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期刊的專欄 作者背景：Robert Kagan是知名美國外交學者 雷根時期曾任國務卿舒茲的首席文膽，後曾任參議員馬侃的總統候選人外交顧問 2016年川普崛起後宣布退出共和黨 https://t.co/r8mZvOfqZv 美國在伊朗陷入死局 華盛頓無法逆轉，也無法控制輸掉這場戰爭所帶來的後果。 很難想像美國曾在哪一場衝突中遭遇過徹底失敗——那種決定性的挫敗，嚴重到戰略損失 既無法修補，也無法忽視。美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初期於珍珠港、菲律賓以及整個西太平 洋遭受的災難性打擊，最終仍被扭轉。越戰與阿富汗戰爭的失敗代價高昂，但由於那些地 區並非全球競爭的核心戰場，因此並未對美國整體的全球地位造成持久傷害。美國在伊拉 克最初的失敗，則透過戰略調整得到部分緩解，最終使伊拉克維持相對穩定，對鄰國不構 成重大威脅，也讓美國繼續主導該地區。 然而，若在當前與伊朗的對抗中落敗，其性質將截然不同。這種失敗既無法修復，也無法 忽視。局勢不可能回到戰前狀態，美國也不會迎來足以扭轉或抵消損害的最終勝利。荷姆 茲海峽將不再像過去那樣「保持開放」。隨著對海峽的控制權落入伊朗手中，伊朗將成為 中東地區的關鍵力量之一，甚至成為全球關鍵玩家之一。作為伊朗盟友的中國與俄羅斯， 其地位將因此提升；而美國的角色則會大幅削弱。與戰爭支持者反覆宣稱的「展現美國實 力」恰恰相反，這場衝突暴露出的，是一個不可靠、且無力完成自己所發動行動的美國。 這將在全球引發連鎖反應，無論盟友還是對手，都將開始重新調整，以因應美國的失敗。 川普總統喜歡談論誰「握有籌碼」，但他手中如今是否還剩下真正有效的牌，已不再明朗 。美國與以色列以驚人的效率對伊朗進行了長達三十七天的猛烈打擊，擊斃了該國大部分 領導層並摧毀其大部分軍事力量，卻依然無法讓政權崩潰，甚至未能迫使伊朗做出哪怕最 微小的讓步。如今，川普政府寄望透過封鎖伊朗港口，來完成大規模武力未能達成的目標 。當然，這並非完全不可能，但一個在連續五週毫不間斷的軍事打擊下都未被迫屈服的政 權，不太可能僅因經濟壓力就崩潰。而且，伊朗政權也並不懼怕民眾的不滿。伊朗問題學 者蘇珊・馬隆尼近日指出：「一個曾在一月屠殺本國人民以鎮壓抗議的政權，如今完全準 備好讓人民承受經濟苦難。」 因此，一些戰爭支持者主張恢復軍事打擊，但他們無法解釋，為何新一輪轟炸能做到前三 十七天空襲未能做到的事。進一步的軍事行動勢必導致伊朗對鄰近海灣國家展開報復，而 戰爭倡議者對此同樣提不出對策。川普停止攻擊伊朗，並非因為他失去興趣，而是因為伊 朗開始打擊該地區至關重要的石油與天然氣設施。轉折點出現在三月十八日，當時以色列 轟炸伊朗南帕爾斯天然氣田，而伊朗則報復性攻擊卡達的拉斯拉凡工業城——全球最大的 天然氣出口基地，並對其生產能力造成嚴重破壞，而修復將耗費數年時間。隨後，川普宣 布暫停進一步攻擊伊朗能源設施，接著又宣布停火，儘管伊朗並未做出任何讓步。 一個月前迫使川普退讓的風險算計，如今依然存在。即使川普真的兌現威脅，透過進一步 轟炸來摧毀伊朗的「文明」，伊朗政權在垮台之前——假設它真的會垮台——仍然有能力 發射大量飛彈與無人機。只需少數幾次成功打擊，就足以讓整個地區的石油與天然氣基礎 設施癱瘓數年、甚至數十年，進而把全球以及美國自身拖入長期經濟危機之中。即便川普 想把轟炸伊朗作為一種退場策略——透過展現強硬姿態來掩飾撤退——他也無法在不冒著 引發這場災難風險的情況下這麼做。 如果這還不算是「將死」，那也已經非常接近了。據報導，近幾天川普已要求美國情報界 評估：如果直接宣布勝利並抽身離開，將會帶來什麼後果。這其實不難理解。把希望寄託 於伊朗政權自行崩潰，根本算不上什麼戰略，尤其是在該政權已經承受多輪軍事與經濟重 擊後依然存活的情況下。它或許明天就垮台，也可能六個月後才倒下，甚至可能根本不會 倒。川普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等待，因為油價正逼近每桶一百五十甚至兩百美元，通膨持 續攀升，全球糧食與其他大宗商品短缺也開始浮現。他需要一個更快速的解決方案。 然而，除了實質上向伊朗低頭之外，任何其他解決方案都伴隨著巨大風險，而川普至今顯 然不願承擔這些代價。那些輕率呼籲川普「完成最後一擊」的人，很少真正承認其中成本 。除非美國準備投入全面性的地面與海上戰爭，以推翻現有伊朗政權，並在伊朗長期駐軍 ，直到新政府得以穩固建立；除非美國準備承受在爭奪中的海峽護航油輪時損失軍艦的風 險；除非美國準備接受伊朗報復可能對整個地區生產能力造成的長期毀滅性打擊——否則 ，現在抽身離開或許會顯得是「傷害最小」的選項。 