。 不安感散落開來。白珀喀喀地磨著牙,握緊斧頭;布洛德一臉憂慮地看著站在稍遠處的弗 坎;伊芙閉起眼睛,嘗試捕捉任何細微的聲音;瑟雷雅保持防禦姿勢,眼光遠近來回地掃 著各處。 我發現自己拿著釘頭錘的手竟開始微微發抖。 法師邁步走向我們,「大概已經跑掉了吧?啐,我都還沒出手呢!」 「哥哥,你不要過來。」布洛德抬起一隻手,作勢要弗坎停在原地。 是的,有一種直覺在腦袋裡大聲叫囂,一字一句清楚地說著史萊姆還埋伏在我們身邊某處 。 我在白珀和瑟雷雅臉上也看到了同樣的感受。 弗坎對於弟弟突如其來的拒絕顯得困惑不解。他停下腳步,皺起眉頭,側目打量布洛德, 一副在探測對方意圖的樣子。 「你以為我會上這種欲擒故縱的當嗎?哼!」弗坎像個倔強的孩子一樣,朝弟弟的方向噴 了兩口小火苗,賭氣地站在離我們五十呎以外的地方。 「他、他在說什麼啊?」 瑟雷雅噗哧一聲笑出來,意味深長地回答我:「大概是在對史萊姆說話吧?嗯?」 「你們看,哥哥實在不能沒有我吶!」布洛德沉醉地嘆一口氣,便拔腿朝弗坎跑去,健步 如飛的背影實在令人很難相信他剛剛才在史萊姆消化液中打滾過。 督軍背後一座黃土小山瞬間隆起,在煙塵紛飛和沙土的抖落的雜聲當中,我聽見了來自布 洛德的警告: 「快散開!」 接著是一陣劇烈的燒灼感剜割著我的手臂和腿側。疼痛快速蔓延到胸口,像針刺般鑽磨進 心臟,再往上掃過頭部,彷彿巨浪的衝擊。不斷旋轉的黑塊浮動在眼前,我感覺自己的意 識正在一點一點被捲蝕而去,只能努力張大眼睛,咬緊牙根,抵抗著幾乎令人暈厥的痛楚 。 「快散開!」布洛德的警告再次響起,帶著一種不容違抗的強制力,我的腦海裡浮現出神 權法庭審決罪惡時的十二禮鐘。我按住腿傷,在逐漸落下的塵霧裡將自己往可能是外圍的 方向拖移。幾乎在同時,我終於看見了彈動的紫色史萊姆,一邊緩慢地滑動,一邊朝四周 繼續噴灑致命的強酸。 霎時,一股熱風吹了過來,不幸的預感占據了我的所有思緒。 我突然明白布洛德的「散開」警告,不只是要我們躲開史萊姆的消化液而已。顧不得腿上 的疼痛,我用盡所有力氣奮力跑離怪物,同時大喊:「散、散開!」 巨大的火焰不偏不倚砸在史萊姆的背上,祝融熾熱的爪子開始撕裂怪物的身體,烈焰一吋 吋咬進了史萊姆。它抽搐著,暗紫色的體液從傷口大量湧出,一股奇異苦膩的氣味伴隨黑 煙飄散在空氣中,亮橙的光芒在半透明的紫色軀體中脹大鼓動,讓史萊姆像黏土一樣扭曲 起來。 然後是一聲爆炸。 我下意識地舉起手臂護住臉,以防四散飛灑的消化液濺到眼睛裡。再次睜開眼時,我看見 史萊姆僵立在原地,巨大的傷口幾乎把它剖成兩半。 「喔喔!哥哥好棒喔!」布洛德蹦蹦跳跳地繼續朝法師跑去過,卻被弗坎用力橫掃而來的 尾巴給絆倒在地。 「哥哥,你想要玩『酪梨──轟──咚隆』嗎?」布洛德抬起頭,鼻子上還沾著黃土,困 惑地問道。「就像小時候那樣?你每次都會耍詐用尾巴,阻止我壓到……」 「用用你那結凍的冰塊腦袋!」弗坎氣急敗壞地打斷布洛德的話,「你的眼睛都長到鱗片 下了嗎!」 本來靜止的史萊姆忽然猛烈晃動起來,從火焰燒開的傷口往外撕開,非常自然而然、順理 成章地,分裂成兩團充滿攻擊性的紫色果凍,一團往法師、一團往瑟雷雅和白珀,各自朝 著不同方向迅速移動。 「巴哈姆特啊!」白珀低聲驚呼。 -- 這篇如果推文超過12我就貼出有腐味的番外系列X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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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03.67.109.108
1F:推 cursedoll:喔喔!這篇好多值得上色的字眼XD 03/04 23:50
2F:推 shoushun:我一定要讓推文超過12!!!(燃錯地方 03/04 23:51
3F:推 catsummery:貢獻一點 =3= 03/05 01:03
4F:推 pigkingJim:喔吼.........是,史~~萊~~姆耶 03/05 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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