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意體驗與實踐：基礎篇／陳文玲 http://ad.nccu.edu.tw/mad/mad/B_Courses/B18.htm 這是一篇寫在開課之前的文章， 類似某種前提，在這前提之下你可以選擇選修這門課， 或者退出。 我覺得寫得挺好，關於創意衍生的路徑。大家有空可以看看， 想進一步認識文玲的話，請上她的個人網站： http://ad.nccu.edu.tw/mad/ -- 陳文玲 The idea matters 2002年夏天，我在溫哥華市區走路，一家冰淇淋店讓我徘徊不去。這家店有條「寵物莫 入」的規矩，但是用了一個幽默溫暖的方式說明。首先，他們在店門口貼了一張標示（ 下頁圖左），大意是：「親愛的狗狗，我們請你不要陪伴你的主人進來，因為我們需要 你在外面幫我們注意危險的事情和陌生的氣味，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我們誠心地 感謝你的合作。」不僅如此，店家還在告示底下的地面上放了一個鐵盆（下頁圖右）， 讓狗狗邊等主人邊享用一頓點心。我喜歡這個創意，它不僅傳遞了立場，還能搞得人狗 同歡，非常高明。然而，文字、色彩、圖像和設計都只是創意的幫兇，好點子才是正犯 。我覺得我們所處的社會無聊極了，正需要大量這樣的點子，所以，這是一堂想點子的 課。 點子從哪裡來？ insight Insight是重要的。《商業週刊》第709期刊登了一篇趨勢科技執行長張明正的專訪，他 強調未來寬頻世界企業成功的關鍵就是「consumer insight」，勉強翻譯，就是「消費 者洞見」。奧美整合行銷傳播集團董事長白崇亮也在《商業週刊》裡表示今天廣告行銷 的挑戰離不開3個 I：Insight（洞見）、Impact（衝擊）和Integration（整合）。但 是，Insight也是困難的；運籌廣告公司總經理鄧臺賢在「4A自由創意獎」講座裡談「廣 告如何打動消費者的心」，提到從消費者的觀點看事情是廣告第一要務，但是「即使是 消費者本身，也很難告訴你內心深處的insight。」 上奇廣告對insight下了一個定義，「an insight is a revelation about human behavior, thoughts or emotions that can be used to build a brand」。再說得白 一點，insight就是一個消費者平時未必察覺、但一旦經過提示以後會驚呼「是啊，我就 是這麼想」或者「對啊，我就是這種人」的念頭。這個念頭如果可以經由好創意轉換為 品牌內涵，就有可能打造出一個博得多數人認同與好感的成功品牌。 理論上，insight可以從任何地方來，專櫃小姐、郵局職員、記者、小販、詹宏志、許舜 英……只要找正確的人問正確的問題，就會得到insight。insight的本質偏向日常知識、 詮釋知識而非科學知識，所以質性研究方法比較適合用來捕捉insight。開發insight的方 法很多，到夜店採集顧客的對話、去墾丁春天的吶喊現場觀察記錄、付錢請消費者在超市 裡隨意買東西……，每個案子的屬性不同，所以對應的方法也充滿了創意和實驗精神，但 追根究底，尋找insight，還是跟心理分析的理論觀點和文化人類的田野工作脫不了關係。 insight從哪裡來？ self 我回頭去書本裡找insight。字典裡對insight的解釋是into；翻成「洞見」或「洞察力」 。心理分析學派的Ariete稱之為endocept，Gestaltists則稱之為insight，意思都是「看 裡面、往內看、在裡面看」。