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ericmary (似水年华)
站内NDMC-M104
标题小日本
时间Sat Jan 6 21:23:18 2007
不过说真的
日本人一方面喜欢强调自己的小,一方面又喜欢强调自己的大
就算在所有岛国里来比较,日本也是个很有趣的特案
有一本书叫<日本,搭个便车吧>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270392
是一个在日本教英文的加拿大籍老外
透过搭便车的方式追随着樱潮(日本的樱花会从三月开始从南到北像阵波浪一般纷纷盛开)
从最南端到最北端旅行的游记
他的文笔很有老美风格,字字珠玑,一针见血 XD
像是不管他怎麽强调自己是加拿大人日本人都会把他当成是美国人
「加拿大?那是美国的那一省?」
还有跟赏樱的上班族欧吉桑们在树下喝到HIGH起来的时候
有个欧吉桑大喊:日本一!日本的电器产品第一!
其他人开始纷纷起哄:没错日本做的Balbala都是第一
还有人开始唱起军国歌助兴
这位老外想共襄盛举,也站起来大喊:
没错!日本第一!日本是世上最强的国家!日本什麽都最棒
结果欧吉桑们居然被吓到酒醒,全都马上制止他请他安静下来
他事後的心得是:我没想过这世上有比兔子还没有安全感的生物
当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底下这一段
有点长,但是真的很让人感慨
--
我在晚上又回到兼六园,景观为之一变。
树下坐着许多饮酒狂欢的人,人们在低垂的樱花下,唱着歌大笑,一起左右摇晃摔倒。
我徘徊在宴席之间,人们高举着手,叫着「来!来!」
邀我进去他们的圈子,作为一个暂时的宾客。
男人的脸涨得粉红,将领带打在头际,昂首阔步地到处走动。
女人们则拍着手,怂恿着他们,大叫着,「脱掉!全部脱掉!」
然後从这片混乱当中,一个人用英文问我,「抱歉,你是美国人吗?」
他是个矮小的男人,比我大上几岁,穿着灯芯绒夹克,脸上带着微笑。
他的领带已经扯开,显然是喝酒狂欢的标志。他也的确是。
他的名字是中村,好在跟我强迫载我来金泽的中村无关。
中村二号是当地高中的英文老师,他正在和其他老师庆祝他们的年度赏樱大会。
我被邀去认识中村先生的老师们,这让我一直矛盾地回想起我自己当高中老师时的光景。
我原本期待校长先生会在突然间,站起来发表慷慨激昂的长篇演说,
鼓励学生们充满野心和拥有国际观等等。
但中村先生的同事们都相当放松,他们欢迎我到他们的树下,没有发表演说。
「我的名字是义博,」中村先生说,「请叫我义。你是加拿大人?
