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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不错。 一整个天空的蓝在远处静静发着光,冬阳则像刚收割的麦子般晶莹松软,让人彷佛也能闻 到随着阳光洒落的淡淡暖香。 春天很快就要来了吧!我还记得,记得在春天,护林中那逐渐回温的喷泉水、那慢慢转为 深褐色的土壤和地毯般的草芽。还有橡树林甫抽出的嫩叶,新生的青绿色在阳光下亮得刺 眼,连其中叶脉都清晰可见,风一吹,地面上的叶影就交织成一片密绵的网络,直直往镜 湖边铺去。每当那个时候,我总会挽起袖子,蹲在药草园里面开始新一季的播种,一 边揉着种子,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师傅的唠叨。 真傻,为什麽当时我不能明白自己竟是如此幸福到奢侈的地步。一抹苦笑爬上了嘴角,我 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回忆里,圣堂蜡烛的温热火光、艳红的药用玫瑰,还有学生唇 上的湿润笑意,一起在我眼前盘旋起来,融成一片赭色,如同红龙的眼睛。 我看见布洛德深红色的瞳孔贴在我的眼前。 「呃?」我本能地退了几寸。 龙人手上拿着一碗汤,表情非常严肃认真:「司祭,你在想什麽?」 「没什麽,想些以前的事而已。」我别过头,逃避布洛德的凝视。 「如果一直想不开心的事的话,脑袋会结冰喔!」他绕到我面前,指着自己的头颅,煞有 介事地打起哆嗦。 「结冰?」 「就像那样。」像小孩子分享秘密一样,他偷偷指了指缩在树荫角落的弗坎,後者正忿忿 地往我们这方向瞪视。 「呼呼!」布洛德开朗地笑出来,「喏,你喜欢红萝卜吗?」他把手上的汤碗塞给我,然 後踏着热情的步伐往「冰块」跑去。 在霎那间,我突然觉得布洛德的警告好可怕。 * * * * * 接下来几天,我们离开了海岸线,走入丘陵地区。也许是因暴露在冬天的冷风下,这里的 植被都呈现深暗的绿色,如同被什麽辗压过般,漫山遍野地平躺在我们脚下。四面望去只 有柔柔起伏的小丘,将地面和天光揉合成清澈的色调,冲洒着旅人的肩膀,我的心彷佛也 漾满了湛澄的蓝和绿。 「我闻到一股臭味。」走在我身边的白珀突然停住脚步。 「臭味?」 「对,好像在哪闻过……小心!」他突然向我扑过来。然後一阵剧痛从胁下传来,紧接而 来的是矮人的体重和地面的夹击。 白珀从我身上踩过去,「狗头人!该死的天杀狗头人!」他拔出战斧,大声吼叫。 当我从地上挣扎着坐起来时,一颗尖锐到不自然的石头从我的身体滚落,被刻意磨利的边 缘甚至如同刀刃般闪着微微光芒。 庆幸有这套链甲。我开始想着如果让这东西刺进血肉的话会是什麽样子。 吃痛的呼喊声自瑟雷雅那边传来。 看来我不需要再想像了。瑟雷雅用力拔出插在头部伤口的利石,痛楚更激起了她的怒气, 鲜红色的血流从伤处汨汨涌出,划下她的脸颊,像一条条延展开来的深邃河流。这片潮湿 致命的妆容使女战士看起来充满威胁性。我看着她扬起长薙刀,吼出一声原始的战呼。 在队伍正前方,跃出了四、五只狗头人,朝为首的督军挥舞着长矛。而右边的小山上则射 出了更多的石头和投掷用长矛。 「不要怕,哥哥,我会保护你的。」布洛德朝後方的弗坎挥挥手大喊,然後举起轻盾,英 勇地冲进敌人群当中。 「啐,找死的蠢蛋!」法师的眼光精亮地注视着那些不怀好意的飞击物体,往安全的队伍 左侧靠,对弟弟的招呼不屑一顾。 我压低身子,朝女战士喊着:「瑟雷雅!你还好吧?」但是对方并未回应我,只是用手背 揩掉阻挡视线的血,刀锋对准了最靠近她的狗头人。 「妈的,这些还真是狗娘养的。」白珀一边格挡着飞近他的长矛,一边跑过我身边,加入 近战阵线。 