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網址：https://reurl.cc/ln4OMl 《倚天屠龍記》歌 神兵出兮動江湖，陷長夜兮不復曙。刀挾風兮劍如霜，映寒冰兮淬火光。 有異人兮生北冥，忘得失兮此心清。遊蝶谷兮入雪山，通醫道兮復真元。 化羣魔兮慕光明，援六派兮離帝京。號令天下兮何足貴？寧歸村野兮其志遂！ 上面是我為《倚天屠龍記》寫的一首楚辭，大意是屠龍刀和倚天劍這兩把神兵利器一出世 ，便震動江湖，使各方陷入爭奪廝殺，猶如陷入漆黑長夜。張無忌在北極海冰火島出生， 天性不在意榮辱得失，也因此屢屢逢凶化吉，學得醫術與絕世武功，並率領明教改邪歸正 ，解救六大派離開大都萬安寺。即使他最後得到屠龍刀，足以號令天下，但他並沒有稱帝 的野心，寧可歸隱鄉間。 剛接觸金庸作品時，我並沒有按照次序閱讀，而是隨意從書架上抽一部，就是《倚天屠龍 記》。《倚天屠龍記》是我讀的第一部金庸小說，具有啟蒙的意義，因此我在撰寫這一系 列金庸評論時，便選擇向此書致敬：《倚天屠龍記》的回目是柏梁臺體，每句七言，全押 七陽韻；而這一系列評論的標題也是柏梁臺體，每句七言，全押十一尤韻。我的評論同時 發表在臉書粉絲專頁和PTT金庸板，在金庸板上搜尋作者帳號，比較容易看出這個規則， 在粉絲專頁上看的讀者就不太容易發現了。 《倚天屠龍記》的前十回，不斷切換視角，順序是：郭襄→張君寶→俞岱巖→都大錦→張 翠山→謝遜→張翠山→張三丰，其中又以張翠山的視角描述最多，容易讓人誤以為他就是 主角。真正的主角張無忌雖然在第七回就出生，但書中一直稱呼他「無忌」，同時用其他 大人的觀點敘事；直到第十一回，才開始叫他「張無忌」，用他本人的觀點敘事。與《射 鵰英雄傳》的郭靖相較，他們同樣以初生嬰兒之姿登場，但是童年郭靖就已經在用他本人 的觀點敘事，不是大人的小跟班；而張無忌明顯是從第十一回與太師父張三丰分別後，才 真正開啟屬於他自己的故事，彷彿暗示郭靖的主動積極，張無忌卻是被動跟從。 張無忌離開武當派保護，孤身踏入江湖後，接連遇險，在此期間還以病弱之身送楊不悔與 父親楊逍團聚，實是一大壯舉。他到第十六回〈剝極而復參九陽〉，才得到暫時的平安， 金庸用《易經》陰盛陽衰的第二十三卦〈剝〉和一陽復生的第二十四卦〈復〉，表達時運 好轉、休養生息之意。張無忌在雪山翠谷五年，意外習得《九陽真經》，驅盡體內寒毒， 在總是來去匆匆的《倚天屠龍記》中，是難得平和的中場休息時間。 少年張無忌在江湖上一路跌跌撞撞，後來在光明頂阻止六大派圍攻明教，排難解紛，才終 於揚眉吐氣，同時將過去所學諸般武功融會貫通。在此之前，他跟張翠山學的武當心法、 跟謝遜學的七傷拳訣、跟胡青牛學的醫術、在雪山翠谷學的《九陽真經》，都是東一塊、 西一塊，沒有一加一大於二的功效，後來習得乾坤大挪移這個運勁法門，這一切總算在他 腦中貫串起來，整合成一體。不過與張無忌個性最合拍的武學，應當是張三丰親授的太極 劍法，這路劍法的精神在以柔克剛，和張無忌捨己從人、與世無爭的心態，正好互相呼應 。 張無忌秉性優柔寡斷，對每個女子都一樣好，像是開了中央空調，這就等於將他的感情抉 擇交到別人手中，能待在他身邊的女子必然具備決斷的魄力，不是他選擇了對方，而是對 方選擇了他。周芷若、殷離、小昭、趙敏，四名女子像是在玩淘汰賽：小昭為了救張無忌 ，選擇去波斯當明教總壇的教主，沒有步上母親後塵私奔；殷離愛的是少年時的張無忌， 選擇離開成年後的他；周芷若和趙敏纏鬥許久，但周芷若仍背負著光大峨嵋派的責任，不 像趙敏可以為張無忌拋棄一切，於是最終陪在張無忌身邊的便只剩趙敏。說到張無忌的感 情關係，許多人都忘了他年少時一見鍾情的朱九真，朱九真倘若不是被殷離殺死，或許也 會在表哥衛璧之外，看上成為明教教主後的張無忌，跟他牽扯不清。 張無忌在第四十回親口對周芷若說：「芷若，我對你一向敬重，對殷家表妹心生感激，對 小昭是意存憐惜，但對趙姑娘卻是……卻是銘心刻骨的相愛。」這裡正式宣告他對四名女 子的感情各不相同，只有對趙敏是真正的愛情。不過說來有趣，張無忌的感情關係，可能 摻有某種戀母情結。殷素素嫁給張翠山之前，本是一個殺伐決斷的妖女，張無忌日後看上 的女子，除了小昭之外，其他多多少少都帶有殷素素的特質，其中殷離與殷素素有血緣關 係，她的神態舉止最像殷素素；至於趙敏則是在初登場時的妖女定位像殷素素，她與張無 忌的互動，例如她假扮過張無忌、常開張無忌的玩笑、為了張無忌改變立場，也幾乎就是 殷素素和張翠山互動的翻版。因此一九九四年版的改編電視劇讓同一個女演員分飾殷素素 與趙敏二角，並非全無道理。 