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妳好嗎？ 我已經三天沒有打電話回家了， 我猜妳會想到我正在為了襯衫的事情鬧脾氣， 但我又不想要說我的情緒反應是幼稚的彆扭。 雖然晚了很多很多， 但我在學習重視自己的感覺， 我想要當一個有很多感覺的人， 那是我原本的樣子。 從小的時候你們並沒有教我太多事情， 我還記得上幼稚園之前的我， 總是踮著腳心急地想： 「什麼時候我可以長高一點？」 我想要像大人們一樣自由， 想意說好多話來表達自己的意見，想要自己做決定。 妳能相信嗎？ 小時候的我模模糊糊地有個想法： 我覺得我的靈魂長大得比我的小小身體還快得多了， 我想要知道好多事情的道理， 當我問為什麼時，我希望你們總是可以回答我。 但沒有，因為爸爸媽媽姐姐哥哥總是好忙， 你們要工作，除了工作之外還有很多小孩不懂的事情。 我的每個下午都在等待大人回家時， 一邊填滿國語練習簿甲本乙本還有數學自然社會習作之中度過， 我太優秀了，通常不會遇到任何問題； 比起那些相對簡單的作業， 我想知道的是人生的道理： 我想知道她為什麼笑、你為什麼生氣、我為什麼覺得不公平。 或者不用談哲學心理學也不要緊， 反正我可以自己找書來看，吸收全世界的知識， 就像我自己默默地看完姐姐哥哥書架上好多好多的書。 我想要你們抱抱我，我想要你們跟我說愛， 特別是妳，媽媽。 我記得有一次看著電視上的公益廣告， 有一個小女孩得了重病， 她的身體漸漸狼狽， 她用童稚清澈的聲音說： 「我已經不美麗了，媽媽，妳還愛我嗎？」 我第一次聽到這句話，眼淚就在眼裡迴旋了。 媽媽，我一直不完美， 即使我那麼那麼努力要求自己完美， 讓自己的身體跟心都受到好大的折磨， 我的靈魂像是被盲目的競逐拖著扯著， 她在哭泣，但我刻意忽略傷痛好久好久了。 媽媽妳知道嗎，我想要的只是妳的愛， 我想要妳說愛我，我想要妳抱抱我， 像我好小好小的時候那樣。 我還記得妳會抱著我跟我說： 「媽媽只有一個雲！」 我也會用我嬌憨的乳腔回應：「雲只有一個媽媽！」 從前妳曾經好溫柔的，妳曾經在我睡前跟我說故事， 妳曾經把我抱在胸前一起午睡， 妳還把電扇朝我這邊多一些。 可是為什麼我們都變了， 我覺得我好像必須要賺很多錢、買名牌、 追求世俗的所謂成就來讓妳為我驕傲， 好像只有這樣妳才可能再愛我， 因為我本是不完美，因為妳更不完美， 所以我像是妳在今生的轉生， 我要完成妳錯過的夢想， 並對妳最好，愛妳比愛自己多， 這樣才可能聽到妳說愛我， 才可能再被妳像可愛的嬰兒一樣緊緊抱著。 也或許， 妳再也不會像我幼時那樣百般愛憐地給我一個擁抱了， 很可能我也無法那麼純真地去感受妳的愛，而不被自己受過的傷害刺痛。 媽媽， 我要的只是妳的愛。 我想要妳用我想要的方式愛我， 我想要妳跟我說我聽了會感動的話， 我想要妳抱抱我，我想要妳跟我說我已經夠好了，不要再逼自己了。 但我知道這一切都不可能， 每個人都會有他們自己的想要得不到的夢， 而我已經夠幸福，我該知足， 我不能奢求，這不是我所有受過的教育要我成為的樣子。 媽媽，我絕對是感謝妳的， 卻在某些時候我深深地覺得痛恨妳， 我痛恨世界曾經對妳那樣惡待， 造成妳的創傷，讓妳沒辦法完整地愛我； 我恨妳對我造成的創傷，讓我沒辦法自在地愛自己。 但妳知道嗎？ 我最想要、最想要、最想要的， 就是妳愛我。 也許就像現在這樣， 妳不曾知道要怎麼愛我，甚至妳不了解我， 妳用妳的方式愛我卻只是傷害了我； 妳說我就是那種多愁善感過了頭的讀太多書的所謂知識分子。 媽媽，我什麼都不想要是， 我只想一直是妳抱在懷裡， 像我們的舊照片裡那樣，妳好溫柔地看著我， 妳告訴我妳只有一個雲，妳好喜歡我。 這三天沒有家裡的消息， 其實我一直好想你們， 我從來都不可能不在乎，連假裝瀟灑都做不到。 我買的那件給爸爸的襯衫， 是我挑的花色，是我以為合爸爸身材的尺寸， 我買了的當天就立刻跑到郵局去寄了越洋包裹， 每天每天我都在等著你們收到， 我期待你們看到襯衫時好開心， 我多希望那款式跟長寬都正好適合爸爸。 但很可惜不， 妳還說我是不是買了便宜貨， 妳說背後打了熨摺的設計也不那麼典雅， 我還沒聽到爸爸怎麼說他對新衣服的感覺， 我就覺得自己被否定了，我開始哭泣， 匆匆掛了電話之後， 這幾天日日夜夜我都傷心著。 妳說我是不是很傻呢？ 襯衫買了不合，再買就是了； 妳不喜歡這款式，妳說看起來便宜， 妳還說了些其他的話其實也沒有惡意， 我卻全都往心裡放，追究到從前從前妳說過妳後悔生下了我。 媽媽， 挑襯衫也好， 人生裡大大小小的挑戰，我表現得好棒或很不怎樣也好， 我只是想知道， 妳是不是還愛我？ 妳是不是會無條件地愛我， 不管我是不是那麼優秀？ 我是不是可以歇一歇了， 我不想要再追求完美了， 我也許從來就不那麼美好， 但妳可不可以愛我，即使我不是最理想的孩子？ 因為我好愛妳， 即使妳不完美， 即使妳常讓我有受傷的感覺。 媽媽， 可不可以不要不要我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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