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DMC-M104 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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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說真的 日本人一方面喜歡強調自己的小,一方面又喜歡強調自己的大 就算在所有島國裡來比較,日本也是個很有趣的特案 有一本書叫<日本,搭個便車吧>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270392 是一個在日本教英文的加拿大籍老外 透過搭便車的方式追隨著櫻潮(日本的櫻花會從三月開始從南到北像陣波浪一般紛紛盛開) 從最南端到最北端旅行的遊記 他的文筆很有老美風格,字字珠璣,一針見血 XD 像是不管他怎麼強調自己是加拿大人日本人都會把他當成是美國人 「加拿大?那是美國的那一省?」 還有跟賞櫻的上班族歐吉桑們在樹下喝到HIGH起來的時候 有個歐吉桑大喊:日本一!日本的電器產品第一! 其他人開始紛紛起鬨:沒錯日本做的Balbala都是第一 還有人開始唱起軍國歌助興 這位老外想共襄盛舉,也站起來大喊: 沒錯!日本第一!日本是世上最強的國家!日本什麼都最棒 結果歐吉桑們居然被嚇到酒醒,全都馬上制止他請他安靜下來 他事後的心得是:我沒想過這世上有比兔子還沒有安全感的生物 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底下這一段 有點長,但是真的很讓人感慨 -- 我在晚上又回到兼六園,景觀為之一變。 樹下坐著許多飲酒狂歡的人,人們在低垂的櫻花下,唱著歌大笑,一起左右搖晃摔倒。 我徘徊在宴席之間,人們高舉著手,叫著「來!來!」 邀我進去他們的圈子,作為一個暫時的賓客。 男人的臉漲得粉紅,將領帶打在頭際,昂首闊步地到處走動。 女人們則拍著手,慫恿著他們,大叫著,「脫掉!全部脫掉!」 然後從這片混亂當中,一個人用英文問我,「抱歉,你是美國人嗎?」 他是個矮小的男人,比我大上幾歲,穿著燈芯絨夾克,臉上帶著微笑。 他的領帶已經扯開,顯然是喝酒狂歡的標誌。他也的確是。 他的名字是中村,好在跟我強迫載我來金澤的中村無關。 中村二號是當地高中的英文老師,他正在和其他老師慶祝他們的年度賞櫻大會。 我被邀去認識中村先生的老師們,這讓我一直矛盾地回想起我自己當高中老師時的光景。 我原本期待校長先生會在突然間,站起來發表慷慨激昂的長篇演說, 鼓勵學生們充滿野心和擁有國際觀等等。 但中村先生的同事們都相當放鬆,他們歡迎我到他們的樹下,沒有發表演說。 「我的名字是義博,」中村先生說,「請叫我義。你是加拿大人? 我大學時去過一次加拿大。我搭火車經過洛磯山脈。你知道,」 他的聲音變得小聲,「我的夢想是騎摩托車跨越北美洲,去看大峽谷和寬闊的天空。」 我喜歡義。他有著柔和與使人鎮定的聲音,他說話的態度彷彿他一直在對著我傾吐心意, 彷彿他說的每件事都是秘密,而我是他的共犯。 他給我看他皮夾裡的一張照片。 「這是我女兒,彩音。她才三歲,非常可愛。這是我美麗的太太。」 他將照片拿出來讓我看。 