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piorot (羅子)
看板NTHUCL95
標題簡易版朱子讀書法
時間Wed Apr 11 15:25:05 2007
朱子學與現代學術研究
文:張 元
朱熹的學問極好,錢穆先生非常推崇,他在《朱子新學案》開宗明義說道:「在中國歷史
上,前古有孔子,後古有朱子,此兩人,皆在中國學術思想史及中國文化史上發出莫大聲
光,留下莫大影響。曠觀全史,恐無第三人堪與倫比。」把朱熹的地位提高到與孔子並肩
,這是清代考據學興盛以來,沒有人敢說的話。錢穆寫《朱子新學案》,大力提倡朱熹的
學問,這部著作也把朱熹學術思想的豐富內容作了十分精深的分析與闡釋,可以說是今人
研究朱子學的扛鼎之作。但是,錢穆提倡朱子學的願望是否因為這部巨著的出版而得到落
實,朱子學是否由於錢穆的新學案而大為昌盛?
這是可以一探的問題。錢穆的新學案固然讓人們對於朱熹的學術思想有了清晰的、深入的
理解,引發人們進一步探究的熱忱,但若說朱子學因之而昌盛,錢穆倡導的願望得以落實
,似乎很難得到人們的贊同。追究原因,或許在於朱子學的內容與今天學術的潮流差異頗
大,不是專研宋代學術思想者,大概很少接觸;也就是說朱熹的學說思想,在一個範圍內
,深受現代學者重視敬佩,出了此一範圍,讀者十分稀少,影響力也就相當有限了。如果
說,朱熹是孔子以下的第一人,他的影響力不應該只是在一定範圍內;到底是錢穆說錯了
,還是有其他原因?
我認為錢穆沒有說錯,孔子以下,確實沒有任何一人取得如同朱熹的巨大學術成就。如果
說,朱熹學術成就宏偉,但影響力卻有限,很可能的原因是朱熹學術成就之中,我們認識
最多,最為熟悉的,是內容部分,而此一面向已與今天的學術重點不能相應,故而未能受
到學界的重視。然而,朱子學中還有方法部分,當今學者闡釋發揮的地方不多,仍有不少
精義值得注意,而且可以提供今天學術研究許多有價值的參考。這些朱熹講方法的面向可
以把朱子學與現代學術研究聯繫起來,朱子學對現代學術的貢獻也可以展現出來。
錢穆很早注意到朱子學的方法部分,他寫〈朱子讀書法〉,以及〈朱子與校勘學〉,就是
這方面的兩篇重要文章。朱熹的讀書方法是其取得巨大學術成就的重要因素,錢穆舉其要
點,詳加說明,並歸納為六句話:「寬著期限,緊著課程;循序漸進,熟讀精思;緩視微
吟,虛心涵泳。」最能掌握朱子讀書法的精義。朱熹讀書要人虛心,不可以用自己的意見
去猜測、評判書中文字,到今天仍然可以矯正許多閱讀上的錯誤與流弊。另一方面看,錢
穆的學術成就,很大部分得自朱子讀書法。錢穆成名之作《劉向歆父子年譜》,指出康有
為《新學偽經考》不可通者二十有八端,即有二十八項不能成立的理由。其中許多不能符
合《漢書》所呈現之情狀,而是康有為任意穿鑿、扭曲與附會。一經錢穆指出康有為在方
法上的嚴重錯誤,曾經震驚學界,轟動士林的《新學偽經考》,就像太陽照射下的冰山,
逐漸消融;劉歆為了幫助王莽篡位而偽造《周官》與《左傳》的說法,再也不為學術界所
接受,就是一個著名的例子。而錢穆撰〈朱子與校勘學〉,更是對朱熹《韓文考異》一書
的方法,加以強調、發揮,盼望「承學之士,有所取法」。譬如,錢穆說:「校勘之學,
固貴於客觀之與材,而尤貴乎主觀之鑒別。鑒別之深淺高下,則不憑乎外在之材料,而憑
乎校者之心智。而心智之深淺高下,則一視乎學養所在,而其事固為學者所不易自知者。
是則校勘之學,若有憑,而實無憑。」就是分析朱熹《韓文考異》而得出的看法。這裡指
出,解答問題,證據不是唯一的依憑,有時資料不多,證據有限,只要對時代、人心有全
面的認識,也可以提出精深的見解,這也就是錢穆常說的「可以微窺而知也」的意思。錢
穆探討歷史問題的這個方法,無疑受到朱熹《韓文考異》的啟發。
讀書與校勘均需講究方法,閱讀的方法,其實就是思考的方法。朱子主張「熟讀精思」就
是把閱讀與思考緊密聯繫起來的最好說明;「熟」與「精」二字,即表示對於「讀」與「