我大学时去过一次加拿大。我搭火车经过洛矶山脉。你知道,」
他的声音变得小声,「我的梦想是骑摩托车跨越北美洲,去看大峡谷和宽阔的天空。」
我喜欢义。他有着柔和与使人镇定的声音,他说话的态度彷佛他一直在对着我倾吐心意,
彷佛他说的每件事都是秘密,而我是他的共犯。
他给我看他皮夹里的一张照片。
「这是我女儿,彩音。她才三岁,非常可爱。这是我美丽的太太。」
他将照片拿出来让我看。
「我是意外成为老师的,」他说,「我想和我妻子结婚,但那时我没有稳定的工作,
而且睡在朋友公寓的地板上。那时过得非常愉快,我只有一辆摩托车和胡子。
嗯,算是胡子。我太太觉得我看起来像一位冒险家,
但她的家人不做此想,他们希望我有个好工作。
在日本,老师是个非常受人尊敬的行业,我又喜欢英文,因此我成为一位老师。」
义博是九州熊本人,他的太太是天草人,我以前就住在那。世界真的很小;
义博曾在西天草高中教过英文,我也在那教过。
这个共同点立即让我们产生坚固的同志情谊。
他仰头喝光他的啤酒,当我为他斟酒时,他说,
「我真正的梦想是成为一位动画家。你知道,日本电视。在日本,动画家的压力很大。
我的大学朋友为电视动画影集<七龙珠>画卡通,救护车来过我们宿舍三次,
因为他工作过於劳累。」义大笑;工作过度在日本非常普遍。
「我喜欢科幻小说。你知道日本动画吗?」
「当然,我认为它们很棒。」我说
他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真的?酷斯拉怎麽样?你知道酷斯拉吗?」
我知道酷斯拉吗?这段谈话变得越来越热烈。
我们以运动迷兴奋地喘着气讨论他们最喜欢的队伍般,交换着怪物故事,
不断地同意和打断彼此的对话。
「摩斯拉!你那次有没有看─」「是的,当外太空酷斯拉─」
「没错,还有怪物摩斯拉!」
我们甚至合唱了冈摩拉怪物主题曲,其他老师在我们唱完後,给我们热烈的掌声。
「刚摩拉是怎麽回事?」我想知道「一只巨大的乌龟在天空中像飞盘一样地飞翔。
谁能那样飞行?而且等你降落之後,你将头昏脑胀地无法打斗。」
我们拼命讨论下去。我在此省略细节。除了一项:你知道酷斯拉会飞吗?
这是真的。他从嘴里喷出火焰,以背朝天空的方向,飞入太空。
这种方式只比冈摩拉要聪明一点。
(说到这我想到,我早上起床时的口气大概也有相同的效果)
喔,对了,我还从义那里听来一个细节:酷斯拉(Godzilla)这个字跟上帝没有关系,
它只是英文的误译。在日文,它的名字是Gojira,
从日文的鲸鱼(kujira)和猩猩(gorilla)组合而成,
这使得他成为一个猩猩鲸鱼。这不是最棒的事吗?
「我太太骂我,」义说,「她骂我,因为我买酷斯拉的玩具给我女儿。
但彩音喜欢它们,她跟大酷斯拉一起睡觉,就像它是泰迪熊一样。
我不知道,也许我该买一些娃娃给她。」
「买酷斯拉就好,」我说,「有多少娃娃拯救了全世界,打败摩斯拉,
而且又推倒东京铁塔?酷斯拉是个更好的榜样。」
「你该和我太太见个面,他说,「她的英文说得比我好。她在大学里学阿拉伯文,
那是她学英文的方式。」
「她用阿拉伯文来学英文?」
「那时候还没有阿拉伯文─日文辞典。所以,首先她得学会英文,
然後她从阿拉伯文翻译到英文再翻译到日文。」
「干嘛那麽麻烦?」
「说来话长,」他说,「她小时候看过<阿拉伯的劳伦斯>。那部电影,你知道吧?
