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tea (石之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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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轉載-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晚安,兒子(上)
時間Thu Apr 5 14:05:47 2007
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晚安,兒子(上)
‧聯合報/朱宥勳 2007/04/05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啦!」那孩子一聲哭吼,掙脫我跑下樓梯。我急急邁步跟上,一頭撞
進霉味與黑暗一樣厚重的地下室。在極微的光線中我看到小小的背影很模糊地在眼前移動
……
「邱伯伯,你快來救命,你們邱勇達快被打死了!」我腦中迴繞著剛才手機裡哭喊的男童
嗓音,那是兒子勇達國小一、二年級時的同班同學,升上三年級被分在隔壁班的孩子。那
孩子慌亂地說出來的話不清不楚,讓我根本搞不清發生了什麼事,只隱約知道兒子好像在
學校被同學打了。是這樣吧?我心緒亂極。
打死?
十歲小孩說出的這種話有多少可信度呢?小孩玩在一塊時總是大喊著「我要打死你」、「
看我踹死你」這種話,他們也還真會做出一些危險動作,不過那通常是在他們不自知所做
有多危險的時候。打死。我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泛起青白。那孩子這樣說時哭聲淒厲。會不
會只是同伴打架?會不會只是打電話的孩子太膽小,說話誇張了?
我來不及跟公司請假,只跟同事打聲招呼就蹺班出來。馬路上很空,幾乎沒什麼車,我在
市內道路上飆到九十,眼睛卻沒怎麼在看路。搞不好這時候兒子已經跟玩伴和好了吧?或
者,兒子正跟著其他人一起半蹲在講台上,雙腕掛著滿滿的水桶。
打死。兒子的手發抖,水濺出來。
車在兒子就讀的小學旁停下,我伸手去拔車鑰匙,手一抖竟然抽不出來。我再抽。振了振
左手看錶,一點三十七分,我不知道這樣夠不夠快。我砰地關上車門,同時感到自己的心
跳也隨之重重地一頓。校園正面的穿堂頂上掛著一座大鐘,除此之外空蕩蕩的,安靜得像
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或者,安靜得像是什麼都發生過了一樣。
兒子每天會在冰箱上的留言板寫著:「晚安,爸爸。」我每晚加班回家便能看到。每天早
上我出門上班前便在旁邊添上:「早安,兒子。」有什麼事情,我們也都寫在留言板上。
我才正躍上穿堂,一個哭叫的身影就立刻撲了上來,「邱伯伯,邱勇達,邱勇達他……」
那孩子一手指著旁邊往下的樓梯,一手拽著我的衣袖往那兒跑,臉上涕淚四濺,「……他
們把他帶到地下室、然後、打他、一直打他……」我被孩子拉得踉踉蹌蹌,忙先穩住腳步
,握著那孩子的肩膀把他也定下來。是剛剛打電話找我來學校的孩子。
「怎麼了?你先不要哭先講清楚發生什麼事了?」我疾問。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啦!」那孩子一聲哭吼,掙脫我跑下樓梯。我急急邁步跟上,一頭撞
進霉味與黑暗一樣厚重的地下室。在極微的光線中我看到小小的背影很模糊地在眼前移動
。「喂你等一下,我先開燈呀。」我對著他大喊,一面摸索四周牆上有沒有開關,但那孩
子恍若未聞,背影繼續急速縮小。我一咬牙全力追奔上去。
憑著一點點不知來源為何的光,我總算是沒有跌撞地追著了那孩子。他手撫胸口喘著氣,
愣愣地望著前方。前方只有一扇積滿塵灰的門,看起來像是鎖上了,而從我們剛剛跑下來
的地方到這裡為止,是間廣大空闊的地下室。兒子可能會在這裡,如那孩子所說的,被打
嗎?這年紀的孩子理應是怕黑的。
那孩子喃喃說:「不見了……剛剛還在的……他們都不見了。」
我轉頭望他,他也抬起頭來看我,說:「他們剛剛都還在的呀……有好幾個他們班的男生
,把邱勇達弄倒在地上,一直踢一直打……」
「你看到的?」
「對。」他點頭,眼神疑惑。
這孩子不像是在說謊,但同時我又希望他是在說謊。我深吸兩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道:
「或許他們都回教室了?……我們回勇達教室找找看吧。」他又點了頭:「我帶你去。」
於是他撒開腿往來時路衝了回去。
兒子一向乖巧。自己買早餐、上學、在學校吃午餐,然後每天買冷凍食品當晚餐。有時候
我假日不在家,他也自己料理三餐。他收集冷凍食品的塑膠盒,然後在每個月底計數:「
爸爸,這個月有三十二個。」──三十二個,我不忍細算、他不曾抱怨的寂寞數字。
兒子的教室在三樓。那孩子只來得及指出我要找的是哪間,就被自己的老師帶走了。我在
兒子的教室外晃了一晃,看見裡面的確空了一個座位,座位上是兒子的書包。我從心底打
了個大大的冷顫。我一步到門口,招手請年輕的男老師出來。老師停下講課,慢慢踱過來
:「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老師您好,我是邱勇達的家長,不知道……」
老師轉頭對教室喊:「邱勇達呢?」所有學生同時向那個空掉的座位望去。「不在呀?」
老師似乎現在才發現這件事,「班長,你知道他去哪裡了嗎?」
一個戴著厚厚眼鏡的小男生站起身來:「老師,邱勇達剛剛又沒有做好打掃工作了,所以
我們處罰了他一下下。」
我感到自己面上一熱,澀澀地開口:「請問,老師您罰他什麼?」
老師撥撥自己的短髮,搖頭笑說:「我從不罰學生的。我們班的學生不乖,都是班長代我
處理、管教的。我完全放手讓他們學習自治。」
我驚住了,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自治?處罰?所以說,是老師授權班長處罰其他同
學?──或者,老師並沒有特別授權,而是坐視這狀況自然形成?在混亂的思緒之中,那
孩子哭叫的話音浮上來。我不禁衝著班長喊:「你們是不是打死了他?」
全班哄堂大笑,連老師也帶著笑意望著我。班長倒是很鎮定,只微微勾勾嘴角。他道:「
我們不會打死他的啦──他沒受什麼嚴重的傷,現在應該在保健室擦藥吧。」我不可置信
地看著持續微笑的男老師。我顫聲道:「你怎能……放任學生這樣?」
男老師用同樣不可置信的聲音反問道:「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瞪著他的臉,兩秒,三秒。接著我聽到自己繃緊的牙縫漏出一個字:「好!」我怒視整
間教室稚嫩但殘忍的笑臉,眼光在班長的面容上停了下來。他滿不在乎地對我一笑,就像
老師一般。我別過身去疾走往樓下的保健室去。才走沒幾步,我彷彿就聽見那間教室又轟
起了一陣笑聲。
我剛踏上一樓地板時,下課鐘聲正好打完。一樓都是一、二年級小朋友的教室,鐘響還沒
落定便紛紛跑上走廊來。一個環著義工臂章的婦人在那裡制止小朋友們的互相追打。我腦
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打電話通知孩子的媽。隨即自嘲地搖了搖頭,反正,這已不是她的
家庭了。這個家庭早就沒有母親了。
「剛剛送來的小朋友?打架受傷?」護士坐在一張辦公桌前,左右都是窗明几淨的藥櫃,
兒子並不在這裡。
「是。」我趕緊回答。
「唔……」她低頭沉吟了一會兒,「會不會是十分鐘前送醫的那位啊……你的兒子是不是
三年級?」
「是、是。」一股心慌升起與一股恨意撞成一團,「他、他傷得很重嗎?」
「那孩子說是自己摔跤,從樓梯上滾了好幾階下來。他很明顯地是在說謊。如果真如他所
說的摔跤,應該手腳部分的外傷會比較多,而不是淤青全在腹部──他是您兒子吧?您一
定要好好注意他,那些傷不是一次造成的,他一定被打過很多次了。」護士的眼神及話語
毫不掩飾她的責怪。
我心虛地低下頭,訥訥道:「抱歉,公事忙……」護士誇張地嘆了口氣,搖頭。我忙問道
:「他被送去哪個醫院?我現在就趕去。」
「不知道,剛才有訓導處的老師來帶走了。你到二樓去問問吧。」護士嚴厲地瞪我一眼,
又低頭去翻她桌上的卷宗。我忙道了聲謝,轉身奔向樓梯。
讓小學生處罰小學生?我越想越覺得心寒。兒子自小瘦弱,又沉默內向,即使被欺負了也
不會向誰告狀的。況且聽護士這麼說來,這樣的「處罰」絕對不只一次了。這麼小的孩子
,是完全不知道同情心是怎麼一回事的──他們只知道好玩。我心裡不禁浮起兒子被按倒
毆打的畫面,一旁是孩童幼稚的哭音:「邱伯伯,他快被打死了!……」
而我一直以來,竟然一無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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