巴哈姆特,守护虔诚的传道者,守护即将荣耀祢的勇士们吧!神力流窜过我的体内,顺着 祷文的节奏逐渐凝聚成疗癒的光芒。 我将手心朝向女战士的方向。 薙刀和长矛的清亮撞击声响起,瑟雷雅灵巧地转身,如同一只猎豹,薙刀顺势在狗头人胸 前画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闪开闪开!」气势惊人的矮人战士拖着锐利的战斧,直直往负伤的狗头人冲撞过去。 「接下这不长眼的一斩吧!」他大声吼着,然後扬起斧头,用力砍下。 但接下白珀攻击的却是承接万物苦痛的柔软泥土地。 「真是『不长眼』的一斩啊!」惊险闪过白珀斧锋的瑟雷雅不悦地皱起眉,挖苦着矮人的 准头。 在这同时,我的医疗光芒泛过了瑟雷雅全身,最後聚集在淌血的头部伤口。女战士转过脸 ,对我微微点头後便立刻回到与敌方的鏖战当中。 一声俐落的吼声从督军那边传来,布洛德兀自挺立在一群敌人之中,如同传说中的英雄, 勇敢悲壮地奋战着。身上虽然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但是龙人手上的武器却仍精准地嵌入 其中一只狗头人的心窝处。 「看啊,夥伴们!就是这麽简单!握紧我们的武器,盯紧敌人的心脏,让这些家伙付出死 亡的代价来学习何谓真正的战斗!」督军的抛光轻盾架在胸前,斧刃反射着眩目的阳光, 让他看来闪闪发光,丰姿卓绝。 白珀和瑟雷雅彷佛也被布洛德感动,同时大吼起来:「战斗!」 这次接下白珀紮实攻击的,是狗头人的肩膀。「嘎嘎……」敌人摇摇晃晃地倒下来,血泉 从牠身上喷了出来,斑斑点点地溅了矮人战士一身。瑟雷雅则捡起落地的投掷长矛往小丘 上回丢。 「嘎呜呜!」一只狗头人的矛锋刺进了布洛德的膝盖,让督军跪了下来,激励人心的画面 瞬间被打破。 不知道为什麽,一阵怒气扫过我的心头。神啊,展现祢的愤怒,燃烧这些无知的生物,用 神圣的火焰净化牠们的灵魂。熟悉的感觉再度涌入胸中,在这一刹那间,我抛去自己卑微 的悲伤与懦弱,抛去所有纠缠不去的梦魇,沉浸在力量的狂喜当中。巴哈姆特,尊贵的龙 神,我是祢的吐息,我是祢在凡间的代行者! 「巴哈姆特,让我荣耀祢的名字!」我大声呼喊,一道火焰从天而降,落在伤害督军的那 只狗头人头上。 「巴哈姆特,荣耀祢的名字!」布洛德有些不稳地站起来,重复我的宣告,然後深深吸气 ,张开大嘴对着眼前的敌人们喷吐出炙热的龙息。 一股烧焦的恶臭传来,神圣之火和布洛德的火焰同时烧灼着敌人们。狗头人丢掉手上长矛 ,蹦蹦跳跳地拍灭正咬啮皮肉的火苗,哀嚎、怒吼和呻吟声交错在一起,从焦黑的草皮上 往四周弹跳出去。 在旁观察许久的弗坎走到我旁边,「哼哼,这点火是要用来点菸的吗?」法师嘲讽地说, 低下头开始念诵起咒文音节。 我抓住了弗坎的手。「你疯啦?你弟弟在那边啊!」 弗坎生气地抽回手:「我才不管他的死活!」然後他顿了一下,盯着我瞧,眼中闪着尖锐 的怒气。「……你再这麽关心他,就连你也烧了!」 「不、弗坎,你……」 「这麽想死吗?闪一边去。」 法师举起双手,一道气焰冲天的大火自他掌中翻涌而出,吞蚀天地万物般一路往敌人和督 军的方向滚滚卷去,如同一波巨大无情的高温海浪,在草地上拖出黑灰色的长尾。 「布洛德,小心!」 督军转过头,精神奕奕地给我一个「我很好」的笑容。可是当他见到那波热火时,笑容就 僵住了,只能惊讶地看着这铺天盖地而来的炽焰。督军身边的狗头人也傻了,全都呆滞地 望着往自己冲击过来的火焰,露出和布洛德一模一样的表情。 当我已经下定决心要开始朗诵治癒真言时,一件不可思议的奇蹟发生在我面前:烈火的激 流在布洛德面前一分为二,转而冲蚀了督军身旁所有的敌人。 我揉揉眼睛,不敢相信火焰会转弯,但是战场已经被黑烟笼罩,看不清了。