「我是意外成為老師的,」他說,「我想和我妻子結婚,但那時我沒有穩定的工作, 而且睡在朋友公寓的地板上。那時過得非常愉快,我只有一輛摩托車和鬍子。  嗯,算是鬍子。我太太覺得我看起來像一位冒險家,  但她的家人不做此想,他們希望我有個好工作。 在日本,老師是個非常受人尊敬的行業,我又喜歡英文,因此我成為一位老師。」 義博是九州熊本人,他的太太是天草人,我以前就住在那。世界真的很小; 義博曾在西天草高中教過英文,我也在那教過。 這個共同點立即讓我們產生堅固的同志情誼。 他仰頭喝光他的啤酒,當我為他斟酒時,他說, 「我真正的夢想是成為一位動畫家。你知道,日本電視。在日本,動畫家的壓力很大。  我的大學朋友為電視動畫影集<七龍珠>畫卡通,救護車來過我們宿舍三次,  因為他工作過於勞累。」義大笑;工作過度在日本非常普遍。 「我喜歡科幻小說。你知道日本動畫嗎?」 「當然,我認為它們很棒。」我說 他整個人精神為之一振。「真的?酷斯拉怎麼樣?你知道酷斯拉嗎?」 我知道酷斯拉嗎?這段談話變得越來越熱烈。 我們以運動迷興奮地喘著氣討論他們最喜歡的隊伍般,交換著怪物故事, 不斷地同意和打斷彼此的對話。 「摩斯拉!你那次有沒有看─」「是的,當外太空酷斯拉─」 「沒錯,還有怪物摩斯拉!」 我們甚至合唱了岡摩拉怪物主題曲,其他老師在我們唱完後,給我們熱烈的掌聲。 「剛摩拉是怎麼回事?」我想知道「一隻巨大的烏龜在天空中像飛盤一樣地飛翔。 誰能那樣飛行?而且等你降落之後,你將頭昏腦脹地無法打鬥。」 我們拼命討論下去。我在此省略細節。除了一項:你知道酷斯拉會飛嗎? 這是真的。他從嘴裡噴出火燄,以背朝天空的方向,飛入太空。 這種方式只比岡摩拉要聰明一點。 (說到這我想到,我早上起床時的口氣大概也有相同的效果) 喔,對了,我還從義那裡聽來一個細節:酷斯拉(Godzilla)這個字跟上帝沒有關係, 它只是英文的誤譯。在日文,它的名字是Gojira, 從日文的鯨魚(kujira)和猩猩(gorilla)組合而成, 這使得他成為一個猩猩鯨魚。這不是最棒的事嗎? 「我太太罵我,」義說,「她罵我,因為我買酷斯拉的玩具給我女兒。  但彩音喜歡它們,她跟大酷斯拉一起睡覺,就像它是泰迪熊一樣。  我不知道,也許我該買一些娃娃給她。」 「買酷斯拉就好,」我說,「有多少娃娃拯救了全世界,打敗摩斯拉,  而且又推倒東京鐵塔?酷斯拉是個更好的榜樣。」 「你該和我太太見個面,他說,「她的英文說得比我好。她在大學裡學阿拉伯文,  那是她學英文的方式。」 「她用阿拉伯文來學英文?」 「那時候還沒有阿拉伯文─日文辭典。所以,首先她得學會英文,  然後她從阿拉伯文翻譯到英文再翻譯到日文。」 「幹嘛那麼麻煩?」 「說來話長,」他說,「她小時候看過<阿拉伯的勞倫斯>。那部電影,你知道吧?  她很受感動。她的夢想是有天去撒哈拉,  看金字塔、尼羅河─你怎麼說伊斯蘭的寺廟?」 「清真寺?」 「沒錯,看清真寺和旅行商隊....那曾是她的夢想。」 過去式說明了一切。「她從來沒有去過?」 「沒有,」他說,他的聲音柔和的嘆息。「她從來沒有去過。也許以後吧。」 夢想。在日本,這個字帶著幻想的意味。 承認某事是你的夢想,等於承認它是無法企及的: 越過大陸的摩托車騎士,夢到旅行商隊的家庭主婦,夢想成為圈內人的局外人。 日本充滿著這類夢想;夢想像無數的神祇,居住在每個山頭、巖石、島嶼和港灣。 它們棲息在家中。