她很受感动。她的梦想是有天去撒哈拉,
看金字塔、尼罗河─你怎麽说伊斯兰的寺庙?」
「清真寺?」
「没错,看清真寺和旅行商队....那曾是她的梦想。」
过去式说明了一切。「她从来没有去过?」
「没有,」他说,他的声音柔和的叹息。「她从来没有去过。也许以後吧。」
梦想。在日本,这个字带着幻想的意味。
承认某事是你的梦想,等於承认它是无法企及的:
越过大陆的摩托车骑士,梦到旅行商队的家庭主妇,梦想成为圈内人的局外人。
日本充满着这类梦想;梦想像无数的神只,居住在每个山头、岩石、岛屿和港湾。
它们栖息在家中。设立祭坛来供奉它们,小型奉献就能使得它们满足,
它们像雾一般不可触摸,像空气般无可避免。被延迟的梦想。
日本的理想之一就是自我牺牲,
而牺牲的第一项事物通常是人们半秘密的、强烈个人的和无可企及的梦想。
我记得在一个寺庙墙上看过的涂鸦,它是我首先读懂的日文句子之一:
日本是以叹息的力量向前推动的国家。
义抬头看着上面的樱花。「我们长大,」他说,「我们长大,然後我们妥协。」
在一段停顿之後,「我爱我的家人。日本人觉得害羞,不愿意承认此事。
我们认为如果你把它说出来,就会丧失某部分的真实,但我不觉得如此。
我爱我的家人,但总有那麽一天我会骑着摩托车越过美国。」
「你太太呢?」
「她会和旅行商队一起旅行。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我以前以为住在日本,「总有一天」意味着「很快」或「最後」,
但我错了。
在日本,「总有一天」并不存在於未来,它存在於一个完全不同层次的存在。
它意味着「在来生,在另一个时空」。
「你的女儿呢?」
他大笑,「她会学会飞翔,像酷斯拉一样。」
「然後摧毁东京?」
「喔,我不认为如此。她会是个心情很好的怪物。她心地很好,不会毁灭世界。」
一个贝都人。一位长距离的摩托车骑士。一个心情很好的怪物。
「等你认识我父亲时你就知道了,」义说,「他非常快活,该说太快活了。
他会说英文,我母亲不会说英文,但她人很好。你要不要来认识他们?」
因此我们从派对中起身,漫步经过阵阵笑声和被灯打亮的夜樱。
他的父母住的房子离兼六园不远,在一群如迷宫般的狭窄巷弄内,坐落在寺庙的隔壁。
我最後一次跟别人的父亲见面是在宇和岛,结果他是个原子弹生还者。
我在义家里的门口中犹疑起来。
「你的父亲,」我说,「他不是在长崎或广岛之类的吧?」
「不,不是,」义说。他将前门拉开,我们走进庭院。「但他是个战俘。」
该死。「听着,义,你的父亲可能睡着了。我走好了,好吗?也许哪天再来。」
「别担心,」义说,「我会把他叫起来。多桑!」他对着黑暗的屋子叫道,「多桑!」
一会儿之後,一盏灯亮了起来,一位银发表情坚定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浴袍,像一位武士回应队友的救命呼唤一般出现。
「义博?」他戴上眼镜,用手抚平凌乱的头发。
「啊!」他看到我时他说,他的微笑宽阔。「进来吧,伙伴!」
我们立即将整个家吵醒。义博的太太出来欢迎我,鞠躬时还略带着睡意。
他的母亲微笑着,一直抚着睡衣。小彩音蹒跚走出,睡眼惺忪地摸着眼睛,
用懊恼的神情偷窥着我。
义博的父亲相当热情。「坐下,坐下。我们来聊聊,好吗?我每天都在读英文,
你想看看我的笔记本吗?我记下英文句子、新字、谚语、所有的东西。
『A penny saved is a penny earned』。我给你看我的英文笔记。」
他走去拿笔记,但走到房间半路上时,他突然注意到一本相簿,
然後他忘记了原先的目的。
他带着一叠相簿回来,翻开一本,放在我的大腿上。里面的照片乱七八糟,
完全没有次序,很像我们的对话。
「这里,你看。这是义博小的时候,只是个小婴儿。
这是他在熊本市骑摩托车的模样。
我们是熊本人。义博在这张照片里很瘦。他现在胖了一点,他太太会煮菜了。
这是我的婚礼。日本婚礼,非常正式。没有人微笑,太严肃了。
这是彩音,很可爱。这是义博和智英美的婚礼。她会说英文,你知道?」
绿茶和甜点好像在凭空中冒了出来。我是唯一喝茶的人。
这很普遍;茶和甜点是给客人吃的,
就像放在祭坛上的橘子─多半是种精神作用,而不是真正的营养品。
刚开始,我在日本有好一段时间都在怀疑,是否有人在茶里下毒,
因为我作客的时候,没有人会碰它。只有在你从客人成为朋友时,
他们才会和你一起享用茶和甜点。
中村老先生想知道我是否结婚了。「你有太太吗?没有?