法师也朝着那 那方向看了好久,直到在逐渐散去的黑烟中见到弟弟的身影,他才轻轻地哼了一声,转头 走开。 布洛德放下试图阻止火焰的手臂,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发现自己站在一群焦黑溃烂的狗 头人屍体中央,毫发无损。 神啊!是祢吗?是祢的慈悲包覆了这个荣耀祢名字的年轻龙人吗?这一定是神蹟!我好想 大声笑出来,可是脸部肌肉却不听使唤,依旧停留在震惊的状态里。 布洛德呆了一阵子後,丢下武器和盾牌朝我们跑来。 「哥哥!谢谢你,你一直很在意我对不对?」布洛德抱住弗坎的背,情绪激昂,破音地大 叫着,「即使我一辈子用身体和灵魂来报答你也不够啊,哥哥!」 弗坎用手肘用力顶了弟弟一下,挣脱出弟弟的拥抱,转过身冷冷地说:「你以为我是为了 你特别这样做的吗?哼哼,只是渡鸦女王还不想赐福给你而已!」 「骗人,」流着感动泪水的布洛德说,「哥哥你骗人。你看,你脸都红了。」 「噗……」听到这里,我终於忍不住笑出来。 弗坎──「脸红」的弗坎──看起来就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他瞪了我一眼,然後用母 语对着弟弟破口大骂,但是布洛德看起来依然很高兴。 白珀的战吼从另一边传来。我转头一看,他和瑟雷雅已经在投射长矛和石头的小山丘上奋 战,身旁倒了一些狗头人。除了两人各对上的一只之外,还有两只敌人躲在远处继续丢击 长矛。 瑟雷雅的长刀优雅地一扫,切开了对手的喉咙,让牠咕噜几声之後便回归尘土。白珀则没 这麽轻松,他用斧头架住狗头人的长矛,双方僵持不下。 「要不要帮帮他们?」我回头看着龙人兄弟。 布洛德深情地看了哥哥最後一眼,最後抹去眼泪,往矮人跑去:「勇敢的矮人战士,扬起 你的战斧,给予敌人致命的一击吧!光耀你的氏族和信仰,让世界知道你勇猛的称号与高 贵的血统。」 白珀在布洛德的激励下用力格开长矛,敌人的胸前被劈开了可怕的伤口。 远处的两只狗头人见状,飞也似地跑开逃命去了。「喂,别追了。」我朝准备追击的瑟雷 雅喊道。 她看了我一眼,然後俯身拔起一堆野草,一边往回走一边悠闲地擦拭着刀面。白珀也收起 斧头,步伐稳健地朝我们走过来。巴哈姆特垂怜,看来他们并未受到太严重的伤。 就在这时,白珀砍倒的那只狗头人突然站起来,举起武器向着毫无防备的矮人刺去。 「啊!後面!」我和布洛德同时叫了出来。 矛尖从背後戳入了矮人的肩膀。 白珀微微颤了一下,缓缓转身,气愤地拔出长矛丢在地上。 「狗娘养的,矮人爷爷我让你身首异处!」白珀再次举起战斧,往对方的颈部劈去。 负伤的狗头人侧身闪过这一击,失去重心的白珀踉跄地跌在地面。 矮人抬起脸,眼前是闪着阴冷光芒的矛锋。 不要!我的心揪紧了一下。巴哈姆特,请赐予我力量。信念之矛在我手中快速成形,发出 耀眼的金黄色。 只在这一瞬间,狗头人的後脑上忽然钉入两支羽箭,让他抽搐了两下後就倒下来了。 「抱歉,我组装这礼物花了一点时间。」伊芙吐吐舌头,轻松地笑了笑。她手上的白色长 弓在阳光下显得晶亮崭新。 * * * * * 营火静静地烧着,冉冉将白烟喷吐上墨蓝色的夜空。 即使白昼的杀戮再残酷,夜晚的沉静终究会到来,这是天地间不变的法则。万物顺着一定 的周期轮转,各自盛衰。人们阻止不了日月更迭和四季递嬗,也阻止不了生命的老死和世 界的崩坏。尽己所能,我知道,尽己所能就好,但为什麽我只能无助地看着痊癒不了的伤 痛一寸寸啃蚀着我的灵魂?一个为龙神布施悲悯力量的司祭,却连自己心中的伤都治不好 。 「治得好吗?」背对我坐着的白珀问。 我站在火边,矮人则打赤膊坐在我面前,让我能就着火光观察他肩上的伤。 「没问题的,」我用力捏烂白天摘采的夏枯草,虽然仍过於幼嫩,但勉强还是可以用。 「你的伤口没有毒,很快就可以复原的。」