設立祭壇來供奉它們,小型奉獻就能使得它們滿足, 它們像霧一般不可觸摸,像空氣般無可避免。被延遲的夢想。 日本的理想之一就是自我犧牲, 而犧牲的第一項事物通常是人們半秘密的、強烈個人的和無可企及的夢想。 我記得在一個寺廟牆上看過的塗鴉,它是我首先讀懂的日文句子之一: 日本是以嘆息的力量向前推動的國家。 義抬頭看著上面的櫻花。「我們長大,」他說,「我們長大,然後我們妥協。」 在一段停頓之後,「我愛我的家人。日本人覺得害羞,不願意承認此事。 我們認為如果你把它說出來,就會喪失某部分的真實,但我不覺得如此。 我愛我的家人,但總有那麼一天我會騎著摩托車越過美國。」 「你太太呢?」 「她會和旅行商隊一起旅行。總有一天。」 總有一天。我以前以為住在日本,「總有一天」意味著「很快」或「最後」, 但我錯了。 在日本,「總有一天」並不存在於未來,它存在於一個完全不同層次的存在。 它意味著「在來生,在另一個時空」。 「你的女兒呢?」 他大笑,「她會學會飛翔,像酷斯拉一樣。」 「然後摧毀東京?」 「喔,我不認為如此。她會是個心情很好的怪物。她心地很好,不會毀滅世界。」 一個貝都人。一位長距離的摩托車騎士。一個心情很好的怪物。 「等你認識我父親時你就知道了,」義說,「他非常快活,該說太快活了。  他會說英文,我母親不會說英文,但她人很好。你要不要來認識他們?」 因此我們從派對中起身,漫步經過陣陣笑聲和被燈打亮的夜櫻。 他的父母住的房子離兼六園不遠,在一群如迷宮般的狹窄巷弄內,坐落在寺廟的隔壁。 我最後一次跟別人的父親見面是在宇和島,結果他是個原子彈生還者。 我在義家裡的門口中猶疑起來。 「你的父親,」我說,「他不是在長崎或廣島之類的吧?」 「不,不是,」義說。他將前門拉開,我們走進庭院。「但他是個戰俘。」 該死。「聽著,義,你的父親可能睡著了。我走好了,好嗎?也許哪天再來。」 「別擔心,」義說,「我會把他叫起來。多桑!」他對著黑暗的屋子叫道,「多桑!」 一會兒之後,一盞燈亮了起來,一位銀髮表情堅定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浴袍,像一位武士回應隊友的救命呼喚一般出現。 「義博?」他戴上眼鏡,用手撫平凌亂的頭髮。 「啊!」他看到我時他說,他的微笑寬闊。「進來吧,伙伴!」 我們立即將整個家吵醒。義博的太太出來歡迎我,鞠躬時還略帶著睡意。 他的母親微笑著,一直撫著睡衣。小彩音蹣跚走出,睡眼惺忪地摸著眼睛, 用懊惱的神情偷窺著我。 義博的父親相當熱情。「坐下,坐下。我們來聊聊,好嗎?我每天都在讀英文, 你想看看我的筆記本嗎?我記下英文句子、新字、諺語、所有的東西。 『A penny saved is a penny earned』。我給你看我的英文筆記。」 他走去拿筆記,但走到房間半路上時,他突然注意到一本相簿, 然後他忘記了原先的目的。 他帶著一疊相簿回來,翻開一本,放在我的大腿上。裡面的照片亂七八糟, 完全沒有次序,很像我們的對話。 「這裡,你看。這是義博小的時候,只是個小嬰兒。  這是他在熊本市騎摩托車的模樣。  我們是熊本人。義博在這張照片裡很瘦。他現在胖了一點,他太太會煮菜了。  這是我的婚禮。日本婚禮,非常正式。沒有人微笑,太嚴肅了。  這是彩音,很可愛。這是義博和智英美的婚禮。她會說英文,你知道?」 綠茶和甜點好像在憑空中冒了出來。我是唯一喝茶的人。 