《倚天屠龍記》最大的破綻，出現在第三十一回〈刀劍齊失人云亡〉。周芷若在小島上， 偷來十香軟筋散並下毒、放逐趙敏上波斯海船離開、用劍在殷離臉上亂畫、將屠龍刀和倚 天劍互砍取出內含物，最後還要弄傷自己裝睡，一夜之間要做這麼多事，同時瞞過張無忌 跟謝遜，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事後證明謝遜完全知情，唯一騙到的人只有張無忌。這段 不管怎麼修訂，破綻都很大，不論是二版取出刀劍內的手抄絹本修練《九陰真經》，還是 三版取出刀劍內的玄鐵片地圖前往桃花島找兵書秘笈，周芷若能練功的時間都非常少，難 以練到之後甫出手便一鳴驚人的地步。她在小島上甚至做了一堆小木雕包成一大包，把斷 掉的屠龍刀和倚天劍藏在裡面背回來，這樣做不但浪費時間，還容易暴露真相，不如直接 把斷掉的刀劍拋入海中來得乾淨俐落。在這一回中，張無忌的觀察力就像沒帶上島，他誤 判殷離死亡，認定趙敏是兇手，後來也曾懷疑是謝遜發瘋下的毒手，唯獨沒懷疑過周芷若 ，只因為她總是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讓讀者非常無言。這一大段情節設計，純粹是要讓 周芷若黑化、殷離退出，逼得原本夢想開後宮的張無忌最後只能選趙敏。雖然趙敏是我的 第一位金庸女神，但是這樣安排斧鑿痕跡太重，周、趙二女像是在比爛，而不是在比好。 張無忌在光明頂一役後，成為明教教主，但他在這個職位上，更多是作為一種精神象徵來 團結教眾，甚少實質統御領導。他初任教主時便去海外迎接謝遜，命冷謙留鎮光明頂，重 建總壇；後來地方上各路明教義軍也歸各自將帥統領，並非由張無忌親自指揮。他在第三 十四回與周芷若有這麼一段對話： 三十四 新婦素手裂紅裳 張無忌嘆了口氣，覺得她（周芷若）所言確甚有理，伸臂輕輕摟住她柔軟的身子，柔聲說 道：「芷若，我只覺世事煩惱不盡，即令親如義父，也教我起了疑心。我只盼驅走韃子的 大事一了，你我隱居深山，共享清福，再也不理這塵世之事了。」周芷若道：「你是明教 的教主，倘若天如人願，真能逐走了胡虜，那時天下大事都在你明教掌握之中，如何能容 你去享清福？」張無忌道：「我才幹不足以勝任教主，更不想當教主。要是明教掌握重權 ，這一教之主，更非由一位英明智哲之士來擔當不可。」周芷若道：「你年紀尚輕，目下 才幹不足，難道不會學麼？再說，我是峨嵋一派的掌門，肩頭擔子甚重。師父將這掌門人 的鐵指環授我之時，命我務當光大本門，就算你能隱居山林，我卻沒這福氣呢。」 這段對話，預示了張無忌辭去教主之位、退出江湖的結局。至於退隱的理由，二版與三版 大不相同。二版結尾是張無忌中了朱元璋的奸計，誤以為常遇春和徐達不顧義氣，都打算 除掉自己，於是在心灰意冷之下，未與趙敏或明教高層商量，便辭去明教教主之位。這個 行動違反他平常遲疑不決的個性，很可能是早就想擺脫教主職位這個燙手山芋，只缺一個 理由。三版結尾則是張無忌遵奉聖火令三大令第一令「不得為官做君」，即使教眾力拱， 也堅決不肯稱王，最後辭職帶趙敏回蒙古。但這個結局更像是作者在替自己找臺階下，避 免讓張無忌稱王，一頭撞上歷史之壁。 說到歷史之壁，就不得不談歷史上的反例：東漢光武帝劉秀一開始也沒有稱帝的野心，只 想回家種田，但終究被時勢拱上帝位。而且正如周芷若所言，才幹不足，可以靠學習彌補 ，沒有人天生就懂領導統御的。如果怕撞上歷史之壁，作者大可選擇如劉邦、趙匡胤、朱 元璋這類起於草莽的開國皇帝做主角，如同香港漫畫《天子傳奇》，這樣就不用煩惱如何 讓主角退場。但金庸沒有這樣寫，在他的十五部作品中，有七部的主角在結局選擇退隱， 這已明顯不是歷史之壁的問題，而是作者本身的價值觀使然。金庸的理想是「大鬧一場， 悄然歸隱」，於是他筆下的主角們往往在故事中大顯身手後，就躲到一旁涼快去了。表面 上好像不戀棧權位，來去瀟灑自如；但這也可以理解為缺乏擔當，能開創而不能守成。當 然，若考慮金庸生存的年代，或許他在見慣動盪離亂之後，對時局、對人性都深感失望， 於是將「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的道家思想傾注在武俠小說中。我為本篇下了「風雲變 色豪氣收」的標題，張無忌一遇算計就退縮、趙敏為愛情放棄事業，都是眼見局勢改變， 就收起原本的豪氣。這部小說不僅在愛情故事上不大美麗，在主線情節上也予人有志難伸 之感，算是差強人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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