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uchababe (蝴蝶蝴蝶生得真美麗)
看板NCHU-Ent2000
標題好可愛的盧郁佳
時間Thu Dec 20 17:41:08 2001
發燒童書竄紅的祕密
盧郁佳
《哈利波特》英文版發行首日即賣出530萬本,第四集破3千5百萬冊!全球銷量逾億,是
《聖經》、《毛語錄》以來最暢銷的書!作者獲選為《時代》雜誌風雲人物!
為什麼一本名字很像洋芋片品牌的童書,在出版崩壞的不景氣時代,竟能締造驚人的業績?
人們忙於從書中一探究竟。因此廣告不需要說明它有多好看,只要說明它有多好賣;而與其
把它當故事書來讀,很多人其實是把它當成功秘笈來讀:看《哈利波特》到底成功在哪裡?
一個成功故事,少不了貧困出身的暴富傳奇。《哈利波特》的宣傳重心,也常放在作者JK羅
琳的戲劇性發跡上:原是失業單親媽媽,靠救濟金度日,整天擔憂沒錢給幼女買鞋穿,窮到
沒錢影印、原稿得自己再打一份副本;忽然第一本書便名利雙收,躋身各國排行榜女王。彷
彿是當年車庫天才比爾蓋茲、白手起家的神話再現,膾炙人口,在資本主義社會裡起了謊騙
似的安慰效果,證明憑著免費的智慧,誰也可以從赤貧頓成巨富。
全球化的擴散效應
而今蓋茲神話早已破滅,《哈利波特》的成功,也不是潦倒秀才范進中舉,毋寧是全球化機
制高速運轉的結果。強勢商品一旦佔領倫敦、紐約等發信基地;世界市場就等於全面撤防,
攻城掠地、勢如破竹。以往任何書籍,只要被立院質詢、登上政經版面,立刻大賣。並非藝
文出版界,而是體制政客有權下定義。
而今這套連鎖反應,擴張到全球規模,從CNN「歐美孩童搶購《哈利波特》」的消息炒起。
有國際新聞背書支持,在本地未演先轟動,它忽然具備了誠品菁英氣質、正典地位,學生會
買原文版來學英文,父母像替小孩買魚肝油錠般、居家必備一本《哈利波特》。
文化工業以好萊塢居首,沒幾年便將全球文化品味統一、對齊,地不分東西南北,人不分男
女老少,竟全看得懂美國片,洗腦洗得一乾二淨。《哈利波特》如果有成功方程式,跟好萊
塢電影的文法也頗為相近。
類型複合,結構穩定
好萊塢電影的續集,結構上都跟前集亦步亦趨。《哈利波特》這幾集下來,路子也定了。每
集大致分為四個段落:第一段的苦情戲,哈利假期寄居姨丈家,孤兒受虐慘絕人寰;第二段
的驚悚戲,哈利到處捅簍子搞笑之餘,回校開學命案頻傳;第三段像勵志運動片,例必操演
一段魁地奇球賽,驚險擦撞、你爭我奪得勝利。第四段是冒險動作片,罩上家傳隱形披風、
出發大冒險,前頭伏筆紛紛兜攏,接連套出真相。
該書的趣味,也建立在懸疑上。全書預留的每個疑點,都指向結尾的真凶或拯救。按照偵探
傳統,每集嫌疑最深的,最後必定證明不是真凶,至少要翻案個一兩次、才肯定案。
類型複合是商業片的趨勢,《哈利波特》這麼著、也是有笑有淚、文武雙全,要懸疑有懸疑,
求溫馨得溫馨。叫主流讀者還有什麼不滿足?
摒棄教條,娛樂第一
兒童與青少年文學,向來強調教育意義,老式的講象徵:CS路易斯《獅子‧女巫‧衣櫥》
或《綠野仙蹤》等,大致都在追求某種品德完滿。新派的講政治正確,從防性騷擾童書,到
《在我墳上起舞》等小說,談脫軌、單親、貧窮、殘障、性認同什麼都有,就是沒有專門搞
笑放鬆神經的。
而《哈利波特》就像西片,很少對道德包袱認真,倒是沒兩頁就插科打諢一下。巫師結合學
校的主題,已經像《吸血鬼學校》、或伍迪艾倫諧擬〈春季簡章〉的「經濟理論課程:消費、
找零、整理皮夾」,拼貼兩套異質語言、傾軋出激爆笑果。作者的伶牙俐齒更勝《BJ單身日
記》,集英式刻薄嘲謔與勢利眼之大成。
英國童書常有這種冷血的幽默感,鵝媽媽恐怖童謠珠玉在前;碧翠思波特的《彼得兔》系列,
一開頭,兔媽告誡兔寶不可貪玩就說:「可別像你爸一樣被做成兔肉派!」足證英國妞下筆
真是夠辣。
諷刺殺辣,抒解情緒
好萊塢電影,習慣把壞人醜化到極致,無緣無故要逼死主角;最後再讓這些壞蛋死得很難看,
觀眾就消氣解淤了。《哈利波特》羞辱起主角周遭的姨丈家庭、惡劣師生等,下筆的力道是
有過之而無不及。在首集中,主角剛從可憐小孤兒、變為萬眾欽羨的魔法名人。而剛因首集
而竄紅的作者,寫第二集時,便安排人人找他簽名照相,壞蛋師生嫉妒眼紅,百般排擠小名
人哈利波特。諷刺她所親身目睹、名氣界的病態自戀,毒辣徹骨。
其實,作者J.K.羅琳才是真正的哈利波特。哈利波特父母雙亡,寄人籬下、無人聞問;卻以
知名巫師的血統和天才,在巫界無人不曉,眾所敬畏。就像羅琳,在現實中失業潦倒,卻以
文字魔法證明自己。
本來她修理學校、家庭體制的狠勁,就夠叛逆了。面對前倨後恭的落差,她對反派角色的嘲
罵更是淋漓放肆。很難想像這本講魔法的小說,卻寫了一位專斷迷信的占卜老師,滿口馬戲
團相士的信口胡扯(叫小朋友「你要當心紅髮男子」),來表現算命有多麼愚蠢可笑。
在成名前,經歷過那段飽嚐白眼的微寒歲月,長年醞釀發酵,才有這種酸涼的幽默,陰沈的
微笑。雖然她的故事,也講面對恐懼、也講擺脫心魔;但終究是寫給我們這些心懷怨懟的凡
人看,而不是追求真善美的修道者。所以不談品德完滿、福慧雙修,所以不打算隨便寬恕一
通,所以教育意義不重要,所以充滿娛樂效果。最終,也許《哈利波特》的魅力,就是這種
小市民的意氣。
12月3日聯合報〈讀書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