這很普遍;茶和甜點是給客人吃的, 就像放在祭壇上的橘子─多半是種精神作用,而不是真正的營養品。 剛開始,我在日本有好一段時間都在懷疑,是否有人在茶裡下毒, 因為我作客的時候,沒有人會碰它。只有在你從客人成為朋友時, 他們才會和你一起享用茶和甜點。 中村老先生想知道我是否結婚了。「你有太太嗎?沒有? 每個人都叫你聚日本人,對不對?告訴你日本太太比較好,是嗎?」 我點點頭,這是真的,從街道清潔工到公司社長,每個人都建議我, 娶日本女人的好處。 中村先生倒是有別的看法。「別娶日本女人。不管怎樣,別娶她們。 日本太太在婚前非常好。在婚後─」他投降般雙手朝上。「非常強悍。」 每個人聽了都笑了。義博的母親雖聽不懂英文,但也笑了, 她看見她的老伴說英文,覺得很有趣。 當她大笑時,她的眼睛瞇成兩個完美的半月形,像顛倒的U。 「在婚前,我太太很溫柔。總是對我鞠躬,說著『你要喝茶?你要甜點?』 而且如果她要─」他把手放在臀部後面做爆炸狀。 「放屁?」我說。 「是的,當她需要做這類事情時,她會到洗手間去。她轉開水,鎖上門,然後─噗。」 他做出最小的音效。「但她現在不在乎了,大聲音─瞨─像打雷一樣。 你看見在牆上那邊的裂縫了嗎?我太太弄出來的。」 我們哄堂大笑,尤其是中村太太,她覺得放屁的姿勢很好笑。 當義幫她翻譯上一段話時,她笑得流出眼淚,然後傾身打了她先生手臂一下。 「不行,」她說,「住嘴。」 但他繼續說下去,以卓別林式的表情,哀嘆取了日本女人的男人命運。 當他扮演先生和妻子時,他的臉從哀傷變為嚴苛,活像單人演出的輕鬆喜劇秀。 「現在我老了。我很累。當我對我太太說, 『我渴了,請給我一點清酒,拜託,拜託,』她會像這樣看著我」 ─他換上一張高傲的臉─ 「然後她說,『那又怎樣?杯子就在那裡,清酒就在廚房。』」 他嘆了一口大氣,悲傷地搖搖頭。 「喔,威爾先生,別娶日本女人。她們就像貓一樣,將爪子藏起來。」 然後他又回到相簿。「你要去佐渡島嗎?」他問, 「是的?佐渡是一個好地方。我去年和我恐怖的太太一起去過。」 他打開另一本相簿。「看,我們在這裡,在一個像澡缸的圓船裡。」 佐渡島以一個傳說而聞名。相傳,一位年輕女人從本州坐著一個像酒桶的大型澡缸, 去拜訪她那被放逐的愛人。(我不記得故事的結尾,可能是以悲劇收場。) 在團體照中,嚴肅的日本男人穿著短袖襯衫, 釦子扣到頂,相機掛在脖子上,像信天翁一樣。 團體裡只有一個女人,那就是中村太太,裡面只有一個人微笑─應該說是唎嘴而笑 ─那是中村先生。他們兩個像是在蠟像館中的真人。 我看著照片。「其他男人為何沒帶太太去?」 「誰知道?」中村先生說, 「也許他們不喜歡他們的太太。也許他們的太太不喜歡他們。  這是老習慣,日本男人很少和太太一起旅行。  但我不是。我怎能不帶我恐怖的太太去佐渡呢?」 「她看起來沒有那麼恐怖。」我說。 「哈!我們有客人,所以她把爪子藏起來了!」接著全場又哄堂大笑, 中村太太又傾身打了他丈夫一下。 一個典型的例子─傑克‧西渥在<日本人>中引述了一首幽默的俳句(我自己翻譯的): 當她為心愛的人撿骨時 她不斷流淚─ 並在其中尋找金牙 我試著背誦這首俳句給中村家族聽,但我介紹的方式不對, 他們誤以為我正在描述一個悲傷的個人故事。他們變得非常安靜。 當日本人說這首俳句時,大家總是哄堂大笑(一定是我傳達得不夠清楚)。 幸運的是,中村先生很快地又讓屋內充滿笑聲。你得抓住中村先生的每一句話, 否則它就像狂奔而去的馬兒一般,跑得不知去向。 