每个人都叫你聚日本人,对不对?告诉你日本太太比较好,是吗?」
我点点头,这是真的,从街道清洁工到公司社长,每个人都建议我,
娶日本女人的好处。
中村先生倒是有别的看法。「别娶日本女人。不管怎样,别娶她们。
日本太太在婚前非常好。在婚後─」他投降般双手朝上。「非常强悍。」
每个人听了都笑了。义博的母亲虽听不懂英文,但也笑了,
她看见她的老伴说英文,觉得很有趣。
当她大笑时,她的眼睛眯成两个完美的半月形,像颠倒的U。
「在婚前,我太太很温柔。总是对我鞠躬,说着『你要喝茶?你要甜点?』
而且如果她要─」他把手放在臀部後面做爆炸状。
「放屁?」我说。
「是的,当她需要做这类事情时,她会到洗手间去。她转开水,锁上门,然後─噗。」
他做出最小的音效。「但她现在不在乎了,大声音─瞨─像打雷一样。
你看见在墙上那边的裂缝了吗?我太太弄出来的。」
我们哄堂大笑,尤其是中村太太,她觉得放屁的姿势很好笑。
当义帮她翻译上一段话时,她笑得流出眼泪,然後倾身打了她先生手臂一下。
「不行,」她说,「住嘴。」
但他继续说下去,以卓别林式的表情,哀叹取了日本女人的男人命运。
当他扮演先生和妻子时,他的脸从哀伤变为严苛,活像单人演出的轻松喜剧秀。
「现在我老了。我很累。当我对我太太说,
『我渴了,请给我一点清酒,拜托,拜托,』她会像这样看着我」
─他换上一张高傲的脸─
「然後她说,『那又怎样?杯子就在那里,清酒就在厨房。』」
他叹了一口大气,悲伤地摇摇头。
「喔,威尔先生,别娶日本女人。她们就像猫一样,将爪子藏起来。」
然後他又回到相簿。「你要去佐渡岛吗?」他问,
「是的?佐渡是一个好地方。我去年和我恐怖的太太一起去过。」
他打开另一本相簿。「看,我们在这里,在一个像澡缸的圆船里。」
佐渡岛以一个传说而闻名。相传,一位年轻女人从本州坐着一个像酒桶的大型澡缸,
去拜访她那被放逐的爱人。(我不记得故事的结尾,可能是以悲剧收场。)
在团体照中,严肃的日本男人穿着短袖衬衫,
扣子扣到顶,相机挂在脖子上,像信天翁一样。
团体里只有一个女人,那就是中村太太,里面只有一个人微笑─应该说是唎嘴而笑
─那是中村先生。他们两个像是在蜡像馆中的真人。
我看着照片。「其他男人为何没带太太去?」
「谁知道?」中村先生说,
「也许他们不喜欢他们的太太。也许他们的太太不喜欢他们。
这是老习惯,日本男人很少和太太一起旅行。
但我不是。我怎能不带我恐怖的太太去佐渡呢?」
「她看起来没有那麽恐怖。」我说。
「哈!我们有客人,所以她把爪子藏起来了!」接着全场又哄堂大笑,
中村太太又倾身打了他丈夫一下。
一个典型的例子─杰克‧西渥在<日本人>中引述了一首幽默的俳句(我自己翻译的):
当她为心爱的人捡骨时
她不断流泪─
并在其中寻找金牙
我试着背诵这首俳句给中村家族听,但我介绍的方式不对,
他们误以为我正在描述一个悲伤的个人故事。他们变得非常安静。
当日本人说这首俳句时,大家总是哄堂大笑(一定是我传达得不够清楚)。
幸运的是,中村先生很快地又让屋内充满笑声。你得抓住中村先生的每一句话,
否则它就像狂奔而去的马儿一般,跑得不知去向。
他的太太坚持要他让我看他的书法,他曾经是县内的冠军。
他从高处拿下一叠他的作品,然後立刻改变他的心意。这不是由於虚伪的谦虚,
而是来自突发的灵感。