我把药草敷上经神力收合过的伤口,然後帮矮 人缠起绷带。 我转头看向正在营地另一头磨利武器的瑟雷雅。毒。这个字在我心中激起了一阵不安,她 身上那个兽齿伤口也没有毒,可是我却无能为力。巴哈姆特,告诉我,该怎麽做才能帮助 我的同伴,让他们能免於痛苦,让我能免於自责? 「喂、喂!你又开始发神经啦?」白珀粗鲁地吼起来。 「啊!对不起……」我回过神,发现绷带因我的心不在焉已经缠满了矮人的整条手臂。 「她有那麽严重吗?」白珀指指瑟雷雅的方向,「你刚刚一副忧虑样。」 「嗯,她的伤口有点棘手。」我的声音沉了下来,像落入深井的石子。 「你治不好吗?」 我再次看向瑟雷雅,看着她灵巧地挥动刚磨好的薙刀,削起一片草末。「不知道。」我哀 伤地摇摇头,喃喃自语地说。 一下颇大的力道击打上我的手臂。 「不要认为全天下的错都是你的责任,司祭。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没那麽伟大。」 白珀握住了我,眼神严肃坚毅。 我微微地笑着,「大家都说矮人是睿智的种族,看来的确不假。那麽,」我笑得更深了, 顺手在绷带上打上两个死结。「缠成这样也不是我的责任了。你就先忍耐一下吧,下次换 药再帮你拆掉。」 「喂,你这什麽意思啊?这样人家会以为我受了重伤耶!」白珀慌张地大叫道,手忙脚乱 地想要拆下那些绷带。 「不会怎样的。不然我帮你再做个托臂包紮吧?」顽皮的笑意在我脸上漾开。在那一刻, 我彷佛又成为那个因为小小的恶作剧而高兴一整天的轻浮青年。 我往龙人兄弟走去,看见布洛德拉住瑟雷雅,正津津有味地向她叙述哥哥的火焰是如何选 择性地避开自己,燃烧敌人。 「瑟雷雅小姐,你一定很羡慕对吧!我竟然拥有一个这麽关心我的哥哥,他对我的爱能让 无情火焰受到感动而转、转弯啊……」布洛德说到这里,竟然哽咽起来。 「你到底要哭几次啊?就说那是因为风向和地形啊!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哼哼。」弗坎在 旁边冷冷地插话。 瑟雷雅若有深意地笑着:「不,我觉得这一定是因为法师的爱喔!真是令人羡慕啊!」 弗坎瞪了女战士一眼,然後怒气冲冲地把毯子盖上自己的头,「随你们怎麽说吧,真是愚 蠢。」 我拍拍沉浸在幸福情绪中的布洛德,「布洛德,你的伤还好吧?」白天那场战斗负伤最重 的应该是他没错,但他却一直表现得甜滋滋,难道这就是爱的力量? 「司祭,我跟你说,」布洛德拉住我的袖口,湿润的眼眶闪闪发光。「当我被狗头人围困 时,我哥哥他……」他再次开始讲述那个故事,完全不在意其实我也是那奇蹟的目击者。 「有人来了。」游侠的冷静声音像是一块寒冰,清澈地穿透布洛德激动热情的音调,传进 每个人的耳里。「是马蹄声,一共三匹。」伊芙闭上眼,仔细地判别回响在她敏锐精灵耳 朵里的震动。 「最好不是来找碴的。」瑟雷雅握紧长刀。她的动作让全员都警戒了起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在暗夜中如同死神的脚步。 三个黑影出现在营火照亮范围之外,似乎被火光吸引而慢慢停了下来。骑士们各自下马, 往我们走近。 拉格纳。 当营火照亮他的脸时,一段不悦的回忆从我心里窜了上来,我大概永远也忘不了他提着滴 血的人头,傲气十足地示威的模样。想到这里,心又开始隐隐作痛,懦弱、愤怒、羞耻以 及自责同时紧紧綑绑住我,嵌入脆弱的灵魂。 「原来是你们啊!」他还是那副不在意的粗野嘴脸。「之前多有得罪,真不好意思啊。我 们有些东西,要不要一起吃?」他的眼光扫过瑟雷雅、伊芙和布洛德。 拉格纳身旁站了两个人,也是深棕色的猎装打扮。其中一个是年轻女性,她暖褐色的长发 披散在背後,石榴石般的深红眼眸在橙色火光下映着难以捉摸的光彩;另一个则是个俊秀 的男子,看来也是二十岁出头,直顺亮丽的金发垂到肩头,他微微向瑟雷雅点个头,没说 什麽。 