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轉錄自 NTPUyouthCOM 看板] 作者: paleshelter (連城訣) 看板: NTPUyouthCOM 標題: 轉貼 一顆紅心向太陽 時間: Sun Feb 6 00:31:39 2005 一顆紅心向太陽 ──「社會主義英雌」林雪嬌 —— 陳 凌 一九五O年十一月廿九日凌晨四點多，陰森寂靜的台北軍 法處看守所，突然傳出一陣點名聲。然後，一連串激烈的政 治口號在押房甬道上高喊與回盪。這一天，以郭琇琮大夫為 首的「台大醫學院案」十五名政治異議人士，被押到馬場町 刑場槍決。 郭琇琮不是別人，就是林雪嬌的丈夫。 同天上午，廿四歲的林雪嬌以「參加叛亂組織」的罪名，被 處有期徒刑十年。因為，她是案首郭琇琮之妻，特別隔離監 禁六年。服刑期間，林雪嬌夜夜驚魂，夢見自己一個人，同 樣在天色微明之際，冷醒地傾聽著牢房外的動靜，等待那隨 時可能行刑的傳喚。「林雪嬌，出庭！」終於，輪到她了。 她看見自己勇敢無懼地走出去，身上穿著一件自織的毛線背 心。當槍響乍響，子彈從胸口射入，然後像一朵鮮花般地在 背後綻了開來，殷紅的血於是汩汩地流了下來。此刻，她看 見她的丈夫向她招手，一如那天他被押走時，一步一回頭地 叮嚀：「阿嬌，我走了，妳要勇敢地活下去！」 也就在這時，一首美麗哀愁的世界名曲〈幌馬車之歌〉在她 耳邊響起，伴隨她慢慢地向前仆倒……。 這樣，她就驚醒了過來。這個夢魘，不是虛構的小說情節， 而是林雪嬌活生生、血淋淋的生命體驗！ 台灣有左派組織，始於日帝殖民的一九二O年代。台灣第一 代新興知識份子，在民族壓迫和階級剝削之下，萌芽了民族 與社會主義思想。日據時代，工農、學生與文化界人士近四 萬人，曾經主導過「反帝反殖反霸反封建鬥爭」，其中以「 農民組合」、「文化協會」與「台灣共產黨」成員最為積極 。當時知識青年的思想，不是馬克思主義，就是無政府主義 ，知識份子的左傾，幾乎是世界性的潮流。 日本戰敗，台灣「光復」。台灣人民昧於民族感情，以為即 將脫離異族統治，誰知「白色中國」對待台灣人民遠比日帝 更加血腥暴力。台灣人民的「祖國」憧憬開始幻滅，左傾份 子轉而投靠「紅色中國」。死於「二二八」的台大文學院院 長林茂生的一句詩，最能描述當時台灣人民的心情：「寒梅 待雪心千里，弱骨臨風夢一場」！ 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五四年間的亂世，「國府」在美帝的卵翼 下，假藉「反共」之名，在台灣展開剷除社會主義思想的「 掃紅運動」。「掃紅」的主要對象，就是林雪嬌這批「一顆 紅心向太陽」的所謂「進步知識份子」。我們從「迎王師」 、「慶光復」到反抗陳儀的專制獨裁、貪污腐化，繼而介入 「二二八革命」，再經歷徹底潰敗的苦悶、徬徨與絕望，然 後在「中華民族與社會民主主義」的嚮往中，重新找到國家 認同與回歸方向。 這波「掃紅運動」約有四千人被槍斃，八千人被繫獄，是台 灣「左統」遭受全面殲滅的一齣人間悲劇，也是國民黨刻意 湮埋的一段歷史荒塚。這段為期五年的「恐左涉共」政治肅 清(partisan hunting)，我名之為「紅色血泊」，用以區別 六O年代以後，以殺戮「右獨」為主的「白色恐怖」。這批 為數萬人的社會主義受難者，有人稱之為「隱沒在戰雲中的 星團」。 五O年代的社會主義，是以改造物質生活的佔有和分配方式 ，實現精神生活的自由與人性解放為目標；為謀求社會底層 和弱勢族群的正當利益，主張階級鬥爭，堅持武裝革命。林 雪嬌認為：站在政治運動的觀點，社會所呈現的不公不義， 皆有其結構性的病因。政治歧視和經濟壓榨使得社會問題層 出不窮，無法解決，要根本改變結構性的不合理，有而且祇 有採取激進手段。