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NTPUyouthCOM 看板] 作者: paleshelter (連城訣) 看板: NTPUyouthCOM 標題: 轉貼 歷史的召喚人間的風霜 時間: Sun Feb 6 00:44:51 2005 歷史的召喚人間的風霜 ／陳映真 人間雜誌同仁在八九年休刊後，頭一回從各自的工作職 場上匯集起來，展開工作。 從人民創造歷史的視界，把暴力和謊言所淹埋、抹殺的 歷史，坦露出黑冰山的一角。 今年五月末，在台北市六張犁公墓，從徐慶蘭的墓石開 始，陸續發現了兩百個屈死於五○年代初國民黨反共政 治肅清殘酷的刑場，被秘密、了草掩埋的英塚。 七月，過去「人間」雜誌的同事，現在在林正杰委員辦 公室工作的官鴻志，邀集了「人間」的幾位老同事，共 同組織了工作，為進一步深入報導五○年代初一場嗓聲 長年的歷史風雷，在「人間」休刊於一九八九年后，頭 一回從各自的工作職場上匯集起來展開工作。 台灣的集體創痕 人們竟然相信…… 五○年代的反共肅清，便是近來時常有人提起的「五○ 年代白色恐怖」。很多人把白色恐怖同一九四七年的「 二二八」事變後大鎮壓混為一談。這首先就有加以澄清 和分別的必要了。全部在五○年代初被殺、被囚的政治 案件，罪名都離不開「參加朱毛匪幫」。不論真假，從 一九五○年到一九五三年，總計有四千人做為共產黨人 被槍決，八十至一萬人被投獄。但依據投降國民黨的「 中共台灣省工作委員會」台灣籍領導人蔡孝乾的供述「 當時正式的地下黨員只有一千數百人，也就是說，在一 九五○年到一九五三年國民黨反共大屠、大囚的犧牲者 中，有十分之九是冤、假、錯案。 在「寧可錯殺一千，不能放過一人」的殘酷政策下，國 民黨以細密遍布的警察特務，進行無忌憚的、連年的非 法、秘密調查、逮捕、拷問、處決、監禁。國民黨不僅 由此殺了一大批人、關了更大一批人，政治犯家族的生 活、工作、出入境和學業都遭到恣意的干涉和迫害。人 人自危，不敢仗義依情相間相救，人人為避禍互不依賴 ，對別人的苦難避而不聞，甚至以「匪諜」之名誣陷異 己，在台灣社會集體心靈和記憶中，留下了嚴重的創痕 。 但是，有人會問，既然涉及共產黨，被殺、被關，也是 沒有辦法的事。在長期極端反共宣傳教育下，人們竟相 信凡是搞共產主義、社會主義、甚至工人運動和社會運 動的人，都是邪惡而危險的人，人人可得而殺之。這樣 的思想，一方面為「白色恐怖」打下合理化的根據，一 方面又被「白色恐怖」政治所強化。十九世紀前期，西 方帝國主義東來。中國在恥辱的鴉片戰爭中敗北，被迫 開港、賠款。台灣的淡水、基隆、台南和高雄也在此時 被堅船利砲所迫，對外國人開放。從此，中國不斷地衰 弱和貧困化，產生了亡國和滅種之危機。一八九五年， 中國失去了台灣，台灣淪為完全的殖民地。中國和台灣 的志士仁人都在憂忿地問：中國往那裏去？台灣解放的 道路在那裏？ 有人說要「中學為體、西學為用」，要變法圖強，但不 能改動大清建王朝的根本。有人徹底否定中國傳統價值 ，主張全面西化以自救。有人只想勾結外國勢力、排除 異己，充當外國勢力在中國的代理統治者，魚肉人民而 自肥。但中國和台灣當時的工人和居民，和當時世界殖 民地、半殖民地的工農人民一樣，主張首先要結成工農 階級堅固的同盟，去團結一切知識份子、市民、愛國資 產階級……共同打倒外國勢力、封建地主、官僚資本和 買辦資，去建設一個新的民主和自由的社會。 僅從這種主張的人，就是當年的社會主義者，是共產黨 人。他們有像徐慶蘭、曾梅蘭這種農村的工資勞動者， 也有農民、佃農、有現代城市的工資勞動者，更有像郭 琇琮、葉盛吉、吳思漢、許強這種醫生以及其他社會上 的精英秀異人士。但正就是這些人，因為堅持人與人的 平等，反對人壓迫人、人剝削人，反對新舊殖民體制， 要求達到階級與民族真實解放與自由，而不能見容於帝 國主義者和它在各地的代理人，不見容於世界的地主、 高利貸、資產家、軍人和警察，必欲得而誅之。在日據 時代，這些人就是連溫卿、王敏川、謝雪紅、蘇新、林 木順、王萬得這些人，一生備受日本統治者和台灣士紳 的壓迫。光復以後，這些人就是上述徐慶蘭、郭誘棕、 葉盛吉、許強這些人。 建設新民主和自由 戰後世界史的意義 從一九二○年代，這樣的人們就在世界各地受到資產階 級政府的追緝、審判和處決。