「你就是那个『王子』吗?哼,谢谢,不过我想我们是不同道上的人,你们还是赶你们的 路吧。」瑟雷雅眯着眼,把双方的距离拉开。 「那好。小姐,祝你幸运。」拉格纳说完後转身朝马匹走去。他身旁的金发男子再次向瑟 雷雅点头致意,也跟着拉格纳离开。 「等等!」 拉格纳回过头看向我,嘴角扬起神秘的笑容:「怎麽了,亲爱的司祭?我这次也要留下左 手或右手吗?」 一阵苦涩从喉咙里涌出,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肉中。「是你劫走我们的雇主吗? 那个作香料生意的商人。」 他转过身,单手叉着腰。「是啊,不过那家伙现在已经死了,你不再需要担心了。」 锐利的怒意在我的血液中四处流动冲击,像是一头脱缰的野兽,不断抓击着理智的防线。 「你凭什麽夺走他的生命?无论他是什麽人,对错是非都应该交由神来审判,不是你这种 自以为是的家伙可以任意决定的!」我近乎失控地大声质问拉格纳。 「既然一切都交给神,那他偷了我们的圣物该怎麽说?我的神也是会愤怒的,我只是代神 实行惩戒。」拉格纳骄傲地说,「我想你也能理解吧,司祭?你为你的信仰而奉献自我, 我就不能为我的信仰而施行正义吗?」 不,我不能理解。生命的终结并不能教导那人任何事,也不能对他所造成的伤害有所弥补 。无法提升道德的惩罚不是正义,只是杀戮,单纯的、残酷的杀戮。 「还有问题吗?」拉格纳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我们有带些东西,你们真的不想一起吃 吗?」 「请离开吧,我没办法信任你们。」我转过脸,许多想法在脑袋里轰轰作响。我做错了什 麽吗?到底那些被广为奉行的信念是正义还是邪恶?该怎麽去告诉世人他们的盲目与无知 ?生命的价值就该葬送在罪恶之下吗?神啊,我的巴哈姆特,祢可以回答我吗? 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我的疑问却始终没有解答。 * * * * * 「啊呜啊啊啊!」 金属和岩石的刮磨回音像幽灵一样飘散开来,让混杂在其中的惊呼也显得空洞不实。 接下来是砰一声,每个人都清楚听到布洛德的铠甲和地面的响亮撞击。 「喂,你还好吧?」白珀蹲在巨大的裂缝旁边,把宏亮的声音往洞里送。 一阵幽渺地语音颤巍巍地回应矮人的确认:「有点痛,不过我很好!马上就爬上去…… 哥哥,你不要担心喔!」 我向四周望去,尽是一片蔼黄,乾瘪且留不住营养的沙土地,在脚下不断地往前延伸,只 有极少的蓟草紧紧抓附着松软的土质,试图在充满压抑与艰辛的黄色世界中彰显自我生命 的存在。 坚强地适应一切,就是这样而已,如此原始且单纯的目的。万物都无法挑选自我的生命形 态,或长或短,或昼或夜,活着不过就是坚强地适应阳光与雨水、沙漠与海洋,以及自我 的罪恶之身。 「搞什麽鬼?快上来啊!」 「这里的土太松了。白珀先生,请丢条绳子下来给我。」 矮人从伊芙手中接过绳子,抛入地面的塌陷中──那大约是个二十尺深的裂缝。这一带的 沙土看似坚硬,但一用力捏就碎成粉末,无法承受压力,更无法攀附着力。 就像人心一样。 「抓稳罗!来,用力拉!」白珀和瑟雷雅握住绳索,脚步稳健缓慢地後退。 「很好。啊,不要太快,会晃!」布洛德回应道,声音嗡嗡地在洞穴里撞来撞去。「等等 ,等等,停一下!这是什麽啊?」 「呼、什、麽东西?」矮人大口喘着气,继续用泛白的指节努力把吊着督军的绳索拖移上 来。 「不知道耶,我来戳它看看……哇啊啊啊啊!它动了!它动了!快、快!」龙人慌张地喊 着。 我和伊芙赶紧跑到瑟雷雅背後,执起绳索,把自己的力气也加入两位战士的施力节奏中, 用力拉扯。 