「每天我都死亡,」他说,
「每早我都再生。每天都是个一生。当我上床睡觉时,我感谢我的神,
为让我多活一天感谢你。」
他将此话翻译成日文,他太太沉思地点着头,每个人尊敬地停顿片刻,
然後我们又开始聊天了。
「你喜欢钓鱼吗。我昨天才去钓鱼,看见我的晒伤了没。」
他让我看他的前臂,像磨光的皮革一般泛着深棕色光芒。
「我钓到十二条小鱼:一,二,三,就像那样。当鱼妈妈回家时,她会问,
『我的宝宝到哪去了?有人抓走牠们了吗?』也许有点悲伤」
他用刚才饰演惧内的先生的孤单表情,来表演鱼妈妈。那非常好笑。
我从来没有碰到过像中村先生这样的人。他兴奋得喘不过气来,
彷佛他这辈子妙语如珠,每天都有智慧可以分享,
彷佛他只有这晚可以传达它们,彷佛时间不够了,而他正在加紧脚步。
「关岛,」他说,「我太太和我住在关岛。」在他给我看的照片里,
他们穿上最好的衣服,站在珊瑚礁前微笑,远处是面美国国旗。
他戴着日本退休男人都会戴的棉帽。
他和他太太并肩站着,彷佛一对白金汉宫的警卫,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笑一般。
日本人将世界当成照片的背景;重要的不是地点,而是你去过那里。
这个是肤浅,还是比较诚实,很难说。
「澳洲,」中村先生说,「看,动物园里的无尾熊。看起来像义博。」
我看看照片,然後看看义。他说得没错。彩音就像一只无尾熊宝宝,
睡意浓厚地抓着母亲。
「我看起来才不像无尾熊,」义说,他把我当作中立的法官般提出诉求。
「告诉他,我看起来不像无尾熊。」
「抱歉,」我说,「你爸是对的。你看起来像只无尾熊。但是以一种好的方式。」
「哈,」父亲说,「我告诉过你,我儿子是只无尾熊。」
中村先生和太太的下一趟旅行是要去欧洲。中村太太很紧张,但她先生不以为然。
「我太太也说过她不想去澳洲,太危险了。她担心每个人都恨日本人。
但我们还是去了。」他轻笑。「现在她想回去那里。」
「真的?」我用日文跟她说。
「喔,是的,」她说,「澳洲人很好玩又活泼。日本人太害羞了。我喜欢活泼的人。」
「像爸爸一样。」义说。
「是的,你父亲很活泼,」她说,用那个无以名状、无法翻译、有着多重目的的字眼:
元气(genki)。那是我最喜欢的字眼之一。它意味着健康、精力充沛、乐观、
勇敢和活泼。当日本人打招呼时,他们不是说「你好吗?」然後保留地回答说「不坏」。
在日本,他们问「你元气吗?」回答是「元气呀!」分手时则说,「保持元气!」
所有的语言都有盲点。日本人能分辨这个和那个饭店,却无法指称一个或
那个(the)饭店。母语是英文的人说到「本事」(savoir faire),
就不能不亮几句法文,而法国人说到热狗(chien chaud)时,
总是显得很愚蠢。
有些字眼则适合所有语言。美国式的ok有各种用法和简洁的节奏,
除了最偏远的部落之外,已被全球广为采纳。
你去伊斯坦堡的市集或阿根廷火地岛州的村庄,都会听到当地人民说着ok,
使它成为人类历史中最普遍的字眼。
日本人不能分辨羞耻和尴尬。在日本,羞耻就是尴尬,两者不可分离。
这也许,或也许没有,意味着日本的整个价值体系。但同时,日本人有组单字,
wabi(诧,意为道歉)和sabi(?,意为锈),
合用起来时意味着转瞬即逝和短暂的美感;腐朽的美学,不协调的细节,和自然的色彩,