思」的重視與講求。「熟」是熟悉,熟悉不是背誦的意思,而是對於文本十分深入的掌握
,可以了解文本最為精微的意思與道理。怎麼能做到呢?一定要用思考,要儘量進入作者
書寫這一段文字時的心理過程,要儘量設法把作者的思考重演一次。所以,如果只是像鸚
鵡學人語一樣,複誦書中文句,一定不是朱熹所說「熟讀」的原意。
就以讀《詩經》為例,看看朱熹怎樣教人閱讀。朱熹問學生:你們讀詩,每篇讀幾遍?學
生答道:不記得幾遍,只是覺得讀熟了才停下來。朱熹說:這樣不行。必須讀熟了,意思
都清楚了,還要在心中涵泳一番,讀個百來遍,方能見到這篇詩的好處,讀出了好處,方
能體會出它特有的魅力。聽你們講詩,結結巴巴,沒有味道,原來就是讀得不夠熟。讀到
精熟才能真正體會它,就像我們種東西,必須先下種子,之後要去澆水、施肥、除草,要
下功夫去養它。你們讀詩,就像只播下了種子,什麼事都不管了,什麼功夫都不下了,這
樣不成。再舉一個譬喻,好像與人見面,見了一面就分手,一句話也沒說,這有什麼好處
?所以,你們讀詩,沒能體會深刻的意思,詩與你們好像都不相識,講起來當然結巴,十
分枯燥。讀詩的時候,讀這一篇,恨不得只有熟讀這一篇,沒有第二篇可讀才好。今天,
你們讀詩,讀了第一篇,就要讀第二篇,讀了第二篇,就要讀第三篇。講到這裡,朱熹提
高了聲調,用嚴厲的口氣說:這樣就不是讀書!這樣就是大不敬!你們必須去掉求多求快
的念頭,才能讀讀書!
那麼,朱熹自己怎麼讀《詩經》呢?我們可以從他所著的《詩集傳》中見到端倪。《詩集
傳》成書於八百多年前,至今仍是研究《詩經》時不可缺少的重要參考書。今天,我們看
到注釋《詩經》的書,「朱熹說」、「《集傳》說」,隨處可見,出現頻率之高,《詩序
》之外,其他著作難望項背。為什麼呢?為什麼八百多年後,仍然未遭取代?這部書的細
密與精深,應該是最主要的原因。我們想要認識朱熹《詩集傳》方法上的細密、精深與嚴
謹,可以經由不同的面向。如果把《詩經》當成一部記載昔日情事的典籍,我們可以看到
,朱熹《詩集傳》是如何理解與表述那過去的世界,若將重點置於朱熹理解過去的方法是
什麼,或許可以從朱熹的方法中,建構起一套認知過去的模式。
認知過去,必需依憑典籍;理解典籍記載,需從字與詞的認識做起。朱熹對於字、詞,辨
析極精;一來要表達出字、詞的深刻意思;二來舊解釋不能令人滿意,一時又提不出新解
釋,只有存而不論,說明「未知其義」,這是解讀典籍的基礎。其次,對文本的作者與時
代的推定,朱熹很重視,一再思考,用心推敲;有依憑者加以判定,無依據者暫付闕如,
也就是說,對於昔人所定的作者與時代,絕不輕易相信。第三、關於變遷,明顯受到「變
風」的影響,與現代人的觀念很不一樣,那不是直線的、發展的,不是進步的,不是後來
一定勝過昔日的;而是循環的、回歸的;是肯定先王的教化,是要回到古代聖王的境地。
這有特色的觀點,也是傳統儒家學者經常持有的看法。最後,朱熹講歷史,也要呈現出義
理心性,這是今天講歷史的學者非但不談,甚至避之唯恐不及的部分。然而,如果我們要
問,認識過去的最終目的是為了什麼,就會提高到人世理想和終極關懷的層次,這是中國
傳統史學中很強調的部分。直到近代,王國維在〈殷周制度論〉一文中,說明周人創制是
要使天下成為一「道德的團體」;柳詒徵在《國史要義》的最後一句話,是期待史學能夠
「弘盡性之功」,也就是把這種理念看得很重要,仍然加以強調。我們即使不能同意,也
應該能夠欣賞。
總之,朱熹看《詩經》,有很多面向,如果把《詩經》視為認知過去的文本,我們可以看
到,朱熹的認知過程非常細膩,十分嚴謹。這種很精細、很深刻的認知方法,層次井然,
結構嚴整,就是在今天的學術研究上,也有很高的參考價值,我們非但不能忽略,而且應
該加以發揚。
本文已刊於《讀書》(北京三聯書店)2007年2月號,頁77-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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