所以，對於insight，我有一個大膽的想像。就是別急著研 究別人，先開發自己。 這個想像，是主修創意但迷上心理分析的我和學心理分析卻充滿了創意的呂旭亞一起討論 出來的。旭亞是一位資深的心理分析師，目前擔任淡江大學教育心理與諮商研究所助理教 授，在帶領自由書寫和心靈繪畫時，她發現「那些為了探索自我而來的，時常在過程裡不 經意地展現驚人的創造力，而那些專門來找創作靈感的，卻不斷地被自我這個主題撞得鼻 青臉腫。」 Rollo May在《創造的勇氣》以定志（commitment）、遭遇（encounter）和洞見（insight ）作為創意產生的要件。他認為洞見是意識與潛意識交互運作的結果，「突破不能光靠著 『放輕鬆些』或者『任由潛意識發展』去完成。在潛意識裡，唯有我們全心投入的領域才 會產生洞見。突然展現的觀念或形式，是為了完成我在清醒知覺中一直努力追求的那個未 完成的『完型（Gestalt）』」。 於是，在想像之後，我有一個大膽的假設。Jung說心理學的本質就是讓心靈積極表現自身 （Segaller and Berger, 1985），我認為創造力和探索自我之所以靠得這麼近，是因為 兩者都在針對潛意識工作。從心理學的觀點來看，當意識與潛意識之間的隔膜被推擠拉扯 ，更多的潛意識被整合進意識裡成為自我（self）的一部份，這個人會比之前更豐富、更 完整、更瞭解自己；我想探究，如果換個角度，從創造力的觀點來看同一件事，不管探索 自我的動機是什麼，這個不斷地開發潛意識和不斷地把潛意識整合進意識的過程是否有可 能成為創造的助力、動力或者素材？ insight從哪裡來？ encounter 但社會文化並不鼓勵我們看自己。既然自己經常看不見自己，必就須借重一些方法讓潛意 識現形。 Rollo May認為遭遇（encounter）是內在自我與外部環境的互動，他引賽尚的畫為例，「 在一個人（賽尚）與一個客觀實物（樹）之間的遭遇衍生成一幅畫，確實是新的、獨一無 二的以及原創的」。Rollo May還說「知識本身—詩、藝術與其他創作亦然—源自主客兩 端之間動態的遭遇」，點出了內在與外在、自己與他人、個體與異質碰撞對於創作的重大 貢獻。 單德興在《鄉關何處》導讀裡寫薩依德，說他因為流亡與錯置的位置，使得他「同時具備 過去與現在、他方與此地的雙重視角。」薩依德自己在《知識份子論》也承認「就知識上 而言，這意味著一種觀念或經驗，因而使得兩者有時以新穎、不可預測的方式出現：從這 種並置中，得到更好、甚至更普遍的有關如何思考的看法。」猶太裔美國爵士樂手Uri Crain在專輯裡做實驗，以馬勒的音樂詮釋到李白的詩，他說「傳統和正規音樂背景是我 的跳板，我讓東西文化對調，實驗各種混和文本。」 我時常在廣告行銷和創意的世界裡看見遭遇的重要。Nike的Kevin Carroll的職稱the katalyst是他自己發明的，「意思就是兩個東西加起來產生化學作用。我的工作就是儘可 能的與人互動，讓不同的事、人連在一起，產生改變、反應，讓大家從不同角度思考，帶 動新的想法。」廣告影片導演David龔時常引述他的老師Michael Partridge的話，「椅子 壞了不要找修椅子的人來修，這麼做找不到不同的答案。」 Csikszentmihalyi在《生命的心流》裡說「各種文化交會形成一股振奮、自由、多變的氣 息，正是孤立、同質文化所欠缺的特質。」在我的想像裡，兩兩之間的對話就像爵士樂裡 的call and response，隱含著互飆、較勁的意味，回到Rollo May《創造的勇氣》，我期 待經由遭遇，「新的東西誕生了，出現了，而它原來並未存在。」 第一條路：自由書寫 自由書寫是一種掙脫意識箝制，容許潛意識透過文字湧現出來的書寫方式。