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鄭立明 這幾年紀錄片風起雲湧，不但票房開出紅盤，還幾乎成為台灣電影最後希望所繫。不過， 在這些附加現象都還沒有發生以前，就已經有人押上房子卯起來拍了。拍的幾乎還是「拱 樂社」這樣鮮有人知的題材，票房回收在上個十年也是無法想見的事情，而我等沒有勸阻 ，竟還小小推波助瀾了一下（真是慚愧，房子押了到今天貸款還沒了結的，畢竟不是我） ，至今還是無法想像這個叫作李香秀的導演學姊那來這麼大的熱情跟衝勁？但是，今天回 頭一看，這部紀錄片的確在無情的時光中為台灣搶下了許多文化寶藏。 ◆麥寮，聊什麼？ 啥米？雲林麥寮拱樂社，你有沒有說錯，除了西螺大橋，媽祖婆，北港六尺四，還有西螺 七坎之外，還有什麼可以聊的（開玩笑）？在還沒有參與這部紀錄片以前，至少見多視廣 的民眾們應該與我一樣還知道麥寮，是台灣的反六輕、反核四運動的重鎮。但是除此之外 ，嚷著要交付公投的人們到底對這塊土地又知道多少呢？ 其實，麥寮在台灣地方發展史上有其輝煌的一頁，這也是我參與了這部紀錄片才稍稍瞭解 到的，半個世紀以前，麥寮出現了台灣有史以來第一位娛樂媒體王國與媒體鉅子，說得這 麼冠冕堂皇的我，也要好好懺悔一下，話說當年電影科班出身的我不但對這個拍了第一部 35釐台語片的公司，而且即使連這部以歌仔戲為基礎所拍的始祖台語片也一無所知呢？怎 麼好說要下來幫忙這部紀錄片的忙呢？到底還是因為看這位已經投注了三四個年頭拍片的 熱血導演，實沒有道理看她因著資金人力而走到孤立無援的地步，而且紀錄片比劇情片實 在更有機會學到一些除了拍片以外的事情；因此無可推卸地成為這部「鉅片」拍攝過程當 中「某一代」的工作人員。 ◆啥是拱樂社？ 說來說去，到底拱樂社是什麼咚咚呢，其實是麥寮「拱範宮」一個歌仔戲班的名稱，這個 戲班原來是經商有成的陳澄三出資籌組的。陳澄三在那個年代是穿梭兩岸走私買賣致富的 商人，由於對戲曲藝術的愛好，籌組了這個拱樂社，開始他的娛樂事業。動了這個念頭， 生意頭腦精明的陳澄三，做起事來毫不含糊，不但撐過草時期的舉步維艱，還特別請來京 劇師傅來教授唱腔、身段、甚至開始編撰劇本，這麼費盡心思、大張旗鼓，無非是受到骨 子裡那種想做就要做到最好的個性在驅使著。整頓之後的拱樂社也真的順利了紅遍全台； 成為全台規模最大的歌仔戲團，無奈在這種聲勢下陳老闆申請成立學校的夢想還是功虧一 簣，在當時1950年代，仍被貶抑為地方戲的歌仔戲，以及與國語政策相衝突的情況下，興 盛期的拱樂社為歌仔戲興學的舉動，就只能暫時補習班的名義經營。 ◆原來許秀哖是當年拱樂社最紅的兒童演員 拱樂社成立之後越演越盛，成了當時台灣規模最大的歌仔戲班。隨著工作的投入，慢慢地 ，那些童年時期熟悉的名字，許秀哖、連明月，這些鼎鼎大名歌仔戲明星也一一出現。然 後，繼六才子西廂記化身16釐電影之後，陳澄三敏銳的生意嗅覺也馬上想要以自己的戲團 ，來拍第一部35釐米的歌仔戲電影，於是找來了留日習影的何基明指導，自此之後歌仔戲 開始邁向了一個與新媒體結合的新局面。 也是在那些塵封的電影檔案當中，看到了樊梨花移山倒海的特效場面時，才知原來小時候 電視上那些神乎奇技的畫面，都早已在電影大銀幕上先演過一回了。而書本上各地電影史 開端每每其戲劇結合的現象，在自己土生土長的台灣也有了一個切身的體會。此外，又發 現電視上裝扮起來如花似玉的許秀哖，在拱樂社裡竟是從小小生開始唱起的，這大概也是 台灣電影史上最早最紅的童星了吧，當時苦情的《流浪三兄妹》系列紅遍了全寶島，讓陳 澄三賺盡了大把銀子，也把拱樂社的事業推上了高峰。然而，對我們這些學電影的來說， 最遺憾的事，還是影史缺了塊，甭說更早的那一部《六才子西廂記》，就連有了企業化經 營一度高達八個團的拱樂社王國，《薛平貴與王寶釧》還是硬生生消失在時光中。也因此 ，工作期間導演與大家常說的一個玩笑，就是拿悲慘的《流浪三兄妹》，來比喻台語片的 坎坷運途。 ◆影史上的寶物出土了 當然，當然，這種機會算是天上掉下來的，還記得導演和我們展示在訪談過程中發現以前 《薛平貴與王寶釧》試鏡段落的時候是臉上洋溢著怎樣的興奮，終於，這則消失的傳奇有 機會讓世人看到一些碎片了，雖然只是一些試鏡的段落，也讓我們得以想像當時拍片過程 的嚴謹了。紀錄片令人感動的部分，經常是這樣的一些片段，不一定出自膠片，但一定宛 如生命奇蹟，尤其在投入越多、挖掘越深的時候會突然跳出來。這也令當時已經對劇情片 工作有點現疲乏的我，在另一種電影工作方式當中重新獲得了啟發。那些因為紀錄片重新 被復活的記憶，你不只看到，還能夠跟她們握握手，說上幾句話，那已經沈寂了許久的阿 公阿嬤級的演員、導演、燈光師齊聚一堂的時候，你知道那段歷史不是變色了膠捲上的幻 影，而是真的還活在他們身上。 ◆綁戲囡仔的流浪舞台 童星盛行之後，拱樂社開始有了囡仔團。她們幾乎都是從小就開始被「簽了契約」被稱為 「綁戲囡仔」的女孩，大多是年幼時被「賣」來拱樂社當歌仔戲演員的，大部分因為家庭 貧困所逼，也有被親戚拐騙的，不同身份、一樣命苦的女孩都來到這個大戲班，開始學戲 走唱生涯。出生時無法選擇性別的姊妹們，則在舞台上根據各自的身材、個性、嗓音，在 戲裡重新裝扮飾演。她們大部分身上都有一本本的苦情史，在那個艱難的時代，「流浪三 兄妹」其實不但是她們自身的故事，也是整個貧苦社會的故事，也無怪乎當年轟動全台、 欲罷不能。女孩當中也有少數奇葩，生性愛唱愛戲，像王春美跟著唱戲的父母鬧著要來演 戲的，難得竟有些人一輩子都愛上了戲臺，從無怨悔的。 時光荏苒，連拱樂社都盛極而衰，改以對嘴錄唱，甚至更後來連戲都不唱了，轉型成歌舞 團；而這些當初開枝散葉出去的子弟，竟還能一路走來，興旺也歌，衰頹也唱、幾個十年 過去，嗓音宏亮，個性樂天的郭秀枝還能開著滿載戲服的小巴士巡迴走唱的。相比之下， 這二十個年頭電影的低宕，也不過只是又再見證了一次媒體變遷的浪潮罷了，好像也沒那 麼了不得了，只是想度過這一關的電影人，能有拱樂社那幾代綁戲女孩的達觀與堅韌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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