「那家伙在做什麽啊!」弗坎的鼻子喷着气,咕哝地走过我身边,把头探入塌陷的洞穴中 。「喂!你这白痴……呜!」 霎时,一声闷响,法师似乎受到撞击,夸张地往後仰倒,陷入晕眩状态。我手中的绳索也 同时快速地往前滑去,微微磨破了掌心的皮。 糟糕。我丢下绳索,一边往洞口跑,一边担心着布洛德的安危。直到我看见龙人抓紧地面 边缘的双手後才松了一口气。 「来。小心点。」我朝布洛德伸出手。 「谢谢你,司祭。我刚刚好像撞到什麽?」布洛德握住了我的手,挣扎着把自己拉出洞口 ,同时怀疑地东张西望。 「没什麽,只是绳子突然松了,」我忍着笑意,「巴哈姆特垂怜,你看起来没受伤。」 「不过那个洞里有……啊!哥哥!」布洛德一踏上地面,便跪倒在弗坎身边,激动地摇着 法师的肩膀,「哥哥!哥哥,你怎麽了?有人偷袭吗?」 瑟雷雅走到洞口边往里瞧,心不在焉地回答督军:「真可怜啊,他被『爱的暗器』击中额 头呢。」 「『爱的暗器』?那是什麽?」布洛德用一种询问真理的认真语气问道。他的表情让我觉 得眼前这个悲伤的弟弟一定会把全世界使用这种武器的人全揪出来杀掉。 「就是你那装满冰块的该死脑袋!放开我!」 「啊啊!哥哥你没事了!」布洛德紧紧抱着哥哥,泪流满面地大声哭叫,「哥哥,我好想 你啊!都是因为我不在你才会受伤的,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你终於知道是你的错了吧!离我远一点!」弗坎咆哮着。 「是,哥哥。呜呜,我、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这对兄弟的沟通方式真是有趣啊!我静静地笑着,感谢慷慨的神赐予这对龙人兄弟令人惊 叹的对话默契。 「你看。」瑟雷雅拍拍我,下巴朝布洛德失足的塌陷洞穴点了点。 洞底并不狭窄,铺满了沙土,和地面一样的黄色沙土。 也只有黄色沙土而已。 「什麽也没有啊。」我转头回答瑟雷雅。 女战士点点头,手掌搭着布洛德因啜泣而抖动不已的肩膀:「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你在里 面到底看到什麽?」 「啊啊,我……」 这个时候,在我们身边不远处,黄土忽然隆起了一大块,如同一座小山,并且不断壮大, 渐渐转为半透明的淡紫色,开始晃动。它的样子令我想到很久以前师傅教我做的薰衣 草果冻。 那东西慢慢向我们蠕动而来,在它可能是脸的部位依稀可以见到类似嘴巴的开口。 史莱姆。 「我刚刚看到的就是它。」布洛德说。 「呀!它过来了耶。」瑟雷雅指出这个事实。 「哥哥,你觉得那会好吃吗?」 「你这个蠢头,那是史莱姆,是史莱姆!谁叫你戳它的!」弗坎推开弟弟,激动地跳起来 。 史莱姆继续往我们这边移动,足足有四个人大的庞然身躯在沙地上拖滑着。不知道为什麽 ,突然有一股兴奋感从我心里快速萌发,同伴们也各自举起武器,紧紧盯着那一团弹动的 紫色。 两支箭划破空气,其中一支精准命中了史莱姆的……呃,额头?史莱姆抖动了一下,宛如 摇晃的蒟蒻,然後伊芙的箭就融进了它柔软的紫色皮肤中,像没入深潭般,只在表面留下 短暂的涟漪。 安静沉默的吞噬。 这就是史莱姆最惊人的力量。「无私地与全宇宙为一体。」我想起这句异教宣言,据说在 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个神秘组织正是以史莱姆为崇拜对象,笃信这在我眼前蠕行的怪物是 世界的生成者,是一切的核心。我当学生的时候,总认为那是课本上的玩笑话,但现在, 我再也不敢用自己卑微智慧去否定些什麽了。 越坚强的否定,总是越有力地证实我们所不敢承认的事实。 那怪物加快速度向我们靠近,白珀迎了上去。 「死吧,恶心的隔夜稀饭!」矮人用力朝史莱姆挥砍,照惯例地扑了空。