他的太太堅持要他讓我看他的書法,他曾經是縣內的冠軍。 他從高處拿下一疊他的作品,然後立刻改變他的心意。這不是由於虛偽的謙虛, 而是來自突發的靈感。 「每天我都死亡,」他說, 「每早我都再生。每天都是個一生。當我上床睡覺時,我感謝我的神,  為讓我多活一天感謝你。」 他將此話翻譯成日文,他太太沉思地點著頭,每個人尊敬地停頓片刻, 然後我們又開始聊天了。 「你喜歡釣魚嗎。我昨天才去釣魚,看見我的曬傷了沒。」 他讓我看他的前臂,像磨光的皮革一般泛著深棕色光芒。 「我釣到十二條小魚:一,二,三,就像那樣。當魚媽媽回家時,她會問,  『我的寶寶到哪去了?有人抓走牠們了嗎?』也許有點悲傷」   他用剛才飾演懼內的先生的孤單表情,來表演魚媽媽。那非常好笑。 我從來沒有碰到過像中村先生這樣的人。他興奮得喘不過氣來, 彷彿他這輩子妙語如珠,每天都有智慧可以分享, 彷彿他只有這晚可以傳達它們,彷彿時間不夠了,而他正在加緊腳步。 「關島,」他說,「我太太和我住在關島。」在他給我看的照片裡, 他們穿上最好的衣服,站在珊瑚礁前微笑,遠處是面美國國旗。 他戴著日本退休男人都會戴的棉帽。 他和他太太並肩站著,彷彿一對白金漢宮的警衛,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笑一般。 日本人將世界當成照片的背景;重要的不是地點,而是你去過那裡。 這個是膚淺,還是比較誠實,很難說。 「澳洲,」中村先生說,「看,動物園裡的無尾熊。看起來像義博。」 我看看照片,然後看看義。他說得沒錯。彩音就像一隻無尾熊寶寶, 睡意濃厚地抓著母親。 「我看起來才不像無尾熊,」義說,他把我當作中立的法官般提出訴求。 「告訴他,我看起來不像無尾熊。」 「抱歉,」我說,「你爸是對的。你看起來像隻無尾熊。但是以一種好的方式。」 「哈,」父親說,「我告訴過你,我兒子是隻無尾熊。」 中村先生和太太的下一趟旅行是要去歐洲。中村太太很緊張,但她先生不以為然。 「我太太也說過她不想去澳洲,太危險了。她擔心每個人都恨日本人。  但我們還是去了。」他輕笑。「現在她想回去那裡。」 「真的?」我用日文跟她說。 「喔,是的,」她說,「澳洲人很好玩又活潑。日本人太害羞了。我喜歡活潑的人。」 「像爸爸一樣。」義說。 「是的,你父親很活潑,」她說,用那個無以名狀、無法翻譯、有著多重目的的字眼: 元氣(genki)。那是我最喜歡的字眼之一。它意味著健康、精力充沛、樂觀、 勇敢和活潑。當日本人打招呼時,他們不是說「你好嗎?」然後保留地回答說「不壞」。 在日本,他們問「你元氣嗎?」回答是「元氣呀!」分手時則說,「保持元氣!」 所有的語言都有盲點。日本人能分辨這個和那個飯店,卻無法指稱一個或 那個(the)飯店。母語是英文的人說到「本事」(savoir faire), 就不能不亮幾句法文,而法國人說到熱狗(chien chaud)時, 總是顯得很愚蠢。 有些字眼則適合所有語言。美國式的ok有各種用法和簡潔的節奏, 除了最偏遠的部落之外,已被全球廣為採納。 你去伊斯坦堡的市集或阿根廷火地島州的村莊,都會聽到當地人民說著ok, 使它成為人類歷史中最普遍的字眼。 日本人不能分辨羞恥和尷尬。在日本,羞恥就是尷尬,兩者不可分離。 這也許,或也許沒有,意味著日本的整個價值體系。