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ea (石之自由)
看板NTNU_EPA_95
標題轉載-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晚安,兒子(下)
時間Fri Apr 6 08:41:38 2007
訓導處裡幾乎是空的,只剩下坐在最裡面的主任。
我走上去向主任自我介紹。主任起身來與我握了握手,問道:「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我兒子……」我感到一陣熱意突地上湧,「你們是怎麼搞的?好好一個小孩竟然會被班
上同學欺負,而且老師竟然置之不理?不、不是置之不理,那個老師從頭到尾都支持打人
的學生,他說是他讓班長處罰犯錯的孩子的!你們到底在搞什麼?我兒子呢?你們把他送
到哪裡去了?你們真的送他到醫院去了嗎!」
我的聲音越升越高,不大的訓導處裡回音搖盪。
主任深深注視著我,輕輕說:「您的孩子,是三年五班的對吧?」
我點頭,胸口兀自起伏不定。
主任伸手示意我坐下,「我要先向您道歉,關於這位老師的帶班方式造成了貴子女的傷害
。我們現在已有一個小組專門處理這件事情,也派專人輔導這位老師了,希望……」
「輔導?這種老師不能直接解聘了嗎?這叫什麼……對,叫作不適任教師,你們完全有理
由直接解聘他們的不是嗎?」我坐在一旁,身子前傾。
主任遲疑了一下,說道:「原則上是這樣沒錯……但他是師範本科生畢業的,資料紀錄上
沒有問題,我們必須在連續幾年的考核中給他極低分才能迫使他離開。」
我皺起眉來:「無法立刻解聘?」
「是。」主任點頭,「請體諒,校方也十分為難。他這樣的行為已不是第一遭,您的子女
也不是第一個受害者。許多家長早已反應過,但老師始終不聽勸。這些被欺負的孩子若不
是身障生,就是家庭有缺陷的弱勢……」
我心裡一緊,揮手制止他再說下去。我深呼吸,緩緩道:「我不管你們有什麼苦衷,我的
孩子不能等了。他今天已經被打傷送醫了,他的朋友打電話來說『他快被打死了』,你教
我怎麼等?如果那老師不能走,那我的兒子走。我要馬上轉班。」
「學校……請體諒校方,」主任第二次這麼說,「一旦允許一個人轉走,全班都會跟著崩
解的。這樣會造成很大的困擾……」
「我不管,」我不得不蠻橫,「告訴我你們送他去哪家醫院了,我接到他就來辦手續,你
們不准我就轉學。你們送他去哪了?市立醫院?綜合醫院?」
「不知道。」主任這次回答得很乾脆:「是值班的老師送去的,要等他回來才知道。」
我感到怒極之後的虛脫感,連想要抬眼瞪著眼前這位西裝筆挺的男子都做不到。我身子往
後一倒賴在椅背上,「我在這裡等。」
主任露出一個意味不明的微笑,點點頭:「您請。我現在要準備指揮放學的路隊了。」鐘
聲應聲而響。看著他搖晃走開的背影,我突然覺得自己無比的單薄。我需要誰來分擔這一
切,否則,我怕就將這麼一癱不起。
打給孩子的媽嗎?還是……?
有沒有同事能幫上忙?孩子的媽走後,我一個人負起所有的開支,每天加班兩三個小時,
與那些同事幾乎朝夕相處。可是此刻,我卻連一個名字都想不起來。我腦中只有每天放在
冰箱上的「晚安,爸爸」以及兒子睡著的側臉。
我在一身冷汗中猛然醒來。等著等著我竟然睡著了。舉目四望,訓導處裡非但一個人都沒
有,甚至鎖起門關起燈了。在一片黑暗中我看不清自己手錶的時間,憑記憶摸到了門邊,
扭開喇叭鎖出去。一出門我可真是嚇了一大跳:校園裡靜悄悄的,就著微微的月光一看,
七點五分。
這是怎麼回事?人全走光了?
兒子呢?
我乓乓乓地跑到穿堂,抬頭再看一眼時鐘,的確是七點五分。校門口的閘門早就關牢了,
旁邊門房的值班室裡亮著閃動的燈光。或許他們直接把兒子送回家了?還是?……我腦中
一片混沌,懼意漸漸蓋過怒意。一直找不到兒子。各種情緒擴散到全身,我快壓抑不住想
大喊大叫的衝動了。我慌亂地四下張望,幾條向黑暗無盡延伸的走廊,護士責備的眼光如
箭一般射來。
我抬頭,望見一輪月亮,缺了一小角的滿月。月光細細地拉出一條越過穿堂的線,拉過我
的肩膀,淡淡地指入下午我被那孩子捉著衣袖衝入的地下室入口。
我暗自點點頭,邁步走向樓梯。
我手扶著把手,小心慢步走下,到了底層後便扶著布滿塵灰的牆壁前行。奇怪的是,我竟
感覺這地下室在晚上並沒有比下午暗上多少,空間中仍是輕飄著微光。我追索著來過的路
線,到了盡頭。
盡頭處是那扇看似鎖上的門。我伸手去推,果然關得嚴實,一搖之下發出材質不明的喀喀
聲。我後退兩步,疾疾衝撞上去。門上震下一層灰來,但沒有開。我往後走了幾十步,深
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跨開步子小跑步,飛身向那扇門撞去。
剛離婚不久的一個禮拜天晚上,我對兒子說:「對不起,媽媽不在,爸爸要工作,不能常
常陪你玩、陪你寫功課。」兒子搖搖頭,笑說:「沒關係,我習慣了。」
門扉應聲彈開。隨即我感到迎面一陣雜點飛來。是某種蟲子……是跳蚤!我一進來便沾了
全身,手臂、頸子首先癢了起來,我才一抬手要抓,癢感又往下散到腹部、背部了。
在奇癢以及隨後的奇痛之中,我看見房間角落蜷躺著一個小小的身子。我想也沒想便撲上
去抱起了他,果然是兒子。兒子的臉上布滿了大片大片的紅塊,外露的手臂脖子還交雜著
青色淤痕。他在這裡躺到現在?從什麼時候?什麼?我腦中亂成一片躁線,顧不住自己的
狼狽,使勁搖撼著懷裡的兒子:「你怎麼在這裡?痛不痛?哪裡難過?」兒子眼皮緩緩睜
開,仰著臉對我拉出了一個小小的笑容。我頭腦昏搖,好像聽到他細細的聲音輕輕說:「
沒關係,我習慣了。」我抱著他退出小房間,飛也似的跑過地下室、跑上樓梯,腳步聲的
回音在我身後雜響散去。我眼光沒離開過他,口裡碎碎地念著:「沒關係、我們就離開這
裡,馬上離開這裡……」
我跑上穿堂,一抬頭竟被冷清的月光猛刺了一眼。腳下突然一軟,我砰地絆跪在銀白的月
色裡。懷中的兒子嘴唇動了動,幼小的手伸起來環住我的脖頸,抱緊。我聽不清他說了什
麼,把他再湊進我胸口,耳朵迎到他嘴邊。他的聲音像絲一樣飄進我耳裡。
「晚安,爸爸。」兒子說。然後,他便閉上眼,像是沉沉地睡著了一樣。
--
※ 發信站: 批踢踢實業坊(ptt.cc)
◆ From: 218.160.183.165
1F:推 ayumiing:沒有續文了嗎......好辛酸內........... 04/08 0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