一只强壮的手稳 住白珀的肩膀,才没让他跌进怪物软腻的深紫色口中。 「如果隔夜稀饭会像这样爬来爬去,大概是再找它的锅子吧。」布洛德对白珀眨眨眼,往 前一跃,把手上的盾使劲往史莱姆头上扣下去。 滋──怪物喷出一大片液体,紫色的汁液溅在沙土上、溅在布洛德的盾上,也溅在白珀的 胸口上,像一场诡异的缤纷祭典。这一瞬间,我看见龙人被弹开,落在一滩正冒着嘶嘶白 烟的史莱姆消化液上,耳边传来矮人的痛苦嚎叫。 我把手上成形的信念之矛朝史莱姆抛射过去,金黄光芒刺进了怪物的身体,使它剧烈地抖 动起来。在矛尖造成的伤口处留下一圈焦黑,醒目的金光则引导着伊芙的羽箭,又是两支 破风而来的箭埋入了一团紫色当中。 史莱姆抖动得更厉害,朝最靠近它的白珀快速移动过去,开开合合的口部溢满灼热的液体 。矮人用斧头撑住负伤的身体,大口喘气,皮肉腐蚀的痛苦似乎让他无法做出进一步的攻 击或闪避,只能乾瞪着朝自己扑来的紫色怪物。 「以巴哈姆特之名,我在此命令你谦卑地跪下!」我听到自己用严正的语调大喊,神力从 喉咙涌出,顺着话语一起被抛掷出去,像一只无形的匕首直直往史莱姆刺去。 史莱姆的确跪下了……但在这瞬间我发现自己错得很离谱。 那团黏糊糊的东西──根本就没有什麽前後上下分别的躯体──继续往矮人翻腾过去。 白珀摀着胸口,艰辛地移动了一步,举起沉重的大斧,低吼了些什麽。 就在史莱姆即将压矮人到身上时,瑟雷雅的长刀削去了怪物身侧的一大块组织,让它一时 间失去平衡,往另一边栽倒。 「龙神的司祭,你还真有威严啊。」瑟雷雅眯着眼睛看向我,讽刺地说。 我的心口揪紧了起来。神啊,我还要再重复自己的罪过多少次?我拥有你赐与的力量,却 无法领受祢的智慧,才会一遍又一遍地做出错误的决定,才会让内疚与自责时时刻刻剜割 灵魂,再拖着遍体鳞伤的自己继续堆叠伤痕。巴哈姆特,在最後的那一刻,祢打算如何审 判我这个罪人呢? 「瑟林?你还好吧?要不要去帮帮白珀?」伊芙用纤长的手指碰了碰我的手臂,语气中充 满困惑。 「啊……对不起……」我回给她一个苦笑後,跌跌撞撞地跑向受伤的矮人。 史莱姆的消化液比我想像中杀伤力更强,白珀胸前的甲胄持续冒出温热的白烟,隐约带着 皮肉的焦炙气味。没有卸甲的时间,我把手掌直接放在表面被腐蚀的盔甲上,让巴哈姆特 的怜悯施及到这位信奉祂的战士身上。 还有另一位龙神的信徒。 我转头寻找布洛德的身影,看见刚刚倒地督军已经站起来,一边嚷着「好烫」,一边七手 八脚地试图拍掉正腐蚀他鳞片的消化液。 「布洛德,需要我帮忙吗?」 布洛德朝我们轻松地跑过来,「我很好喔,司祭。我哥哥呢?」他笑着回答,同时左右张 望起来。 「那隔夜稀饭!」白珀用力挥动着武器,「我要让它见识矮人生气起来是什麽样子!他妈 的地狱稀饭!」 「我想那比较像薰衣草果冻。」我用小得连自己也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喃喃说道。 身边的督军静静地看了我一眼,接着指向法师掩护的位置:「哥哥在那里。不过,果冻稀 饭在哪里?」 四周是一片沉静,只有吹起沙土的风飘扬在我们几个人之间。刚刚史莱姆倒下的地方留下 一块腐烂的黄土,其余的什麽也没有。 史莱姆消失了。 不安感散落开来。白珀喀喀地磨着牙,握紧斧头;布洛德一脸忧虑地看着站在稍远处的弗 坎;伊芙闭起眼睛,尝试捕捉任何细微的声音;瑟雷雅保持防御姿势,眼光远近来回地扫 着各处。 我发现自己拿着钉头锤的手竟开始微微发抖。 法师迈步走向我们,「大概已经跑掉了吧?啐,我都还没出手呢!」 「哥哥,你不要过来。」布洛德抬起一只手,作势要弗坎停在原地。 是的,有一种直觉在脑袋里大声叫嚣,一字一句清楚地说着史莱姆还埋伏在我们身边某处 。 我在白珀和瑟雷雅脸上也看到了同样的感受。 弗坎对於弟弟突如其来的拒绝显得困惑不解。