自由書寫其實 就是「第一念書寫」，把腦袋裡當下浮現的念頭用筆寫下來，從形式上來看，自由書寫需 要的東西極少，幾張紙、幾支筆，一個不受干擾的環境和容許自己放輕鬆的心情，聽起來 很簡單，但個人內在的抗拒往往是自由書寫最大的障礙，旭亞在《心靈寫作》的序裡這麼 解釋：「寫作和坐禪一樣都要面對難以馴服的心。坐在蒲團，靜觀數息有什麼難？筆寫我 口、筆寫我思有什麼難呢？真正堅鉅的是面對心的抗拒、心的恐懼、心的狂野。所以，自 由書寫就是展現心靈的歷程。」 對心理諮商來說，自由書寫是一種應用於表達性藝術治療的臨床方法。Rollo May在《愛 與意志》裡有段話為自由書寫做了最好的導言，「我們之所以找尋新的詞彙，是因為在潛 意識層次有重要的事情在醞釀，它雖然未有清楚的形貌，但是正想盡辦法要現身，而我們 的任務，就是盡力去理解和傳達這些不斷浮現和發展中的事物。」 第二條路：曼陀羅 自古以來，曼陀羅（Mandala，即輪圓）一直被當作一種沈思冥想的工具，冥想者從對輪 圓的觀照中獲得經驗、統整心靈。納瓦荷印地安人試圖用曼陀羅結構的沙畫，使病人恢復 其與自身及宇宙的和諧；在東方文明中，類似的繪畫可以加強內在存有，或令人進入深度 的冥想狀態（Franz, 1999）。Jung三十八歲時，教學工作呈現停滯狀態，於是他辭去教 職，專注於內在，每天早上都在筆記上畫一個小圓形圖，將自己的夢境、思想及所繪成的 圖畫加以記錄（Fincher, 1998）。他在自傳裡提到：「我所畫的輪圓似乎都能與我當時 的心境相呼應……後來，我逐漸發現原來輪圓正象徵著我們內在本質與性格的全部。如果 輪圓俱足，我們的生命則呈現調和之象。」（Jung, 1997）此外，Jung認為夢見輪圓和描 繪輪圓是個體化過程中的環節，所以他也建議他的案主發揮天馬行空的想像力、自然創作 （Fincher, 1998）。 在藝術治療的領域裡，個體自發的創作普遍地被治療師認為不只能反映創作者當下的自我 ，亦能透露潛意識的內涵。《曼陀羅的創造天地：繪畫治療與自我探索》的作者Fincher 也說，「當我們在創作曼陀羅的時刻，等於是製造一個當下的個人特徵。當我們繪畫曼陀 羅之際，若是衝突浮上了檯面，那麼就連發洩緊張的情緒壓力也成了美好無暇之事。」 第三條路：陰影 陰影就是Jung理論裡的shadow，是我們生命裡受到壓抑否定的那些部分。Jung說每個人生 下來就是一座大城堡，幾百個房間裡住著各式各樣的人格特質，光明的和黑暗的都混雜在 其中，「忠誠」的隔壁是「偽善」，「正直」的左鄰是「貪婪」，「勤奮」的樓下是「自 私」…隨著我們長大，親人、朋友、情人都獲邀來參觀這座城堡，他們善意的建議和評斷 讓我們驚覺原來自己有那麼多負面特質，因為擔心讓別人掛念和失望，我們努力地把別人 不喜歡或者自己不想面對的房間逐一關上，到頭來，每個人都變成一間沒什麼缺點、但是 也沒什麼特色的小房子。Jung認為，人生的功課不是成為「完美」的人、而是「完整」的 人，所以他建議人到中年應當重新審視自己的大城堡，打開那些塵封已久的小房間，練習 接納它們、跟它們和平相處，甚至讓這些所謂的負面特質幫助我們變得柔軟、也更真實。 第四條路：身體 2003年秋天，Don Johnson來台灣導讀身體心理學（Somatic Psychology），他要每個人 觀察自己的手，問我們有什麼發現？他說多數人習慣客觀地觀察事物，包括自己在內，好 比發現有隻手指脫皮了，或者兩根指頭長短不一，卻忘記我們的手也有主觀的感受，像是 有點癢、有點熱，或者有點僵硬，而身體心理學就植基在拉近我們與自己身體的疏離之上 。他的話讓我確定自己是一個如果不曾體會就永遠沒辦法瞭解的人，常識對我來說如此， 深奧的知識更是。