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拜總不相見已有二年餘了，我最不能忘記的是他的背影。 那年夏天，順位到手了，拜總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禍不單行的日子，我從台灣回到洛城 ，打算陪著拜總搬離休息室。到洛城見著拜總，看見滿院狼籍的東西，又想起樂透籤，不 禁簌簌地流下眼淚。拜總說，「事已如此，不必難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 回家變賣典質，拜總繳了贍養費；又借錢打了官司。這些日子，湖人光景很是慘淡，一半 為了飛俠，一半為了拜總執教。贍養費繳完，拜總要到三藩市謀事，我也要前往夏洛特簽 約，我們便同行。 到三藩市時，有朋友約去遊逛，勾留了一日；第二日上午便須坐車到機場，下午搭機東去 。拜總因為事忙，本已說定不送我，叫聯盟裡一個熟識的上將陪我同去。他再三囑咐上將 ，甚是仔細。但他終於不放心，怕上將不妥貼；頗躊躇了一會。其實我那年已二十七歲， 夏城已來往過幾十次，是沒有什麼要緊的了。他躊躇了一會，終於決定還是自己送我去。 我兩三回勸他不必去，他只說，「不要緊，他們去不好！」 我們坐了車，進了機場。我報到，他忙著照看行李。行李太多了，得向服務生行些小費， 才可過去。他便又忙著和她們講價錢。我那時真是聰明過分，總覺他說話不大漂亮，非自 己插嘴不可。但他終於講定了價錢；就送我上車。 他給我揀定了靠窗戶的一張板凳；我將他給我做的紫金大衣舖好座位。他囑我路上小心， 夜裡要警醒些，不要被告。又囑託上將好好照應我。我心裡暗笑他的迂；他們只認得錢， 託他們直是白託！而且我這樣大年紀的人，難道還不能料理自己嗎？唉，我現在想想，那 時真是太聰明了！ 我說道：「拜總，你走吧。」他往車外看了看，說：「我買幾個麵包去。你就在此地，不 要走動。」我看那邊月台的柵欄外有幾個賣東西的等著顧客。走到那邊月台，須穿過鐵道 ，須跳下去又爬上去。拜總是一個狗腿，走過去自然要費事些。我本來要去的，他不肯， 只好讓他去。 我看見他戴著紫金小帽，穿著紫金大馬褂，克城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 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邊月台，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 腳再向上縮；他光禿的頭頂向左微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淚很 快地流下來了。 我趕緊拭乾了淚，怕他看見，也怕別人看見。我再向外看時，他已抱了沒勁的麵包往回走 了。過鐵道時，他先將麵包散放在地上，自己慢慢爬下，再抱起麵包走。到這邊時，我趕 緊去攙他。他和我走到車上，將麵包一股腦兒放在我的皮大衣上。於是拍拍衣上泥土，心 裡很輕鬆似的。過一會說，「我走了，到那邊來信！」，我望著他走出去。他走了幾步， 回過頭看見我，說，「進去吧，裡邊沒人。」等他的背影混入來來往往的人裡，再找不著 了，我便進來坐下，我的眼淚又來了。 近幾年來，拜總和我都是東奔西走，湖人光景是一日更勝一日。他少年出外謀生，獨立支 持，做了許多大事。哪知老境卻如此頹唐！他觸目傷懷，自然情不能自已。情籲於中，自 然要發之於外；湖人瑣屑便往往觸他之怒。他待我漸漸不同往日。但最近兩年不見，他終 於忘卻我的不好，只是惦記著我，惦記著我受傷的腿。 我東來後，他寫了一封信給我，信中說道，「我身體平安，惟薪水困窘利害，抱腿跪舔， 諸多不便，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我讀到此處，在晶瑩的淚光中，又看見那光頭的，紫 金衣袍，克城馬褂的背影。唉！我不知何時再能與他相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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