從政治角度而言，川普很可能認為，相較於捲入一場規模更大、時間更長、代價更高，而 且最終仍可能失敗的戰爭，他更有機會撐過一次戰略失敗所帶來的政治衝擊。 因此，美國的失敗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極有可能發生。以下，就是失敗將呈現的樣貌。 伊朗仍然控制著荷姆茲海峽。外界普遍假設，一旦危機結束，無論透過何種方式，海峽終 將重新開放；但這種看法毫無根據。伊朗根本無意回到戰前狀態。人們經常談論德黑蘭內 部的強硬派與溫和派之分，但即使是溫和派，也必然明白伊朗無法承受放棄對海峽控制權 的代價，無論他們認為能從談判中獲得多好的條件。 首先，與川普達成的任何協議究竟有多可靠？他幾乎是在炫耀自己如何重演日本當年突襲 珍珠港的手法——在談判期間批准對伊朗領導層進行斬首式打擊。伊朗人無法確定，川普 是否會在達成協議後幾個月內再次發動攻擊。他們也知道，以色列同樣可能再次出手，因 為只要認為自身利益受到威脅，以色列向來不會受到任何約束。 而以色列的利益確實將受到威脅。許多伊朗問題專家指出，德黑蘭政權如今很可能在這場 危機後變得比戰前更強大，因為它不僅保住了潛在核能力，還掌握了一種更有效的武器： 將全球能源市場當作人質的能力。 當伊朗人談論「重新開放」海峽時，他們的意思依然是在伊朗控制之下開放。伊朗不僅能 對通行船隻徵收費用，還能限制只有與其關係良好的國家才能順利通行。如果某個國家的 行為不符合伊朗統治者的意願，伊朗便能僅透過放慢——甚至只是威脅放慢——該國貨船 進出海峽的速度，來對其施加懲罰。 封鎖或控制荷姆茲海峽船運流動的能力，其影響力遠比伊朗核計畫的理論威懾更直接、更 立刻。這種槓桿將使德黑蘭的領導層得以迫使各國解除制裁、恢復正常關係，否則便面臨 懲罰。隨著伊朗逐漸變得更富有、重新武裝並保留未來發展核能力的選項，以色列將發現 自己比以往更加孤立。 它甚至可能在打擊伊朗代理勢力方面受到限制：在一個伊朗掌控多國能源供應影響力的世 界裡，以色列若在黎巴嫩、加薩或其他地區對伊朗代理人採取行動，可能面臨巨大的國際 壓力。 海峽形成的新現狀，也將在區域與全球層面帶來權力與影響力的重大轉變。在地區層面， 美國將被證明只是「紙老虎」，迫使波斯灣及其他阿拉伯國家不得不向伊朗作出妥協。正 如伊朗問題學者魯厄爾・格雷奇特（Reuel Gerecht）與雷・塔凱（Ray Takeyh）近期所 寫：「海灣阿拉伯經濟是在美國霸權的保護傘下建立的。一旦失去這一點——以及隨之而 來的航行自由——海灣國家將不可避免地不得不向德黑蘭求助。」 不只如此。所有依賴波斯灣能源供應的國家，都將不得不與伊朗自行協商安排。它們還有 什麼選擇？如果連擁有強大海軍的美國都無法或不願重新開放海峽，那麼任何僅具備美國 一小部分能力的聯合力量，也同樣做不到。 英法提出在停火後巡邏海峽的倡議，某種程度上近乎一種玩笑。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 克宏已明確表示，這支「聯盟」只會在海峽保持和平的情況下運作：它會護航船隻，但前 提是船隻本身根本不需要護航。然而，在伊朗掌控之下，這條海峽在可預見的未來都不會 再安全。 中國或許對德黑蘭有一定影響力，但即便如此，也無法單方面迫使海峽重新開放。 這種局勢轉變的其中一個後果，可能是全球大國海軍競賽的擴大。過去，大多數國家，包 括中國在內，都依賴美國來防止並處理這類危機。但現在，依賴波斯灣資源的歐洲與亞洲 國家，已無力抵抗能源供應中斷所帶來的經濟與政治衝擊。 在這種局面下，它們能忍受多久？是否會開始建立自己的艦隊，以在一個「各國自求多福 」、秩序與可預測性崩解的世界中獲取影響力？ 美國在波斯灣的失敗也將帶來更廣泛的全球影響。全世界都能看到，在與一個次強國僅僅 數週的戰爭之後，美國武器庫存已被削弱到危險低點，而且短期內無法迅速補充。這引發 的問題——美國是否仍具備應對下一場重大衝突的能力——或許不會直接導致習近平對台 灣發動攻擊，或普丁加大對歐洲的侵略，但至少，美國在東亞與歐洲的盟友，必然會開始 質疑美國在未來衝突中的持久作戰能力。 全球正在加速適應一個「後美國主導」的世界秩序。美國在波斯灣曾經的主導地位，只是 眾多損失中的第一個。 -- 因為這些“衣冠楚楚之人”選擇“一言不發”，因為他們喜歡高歌和平與四海兄弟情，因 為他們和此前的獨裁者們一樣，反復提出“最後的領土主張”，有些人就讓我們相信他們 的話，學會適應他們的侵略慾望。但是歷史最起碼告誡了我們這一課：不能一廂情願地對 敵人採取綏靖政策，這種行為愚不可及。這是對我們歷史的背叛，這是對我們自由的褻瀆 。 ~ 雷根，1983/3/8，〈邪惡帝國〉演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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