換做學術語言，我的教學和研究取向是是體驗先於理論的，是現象學的 （phenumenological）、經驗性的（experiential）和存在論的（existential）。 第五條路：夢 坎伯有句名言：「神話是眾人之夢，夢是個人的神話」，原因無他，「兩者皆以謎語般非 現實或超現實的語言指涉我們內心另一層次的存在——潛意識」（Cousineau, 2001）， Henderson（1999）也指出潛意識的內容會對心靈造成形塑的作用，儘管人們「在意識上 可能忽略了這些痕跡，但在潛意識上還是會回應它們，而這些痕跡表現自身的方式就是透 過象徵形式——例如夢。」佛洛依德首度嘗試以實證經驗來探索意識的潛意識背景，認為 夢並非偶發現象，而是與意識的思維和問題相關連，但是因為過份看重自由聯想和心理分 析師的角色，佛洛依德夢理論的一大缺失，正是未能說明和發展夢的創造潛能（Segaller and Berger，1985）。 朋友對哥德描述一個詩意的夢時，哥德這麼回答：「謬斯甚至在睡眠時也會拜訪你，而且 的確具特殊的善意。因為你必須承認你在清醒時刻，要創造如此特殊及美麗的詩章是非常 困難的。」（Fromm, 1971）Jung向來對夢傾心，他認為夢的象徵變化幅度極大，充滿精 細巧妙、栩栩如生的幻想，和被理性控制下的清醒生活相較，夢顯然是具備創造力的豐富 想像，所以他處理夢的方式比佛洛依德細膩、深入，也更看重案主本身對於夢的詮釋 （Jung,1999）。Jung說夢是「用象徵符號自然畫成的自我肖像，畫的是潛意識中的實況」 （Segaller and Berger,1985），潛意識材料包括了「各式各樣的趨力、衝動與意圖，各 式各樣的感知與直觀，各種理性與非理性的思想、結論、歸納、演繹和前提，以及各種情 感向度」。在〈潛意識微探〉（Jung,1999）裡，Jung寫道：「在我們的文明生活中，許 多觀念被剝除了情感能量，使我們在現實中對它們毫無感應，我們似乎少了些什麼東西， 讓我們對某些事物能夠感動萬分，進而改變我們的態度與行為。這正是『夢的語言』之能 事，『夢的語言』的象徵主義充滿了心靈能量，使我們不得不向它注目。」 熱情之所在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自我壓抑的背面正是自我表達，療癒的工作就是設法撤除壓抑、鼓 勵個體表達自我，但是創意的工作不也是如此嗎？ Rollo May在《創造的勇氣》（2001）說：「占星、算命、作夢、冥思，都在用潛意識的 語言提供養分，沒有對或錯，只有適合與不適合，有方向與沒有方向。但過去體驗潛意識 的能力在學校和社會上極難養成，以致對於這些東西沒有正確的用法和看法，不是執迷就 是唾棄，都是矯枉過正。」我的課和研究只是一個開始，企圖在執迷與唾棄之外找一條路 ，體現我對創造力的想像與假設。 赫塞在《讀書隨感》裡說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話：「只要夢是你的命運，你就應該一直對它 盡忠守節。」我對自我和創造力這個議題充滿熱情，所以一定會繼續下去，當然，如果走 進了死胡同，我就重新想像、重新假設。百老匯歌舞劇裡Evita是這麼唱的：Being used to trouble I anticipate it. But all the same I hate it, wouldn't yo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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