但同時,日本人有組單字, wabi(詫,意為道歉)和sabi(?,意為鏽), 合用起來時意味著轉瞬即逝和短暫的美感;腐朽的美學,不協調的細節,和自然的色彩, 還有對未完成、短暫和不完美的欣賞。要解釋日文的這四個音節的字眼,需要一篇英文的 迷你散文。 「我父親,」義說,帶著一種兒子早已放棄改造父親的關愛,「太元氣了。」 「澳洲很元氣,」中村先生說,「我愛上那裡。非常大,又很寬廣。還有很多無尾熊。」 「說夠無尾熊了沒?」 清酒被端了出來,我們互相斟酒。「你的父母是世界旅行家。」我對義說。 「也該是他們旅行的時候了。我母親是熊本一家女子大學裡的護理人員,我父親從市政府  退休。那是他們的機會。」 「我們必須看許多國家,看他們的思想,並學習,」中村先生說, 「我和我恐怖的太太。」 「一起嗎?」我問。 中村先生像對我的問題感到吃驚。「當然,一起,」他說。沒有她,他會有股失落感, 分開像孤獨一般不可想像。她溫和地摸摸他的手,就像你碰觸熟睡中的小孩一般。 智英美和彩音去睡了,義也快睡著了,但中村先生和我絲毫沒有睡意。 我們開始喝了第二輪清酒。我們唱了幾首歌,中村太太唱了一首感人肺腑的傳統民謠, 我則回唱了一首<blue suede shoes>。 我試著要義再一起合唱<岡摩拉怪物主題曲>,但他太累了, 因此我又唱了一遍<blue suede shoes>。 然後我們又回頭看相簿,一張照片有著無法形容的海灘和單調的藍色海洋。 「關島?」我問 「塞班。」 「你為什麼要去塞班?」 中村先生臉上的微笑微微改變。「去看我的老地方。我在許多年前去過塞班,在戰時, 美國陸軍在塞班俘虜我。」 「哇,這麼晚了,」我說,轉向義求救,但他早已睡著。「我真的該走了。」 「我是我們那團唯一的倖存者。想像一下。每個人都死在塞班。」 他用形容孤單的魚媽媽回家找不到小魚的快活語調說著,「再喝些清酒。」他說。 義的手腳突然動了一下,搞不清狀況和害怕地醒轉,他昏昏沉沉地拍打嘴唇, 然後蹣跚走去睡覺。中村先生為我斟滿酒杯。話鋒一轉。 「我們說,『為天皇而死,萬歲,萬歲!』你知道萬歲嗎?  它意味著,『祝你活到一萬歲,天皇。』我們念書是為了成為軍人。  每個人都保證,『為天皇而死!』我以為那只是一種客套話,你知道嗎?  但是,不,其他人是真的這麼相信的。想像一下。  他們說,『現在我們必須死去。』我們在山洞裡,像個深不見底的洞。  幾乎沒有樹。所有東西都著火了,只剩下灰土。」 他仰頭喝下酒,臉漲得通紅。 「我們沒有子彈。所以我想,這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努力過了,但我們輸了。  我的朋友們」─他清清喉嚨─「他們開始把樹枝磨尖,他們想要和機關槍對抗。  樹枝對抗機關槍,你可以想像。」 「我看過地獄,」他說,「不是在另一個世界。而是在這個世界,在塞班。  八百艘美國傳繞著島嶼打傳。每天都有炸彈掉落。  一個寶寶哭了,一位日本士兵將他抱走,免得被美國人聽到。  殺小嬰兒,你能想像嗎?在懸崖上,家庭、士兵、母親,每一個人都跳到巖石上。  現在他們叫他自殺懸崖。今天,它很受觀光客歡迎。那個懸崖的落日景觀很美。」 他斟滿酒杯。「我記得,」他說, 「我記得學校裡的廣津先生。他很早在村莊裡就被俘虜了。  美軍拉著他在晚上出來,用擴音器大聲說,  『出來,不會發生任何事的。出來,別自殺。』  但在洞穴裡的士兵很生氣,他們說老師是個叛國賊。