还有对未完成、短暂和不完美的欣赏。要解释日文的这四个音节的字眼,需要一篇英文的
迷你散文。
「我父亲,」义说,带着一种儿子早已放弃改造父亲的关爱,「太元气了。」
「澳洲很元气,」中村先生说,「我爱上那里。非常大,又很宽广。还有很多无尾熊。」
「说够无尾熊了没?」
清酒被端了出来,我们互相斟酒。「你的父母是世界旅行家。」我对义说。
「也该是他们旅行的时候了。我母亲是熊本一家女子大学里的护理人员,我父亲从市政府
退休。那是他们的机会。」
「我们必须看许多国家,看他们的思想,并学习,」中村先生说,
「我和我恐怖的太太。」
「一起吗?」我问。
中村先生像对我的问题感到吃惊。「当然,一起,」他说。没有她,他会有股失落感,
分开像孤独一般不可想像。她温和地摸摸他的手,就像你碰触熟睡中的小孩一般。
智英美和彩音去睡了,义也快睡着了,但中村先生和我丝毫没有睡意。
我们开始喝了第二轮清酒。我们唱了几首歌,中村太太唱了一首感人肺腑的传统民谣,
我则回唱了一首<blue suede shoes>。
我试着要义再一起合唱<冈摩拉怪物主题曲>,但他太累了,
因此我又唱了一遍<blue suede shoes>。
然後我们又回头看相簿,一张照片有着无法形容的海滩和单调的蓝色海洋。
「关岛?」我问
「塞班。」
「你为什麽要去塞班?」
中村先生脸上的微笑微微改变。「去看我的老地方。我在许多年前去过塞班,在战时,
美国陆军在塞班俘虏我。」
「哇,这麽晚了,」我说,转向义求救,但他早已睡着。「我真的该走了。」
「我是我们那团唯一的幸存者。想像一下。每个人都死在塞班。」
他用形容孤单的鱼妈妈回家找不到小鱼的快活语调说着,「再喝些清酒。」他说。
义的手脚突然动了一下,搞不清状况和害怕地醒转,他昏昏沉沉地拍打嘴唇,
然後蹒跚走去睡觉。中村先生为我斟满酒杯。话锋一转。
「我们说,『为天皇而死,万岁,万岁!』你知道万岁吗?
它意味着,『祝你活到一万岁,天皇。』我们念书是为了成为军人。
每个人都保证,『为天皇而死!』我以为那只是一种客套话,你知道吗?
但是,不,其他人是真的这麽相信的。想像一下。
他们说,『现在我们必须死去。』我们在山洞里,像个深不见底的洞。
几乎没有树。所有东西都着火了,只剩下灰土。」
他仰头喝下酒,脸涨得通红。
「我们没有子弹。所以我想,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努力过了,但我们输了。
我的朋友们」─他清清喉咙─「他们开始把树枝磨尖,他们想要和机关枪对抗。
树枝对抗机关枪,你可以想像。」
「我看过地狱,」他说,「不是在另一个世界。而是在这个世界,在塞班。
八百艘美国传绕着岛屿打传。每天都有炸弹掉落。
一个宝宝哭了,一位日本士兵将他抱走,免得被美国人听到。
杀小婴儿,你能想像吗?在悬崖上,家庭、士兵、母亲,每一个人都跳到岩石上。
现在他们叫他自杀悬崖。今天,它很受观光客欢迎。那个悬崖的落日景观很美。」
他斟满酒杯。「我记得,」他说,
「我记得学校里的广津先生。他很早在村庄里就被俘虏了。
美军拉着他在晚上出来,用扩音器大声说,
『出来,不会发生任何事的。出来,别自杀。』
但在洞穴里的士兵很生气,他们说老师是个叛国贼。然後他们....