他停下脚步,皱起眉头,侧目打量布洛德, 一副在探测对方意图的样子。 「你以为我会上这种欲擒故纵的当吗?哼!」弗坎像个倔强的孩子一样,朝弟弟的方向喷 了两口小火苗,赌气地站在离我们五十尺以外的地方。 「他、他在说什麽啊?」 瑟雷雅噗哧一声笑出来,意味深长地回答我:「大概是在对史莱姆说话吧?嗯?」 「你们看,哥哥实在不能没有我呐!」布洛德沉醉地叹一口气,便拔腿朝弗坎跑去,健步 如飞的背影实在令人很难相信他刚刚才在史莱姆消化液中打滚过。 督军背後一座黄土小山瞬间隆起,在烟尘纷飞和沙土的抖落的杂声当中,我听见了来自布 洛德的警告: 「快散开!」 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烧灼感剜割着我的手臂和腿侧。疼痛快速蔓延到胸口,像针刺般钻磨进 心脏,再往上扫过头部,彷佛巨浪的冲击。不断旋转的黑块浮动在眼前,我感觉自己的意 识正在一点一点被卷蚀而去,只能努力张大眼睛,咬紧牙根,抵抗着几乎令人晕厥的痛楚 。 「快散开!」布洛德的警告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违抗的强制力,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神 权法庭审决罪恶时的十二礼钟。我按住腿伤,在逐渐落下的尘雾里将自己往可能是外围的 方向拖移。几乎在同时,我终於看见了弹动的紫色史莱姆,一边缓慢地滑动,一边朝四周 继续喷洒致命的强酸。 霎时,一股热风吹了过来,不幸的预感占据了我的所有思绪。 我突然明白布洛德的「散开」警告,不只是要我们躲开史莱姆的消化液而已。顾不得腿上 的疼痛,我用尽所有力气奋力跑离怪物,同时大喊:「散、散开!」 巨大的火焰不偏不倚砸在史莱姆的背上,祝融炽热的爪子开始撕裂怪物的身体,烈焰一寸 寸咬进了史莱姆。它抽搐着,暗紫色的体液从伤口大量涌出,一股奇异苦腻的气味伴随黑 烟飘散在空气中,亮橙的光芒在半透明的紫色躯体中胀大鼓动,让史莱姆像黏土一样扭曲 起来。 然後是一声爆炸。 我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护住脸,以防四散飞洒的消化液溅到眼睛里。再次睁开眼时,我看见 史莱姆僵立在原地,巨大的伤口几乎把它剖成两半。 「喔喔!哥哥好棒喔!」布洛德蹦蹦跳跳地继续朝法师跑去过,却被弗坎用力横扫而来的 尾巴给绊倒在地。 「哥哥,你想要玩『酪梨──轰──咚隆』吗?」布洛德抬起头,鼻子上还沾着黄土,困 惑地问道。「就像小时候那样?你每次都会耍诈用尾巴,阻止我压到……」 「用用你那结冻的冰块脑袋!」弗坎气急败坏地打断布洛德的话,「你的眼睛都长到鳞片 下了吗!」 本来静止的史莱姆忽然猛烈晃动起来,从火焰烧开的伤口往外撕开,非常自然而然、顺理 成章地,分裂成两团充满攻击性的紫色果冻,一团往法师、一团往瑟雷雅和白珀,各自朝 着不同方向迅速移动。 「巴哈姆特啊!」白珀低声惊呼。 -- 这篇如果推文超过12我就贴出有腐味的番外系列X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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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03.67.109.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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