此種紅色思想與主張，是典型的「馬克思 主義」。 為實踐這項左派理論與路線，林雪嬌伉儷於「二月革命」前 後，組織全省「霍亂巡迴醫療隊」，從事預防注射和推廣公 共衛生；致力於山胞識字計劃和農村教育工作；主持「江山 樓」妓女社會調查；並且背叛自己的資產階級，走入勞工庶 民的窮苦生活。林雪嬌伉儷一心想見賢思齊非洲的史懷哲醫 生。 可惜天不從人願，國民黨的殖民統治造成「二二八事件」。 郭琇琮於是號召烏來的山胞、社子的工人、淡水的漁民和士 林的學生，組織抗暴游擊隊，血戰國民黨第廿一師。林雪嬌 則動員女生，組成醫療救護隊，投入戰鬥行列。 「事件」終究發生在「殺百儆一」的屠殺下，歸於失敗。倖 存的本土左派，重新追尋幻滅了的神州大陸，決定投奔「新 中國」。於是，郭琇琮「向左轉」，加入中國共產黨地下組 織「台灣省工作委員會」，成為中共「新社會民主主義」的 奉行者。「省工會」於一九五O年十月遭國民黨破獲，林雪 嬌伉儷被「領導」蔡孝乾書記出賣，因而被殺、被關。此案 株戮無數，殃及無辜。 「社會主義一片天」的傳統，歷經「紅色血泊」的摧殘與掃 蕩，已被攔腰斬斷；曾經滑溜過的生命痕跡，也已被洗滌殆 盡。沉澱的歷史，總是特別難以翻動。歷來，台灣的「左統 」，始終被視為青面獠牙的異類罪犯，不是被打成台奸，就 是被等同於中共代言人、第五縱隊。今天，解嚴後的「淡專 」校園，開始有人「傳說」林雪嬌的人道社會主義，以之暴 露國民黨資本主義的殘忍。林雪嬌在經歷十年的牢獄之災和 四十年的「白色恐怖」之後，終於走出歷史的灰燼和恐怖的 陰霾，重返公理正義的人間。 「紅色血泊」的整肅歷史，是一道難以抹滅的傷痕。風流雲 散悲今日；「淡專」學生社團的「新馬」與「小左派」，對 前輩的「滾滾紅塵」一無所悉，新新人類更罹患嚴重的「政 治冷感症」與「歷史失憶症」。左派熱血青年的崇高形象， 隱藏在國民黨冷笑的背後，是那麼模糊，是這般扭曲！半世 紀的國民黨統治，有多少精英份子不幸「蒙羞死難」？多少 家庭因此支離破碎？倖存者又經歷了多少驚嚇與恐懼？處在 一個外來政權迫害異己的時代，命運坎坷的台灣人民，究竟 應該如何去面對這苦難的歲月？ 林雪嬌在羈押期間，利用每天放封的時刻，冒死潛到男犯的 曬衣場，迅速地辨認出她先生郭琇琮的底褲，從底褲的腰帶 縫裡取出通信的密紙。林雪嬌曾經告訴她丈夫說：如果我活 了下來，我一定會把你短短三十三年的一生寫下來，書名叫 做《美好的世紀》。郭琇琮回條說：祇要妳能把我短暫一生 所信仰的理想和所做的事紀錄下來，我就感到非常安慰了； 我死後，請把我的遺體火化，骨灰洒在我所熱愛的這塊土地 上！如今，《美好的世紀》恰似蒼茫黑夜裡的一盞明燈，而 撫平歷史傷痕，傳承受難記憶是林雪嬌晚年僅存的生命餘暉 ？冬季有淒涼的風，會是春天的搖籃？ 難得有人知道「淡專」校園曾經走過一位社會主義者的身影 ，留下一片左派革命份子的足跡。「淡專」對林雪嬌是陌生 的，陌生到幾近虧待，遑論起碼的尊敬了。我為她感到不平 ，也為我自己孤陋寡聞而悲哀。我之認識「永遠的左派」林 雪嬌，是在「台灣文化學院」「台灣文學史」的課程裡，知 道她是研究「台灣第一才子呂赫若」小說的權威。她的筆名 叫做林至潔。嗣後選修「台灣政治思想史」，才進一步瞭解 她的時代、精神和思想，再回到五O年代的歷史現場，赫然 發現她的政治光環是那麼崇高；英雄袈裟是那麼偉大！ 三十年來，浪花淘盡多少「淡專」自命不凡的人物，將來能 留名青史的，恐怕祇有林雪嬌一人吧！ -- 存在主義與馬克斯主義的目標是同一個，但後者把人吸收在理念中 ，前者則在他所在的所有地方，即在他工作的地方、在他家裡、在 街上尋找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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