他们开始围成一个小圈圈,绕着手榴弹围成一圈,然後他们拉开保险针。」
另一杯酒,比以前更感伤,仰头喝洸抹抹嘴唇。
「我留在後方,我没有去攻击,我也没有自杀,我投降。」
突然间,他的脸因痛苦而扭曲,悲痛地呐喊出来。「我投降!」
然後他微笑。
「就像那样,我就是那麽说的。我投降。」
他太太安静地坐在一旁,眼睛看着放在大腿上的双手。
「巴比,」他对我说,「我那天还不准备死,你知道吗?在这麽小的一座岛上,
离我的家和家人那麽远。我才十八岁,甚至还不是一个男人,现在要我死?」
另一杯酒,相同的仪式。
「我在日本时,在学校里学建筑工程,所以我被调到塞班,去建造军营、学校和监狱。
我只有十八岁,我那天还不准备死,你了解吗?」
「我清理我的制服,但它还是很脏。在日本,肮脏是最糟糕的一件事。我们必须乾净,
为了我们的骄傲。我是日本人,但我的衣服很脏。我们吃杂草。没有米可吃,
只有杂草和甘蔗,也许甘蔗救了我一条命,也许甘蔗应该是中村家的家徽。」
很大的微笑
「我变得很瘦,你知道,像树枝一样。哈。」但他没有笑出来。那股气在他胸口回荡。
「我曾经年轻过。以前,在塞班。」
「我真的该走了。」我说。
「我以为美国人会对我做坏事。我们听说他们是魔鬼,像真实的桃太郎一般的打斗。
你知道桃太郎吗。他是个小家伙,他从桃子里面出生。
小家伙,但他在小岛上和大魔鬼打斗。桃太郎是个很受欢迎的故事。但那是个童话。
美国人并不是魔鬼,我们也不是桃太郎,我们什麽也不是。
我独自从山坡走下来,拿着白旗。他们推推我,但不是很用力。
他们叫着,『别动!日本鬼子!别动!』
但他们从来没有打过我。他们给我一些食物。後来还给我鞋子。
他们很仁慈,不像我们,不像我们做过的事,不像─」
他伸手去拿酒瓶,我从没看过有人的手颤抖得像他那般。他倒清酒时泼洒了一些出来。
「我没有死在战俘营,我没有,我没有死。我清醒过来。」
「我真的该走了,很晚了。」
「我没有死。」
「我该走了。」
中村先生又说,几乎是在耳语。「我清醒过来。」
「我该走了。」
他像吞下热清酒一般,吞下他的过去。
「我在战俘营里首次学到英文。从巴比那学来的。你知道巴比吗?」
他喝了太多酒,变得口齿不清,时态也用错。
「巴比是个二等兵,跟我同岁。你知道巴比吗?当然,巴比,从冲绳过来的。」
他等着我回答。我无法发出声音,当我终於能讲话时,我的声音像烟一般。
「不,我不认识巴比。」
「他教我英文:『你好吗?你好吗?』巴比总是微笑。
有次他们带糖果来,我们的军官排成一排,想要先吃。
『不,』巴比说,『不,小孩先吃,然後是女人,然後是士兵,军官最後。』
我们的军官感到屈辱。我学到那个字:屈辱。你知道吗?就像羞愧。
女人们把糖果分给军官,但他们不肯接受。这令人非常悲伤,
军官们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转开。『我们的世界结束了,』他们说。
但对我不是。我在战俘营里清醒过来。我没有死,我没有死。巴比救我,
『哈罗,先生。现在几点?一点,两点半,五点半。嘿,伙伴,你今天好吗?