然後他們....  他們開始圍成一個小圈圈,繞著手榴彈圍成一圈,然後他們拉開保險針。」 另一杯酒,比以前更感傷,仰頭喝洸抹抹嘴唇。 「我留在後方,我沒有去攻擊,我也沒有自殺,我投降。」 突然間,他的臉因痛苦而扭曲,悲痛地吶喊出來。「我投降!」 然後他微笑。 「就像那樣,我就是那麼說的。我投降。」 他太太安靜地坐在一旁,眼睛看著放在大腿上的雙手。 「巴比,」他對我說,「我那天還不準備死,你知道嗎?在這麼小的一座島上, 離我的家和家人那麼遠。我才十八歲,甚至還不是一個男人,現在要我死?」 另一杯酒,相同的儀式。 「我在日本時,在學校裡學建築工程,所以我被調到塞班,去建造軍營、學校和監獄。  我只有十八歲,我那天還不準備死,你了解嗎?」 「我清理我的制服,但它還是很髒。在日本,骯髒是最糟糕的一件事。我們必須乾淨,  為了我們的驕傲。我是日本人,但我的衣服很髒。我們吃雜草。沒有米可吃,  只有雜草和甘蔗,也許甘蔗救了我一條命,也許甘蔗應該是中村家的家徽。」 很大的微笑 「我變得很瘦,你知道,像樹枝一樣。哈。」但他沒有笑出來。那股氣在他胸口迴盪。 「我曾經年輕過。以前,在塞班。」 「我真的該走了。」我說。 「我以為美國人會對我做壞事。我們聽說他們是魔鬼,像真實的桃太郎一般的打鬥。  你知道桃太郎嗎。他是個小傢伙,他從桃子裡面出生。  小傢伙,但他在小島上和大魔鬼打鬥。桃太郎是個很受歡迎的故事。但那是個童話。  美國人並不是魔鬼,我們也不是桃太郎,我們什麼也不是。  我獨自從山坡走下來,拿著白旗。他們推推我,但不是很用力。  他們叫著,『別動!日本鬼子!別動!』  但他們從來沒有打過我。他們給我一些食物。後來還給我鞋子。  他們很仁慈,不像我們,不像我們做過的事,不像─」 他伸手去拿酒瓶,我從沒看過有人的手顫抖得像他那般。他倒清酒時潑灑了一些出來。 「我沒有死在戰俘營,我沒有,我沒有死。我清醒過來。」 「我真的該走了,很晚了。」 「我沒有死。」 「我該走了。」 中村先生又說,幾乎是在耳語。「我清醒過來。」 「我該走了。」 他像吞下熱清酒一般,吞下他的過去。 「我在戰俘營裡首次學到英文。從巴比那學來的。你知道巴比嗎?」 他喝了太多酒,變得口齒不清,時態也用錯。 「巴比是個二等兵,跟我同歲。你知道巴比嗎?當然,巴比,從沖繩過來的。」 他等著我回答。我無法發出聲音,當我終於能講話時,我的聲音像煙一般。 「不,我不認識巴比。」 「他教我英文:『你好嗎?你好嗎?』巴比總是微笑。  有次他們帶糖果來,我們的軍官排成一排,想要先吃。  『不,』巴比說,『不,小孩先吃,然後是女人,然後是士兵,軍官最後。』  我們的軍官感到屈辱。我學到那個字:屈辱。你知道嗎?就像羞愧。  女人們把糖果分給軍官,但他們不肯接受。這令人非常悲傷,  軍官們沒有說話,只是把頭轉開。『我們的世界結束了,』他們說。  但對我不是。我在戰俘營裡清醒過來。我沒有死,我沒有死。巴比救我,  『哈囉,先生。現在幾點?一點,兩點半,五點半。嘿,伙伴,你今天好嗎?   吃飯時間到,關燈,上床。』」 他在背誦到一半時停止。「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他抽出那疊相簿裡的最後一本。他將它翻到最後一頁,小心地從袋中取出一個信封。 他將它層層打開:白色棉布包住蠟紙,裡面是衛生紙。 衛生紙中間是一張手掌大小的照片,完全沒有毀損。