二次戰後，特別是韓戰以 後，各殖民地、半殖民地的人民紛紛起來為反對帝國主 義和封建主義而奮鬥，統治階級不約而同地展開了血腥 的鎮壓。在美國，有麥卡錫參議員推動的肅清，對廣泛 知識份子、科學家、文學家、電影工作者、教授等進行 政治性迫害。在日本，由美國盟軍總部發動，把進步教 授、共產黨人：社會主義者、工會領袖、作家、公務員 從他們的工作崗位上驅逐出去。一九四八年，韓國濟州 島農民蜂起，美國和韓國軍事當局武力鎮壓，屠殺了七 萬人。一九四七年左右，美軍在希臘、土耳其殺害數萬 「共產黨」。一九六○年，印尼軍人政府發動政變，屠 殺三十萬被指控為「共產黨」的民眾，血流成河。在菲 律賓，在中南美各國，在非洲，許多為窮人：為社會正 義而奮鬥的教士、工人、農民、社會工作者、作家…… 至今要面對失?、暗殺、逮捕、投獄的命運。而他們的罪 名，往往是千篇一律的「共產黨」、「匪幫」。台灣在 一九五○年到五三年的恐怖逮捕與處決，除了國共內戰 的因素，還有這一層戰後世界史的意義。 「人間」首先衝破禁區 早在戒嚴令尚未解除的一九八七年四月，「人間」雜誌 就刊出了官鴻志對參加「二二八」蜂起，繼又參加了地 下黨的實踐而被捕，於一九五四年就義的蔡鐵城的生史 。這是一九五○年代大恐怖後，以正面敘述五○年代地 下黨人最早的公刊報告。同年七月、藍博洲在「人間」 刊出記述新一代傑出的地下黨人郭琇琮的報導「美好世 紀」。八九年一月，「人間」刊出鍾喬寫新竹龍潭一帶 客籍地下黨一頁英雄悲槍史詩「范天寒的兄弟們」。是 「人間」雜誌首先衝破了幾十年來的禁區，從人民創造 歷史的視界，把被暴力和謊言所淹埋、抹殺的歷史，以 及活躍於那歷史中激動的一代，予以復權，坦露出黑暗 冰一山的一角。 一九九一年，藍博洲把他從郭琇琮的故事以後，殷勤採 掘的、仆倒在五○年代肅共刑場上的黨人的生史，收集 成書，以「幌馬車之歌」出版，引起了廣泛的迴響。一 九九二年，我把目前人在日本的楊威理先生所寫，紀念 他橫死於一九五○年國民黨刑場上的摯友的感人文章「 雙鄉紀」漢譯，在時報「人間」副刊刊出。楊威理先生 將原文擴大成書，經著名的岩波書店刊行，暢銷於日本 。目前全書在我手上漢譯中，估計年終可以出刊。 我參與了六張犁公墓兩百個英塚的發掘和整理的工作， 面對在荒煙蔓草中，卑微地敬在約滿山孤墳，我忽而彷 彿聽到那笨拙、醜陋、無語的石頭，發出了最高昂、最 雄辯的揭發和控訴。如果當年的屠夫們，把所有的屍體 埋在一個大坑，不留下姓名和就義的日期……是的，屠 夫們是這樣做過的。但，是什麼鬼使神差，讓他們在六 張犁的亂葬坡上，留下了幾百人的名字，苦苦等待在四 十年後，毫不寬貸地發出堅定、不容飾辯的、淒厲的怒 鳴和控訴！ 哦，歷史的正義竟是這樣的啊！人們不是看見了，奸巧 利用戰后冷戰體制所內含的矛盾，對其戰爭罪行堅不承 認，堅不負責，堅不清理的日本反動當局，正遭受劉連 仁事件、花崗事件、日本七三一部隊以活生生的中國人 體進行細菌實驗事件、南京大屠殺事件、慰安婦事件一 波接著一波，本以為早被湮沒的犯罪証據不斷地如鬼魅 一般地出土，向日本軍國主義滿天罪行進行毫不寬貸的 指控！ 六張犁公墓兩百枚孤塚，也將成為一個中心點，發出不 斷擴散波紋。當一個時代結束，人們總會要求對歷史做 出新的認識和詮釋。當戒嚴令「解除」，當資本的邏輯 早已跨越海峽內戰與冷戰的壁障，台灣的腐朽陳舊的法 政、意識形態構造卸一仍舊慣。這次「人間」老同事、 老戰友們再次相會，就是要以深度紀實、深度報告的方 式，重新顯現五○年代初一代人如何以終生只有一度的 青春，為民族的團結與更新，把自己毫不顧惜地在民族 祭壇上獻上自己，做為民族和平、愛國與發展的播祭： 重新思考在兩岸內戰和國際冷戰雙重構造下生活和思維 的歪曲和集體心靈遭受深重的創傷。 這僅僅還只是一個開端。五○年代的慘苦而又激越的歷 史，還需要花社會科學、文學、藝術上豐富地結晶起來 。歷史正召喚有創意、有歷史遠見，熱愛生活和人民的 作家、攝影工作者、藝術家共同參與這大規模的採掘、 反思和創造的工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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