吃饭时间到,关灯,上床。』」
他在背诵到一半时停止。「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抽出那叠相簿里的最後一本。他将它翻到最後一页,小心地从袋中取出一个信封。
他将它层层打开:白色棉布包住蜡纸,里面是卫生纸。
卫生纸中间是一张手掌大小的照片,完全没有毁损。黑白照片随着时间变得墨黑:
一个穿着美国大兵制服的青少年,挂着狗牌,短头发,一抹微笑。
照片底端是中村先生小心翼翼地写道:「罗伯特。美国奥克拉荷马州。我的朋友。」
「他长得像你。」中村先生说。
他长得不像我
「他有你的眼睛。」中村先生说。
他没有我的眼睛。
「我和巴比失去联络。有一天,就这麽消失了。也许,」中村先生说,
「他现在是像我这样的老头了。」他小心地将照片包好,放回原处。
「我想,」我对着自己说,「我该走了。」
「哈,哈!」中村先生大声说,
「我唱一首歌给你听!一首很棒的日本民谣,还有舞蹈。这舞蹈是我自创的。」
他踉跄地爬起身,疆矮桌推到一边,杯子翻倒,盘子嘎嘎作响。
他的太太将坐垫移开,空出地板,彷佛清晨两点的醉舞是他们很正常的规矩。
我想,她为气氛的改变感到高兴。
「你必须鼓掌,」他说,「像这样。」我抓到简单的节奏,他太太也在一旁教我。
中村先生将挂在玄关的剑取下。
「非常老的剑(sword),」他说,将w发音出来。
「我的家传之剑,我父亲和他的父亲等等的。随着时光和潮流流逝。
你会喜欢这个舞蹈的,威尔先生。这舞蹈讲的是一位武士,他老到无法出战了。
他不再强壮。他必须将这把剑当成拐杖,因为他老到无法举高它。」
中村先生整个清醒过来,穿着睡袍慢慢转着圆圈,他的剑像一把柺杖,
他的身体前倾,代表老年的姿势:手放在背部下方,肩膀弯曲。
老得无法打斗的武士,他同时也醉到站不稳,他蹒跚撞到衣柜,踢翻几个点心,
像水手般摇摇晃晃。他又踉跄撞向衣柜,但这次他抓住边缘,没有移动。
我可以听到他用力的呼吸声。舞蹈结束。
中村太太威严地站起身,扶他先生站稳。
「我该走了。」我说。她点点头。我待得太久了。
中村先生摇摇晃晃地来到门前。
「来吧,巴比。我们来跟我可爱的太太喝些清酒。你从来没有看过我太太,
我希望你能见见她。别走。」他伸出手抓住我。
「谢谢你来我家,我是个老人,谢谢。」
我偷偷挣脱他的拥抱,走下玄关,穿上我的鞋子。我的鞋子早已被转向面对着门口,
透露出日本主人的矛盾心态。
中村先生在玄关看着我,脸上不再带着卓别林式的表情。
「为什麽?」他说,「为什麽?」
我了解这个问题,但是我没有答案。我如何回答?
我一向养尊处优,从来没有畏缩地拿着磨尖的树枝躲在洞穴里,
从来没有投降过,也从来没有死过,然後又在每天黎明重生
我甚至没办法说晚安。我的喉咙紧缩,我深深一鞠躬。
当我举起身子时,中村先生已力正站好。他用越过世代和海洋的眼神看着我,
他的下巴收紧,彷佛一位正在与恐惧搏斗的男人。他举起他的手。
「不,」我说,「不,不要。」
他对我敬礼,精确有力。我连忙逃离玄关,摸索着大门,快速地再鞠躬数次,
踩到我自己的鞋跟,然後将门拉上。他不必那麽做,他不必。
我盲目地在街道上快步而行,这麽多年来,我第一次哭了起来。
--
上帝的赐与人类的荣耀 祂将降临於 老特拉福 引领球队
天堂的每颗星星都是 一代代的名宿 照耀 这充满荣耀的
曼彻斯特 联队 http://www.wretch.cc/album/ericmary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92.192.90.2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