黑白照片隨著時間變得墨黑: 一個穿著美國大兵制服的青少年,掛著狗牌,短頭髮,一抹微笑。 照片底端是中村先生小心翼翼地寫道:「羅伯特。美國奧克拉荷馬州。我的朋友。」 「他長得像你。」中村先生說。 他長得不像我 「他有你的眼睛。」中村先生說。 他沒有我的眼睛。 「我和巴比失去聯絡。有一天,就這麼消失了。也許,」中村先生說, 「他現在是像我這樣的老頭了。」他小心地將照片包好,放回原處。 「我想,」我對著自己說,「我該走了。」 「哈,哈!」中村先生大聲說, 「我唱一首歌給你聽!一首很棒的日本民謠,還有舞蹈。這舞蹈是我自創的。」 他踉蹌地爬起身,疆矮桌推到一邊,杯子翻倒,盤子嘎嘎作響。 他的太太將坐墊移開,空出地板,彷彿清晨兩點的醉舞是他們很正常的規矩。 我想,她為氣氛的改變感到高興。 「你必須鼓掌,」他說,「像這樣。」我抓到簡單的節奏,他太太也在一旁教我。 中村先生將掛在玄關的劍取下。 「非常老的劍(sword),」他說,將w發音出來。 「我的家傳之劍,我父親和他的父親等等的。隨著時光和潮流流逝。  你會喜歡這個舞蹈的,威爾先生。這舞蹈講的是一位武士,他老到無法出戰了。  他不再強壯。他必須將這把劍當成拐杖,因為他老到無法舉高它。」 中村先生整個清醒過來,穿著睡袍慢慢轉著圓圈,他的劍像一把柺杖, 他的身體前傾,代表老年的姿勢:手放在背部下方,肩膀彎曲。 老得無法打鬥的武士,他同時也醉到站不穩,他蹣跚撞到衣櫃,踢翻幾個點心, 像水手般搖搖晃晃。他又踉蹌撞向衣櫃,但這次他抓住邊緣,沒有移動。 我可以聽到他用力的呼吸聲。舞蹈結束。 中村太太威嚴地站起身,扶他先生站穩。 「我該走了。」我說。她點點頭。我待得太久了。 中村先生搖搖晃晃地來到門前。 「來吧,巴比。我們來跟我可愛的太太喝些清酒。你從來沒有看過我太太,  我希望你能見見她。別走。」他伸出手抓住我。 「謝謝你來我家,我是個老人,謝謝。」 我偷偷掙脫他的擁抱,走下玄關,穿上我的鞋子。我的鞋子早已被轉向面對著門口, 透露出日本主人的矛盾心態。 中村先生在玄關看著我,臉上不再帶著卓別林式的表情。 「為什麼?」他說,「為什麼?」 我了解這個問題,但是我沒有答案。我如何回答? 我一向養尊處優,從來沒有畏縮地拿著磨尖的樹枝躲在洞穴裡, 從來沒有投降過,也從來沒有死過,然後又在每天黎明重生 我甚至沒辦法說晚安。我的喉嚨緊縮,我深深一鞠躬。 當我舉起身子時,中村先生已力正站好。他用越過世代和海洋的眼神看著我, 他的下巴收緊,彷彿一位正在與恐懼搏鬥的男人。他舉起他的手。 「不,」我說,「不,不要。」 他對我敬禮,精確有力。我連忙逃離玄關,摸索著大門,快速地再鞠躬數次, 踩到我自己的鞋跟,然後將門拉上。他不必那麼做,他不必。 我盲目地在街道上快步而行,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哭了起來。 -- 上帝的賜與人類的榮耀 祂將降臨於 老特拉福 引領球隊 天堂的每顆星星都是 一代代的名宿 照耀 這充滿榮耀的 曼徹斯特 聯隊 http://www.wretch.cc/album/ericmar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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