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網址：https://reurl.cc/5bEX0M 近來頗覺世事無常，如同香塚銘文所云：「碧亦有時盡，血亦有時滅」，某些心情、想法 若沒趁現在記錄下來，時日一久便會隨風而逝，連捧在手上的書本也未必永遠存在，因此 我決定將《金庸作品集》從頭至尾慢慢細讀一遍，每讀一部作品，就寫一篇評論。 金迷通稱金庸武俠小說最初在報紙連載的版本為一版，全系列首次修訂成書的是二版，晚 年再次通篇修訂的是三版。我家收藏的是母親年輕時購買的遠流二版，封面有黃山風景照 片，所以這一系列評論都以二版內容為主。 《書劍恩仇錄》的靈感源自金庸幼時在家鄉聽熟的傳說「乾隆出自海寧陳家」，這個傳說 提供《書劍》生根發芽的土壤，並由此發展出興復漢家大業的主題。但乾隆畢竟不是推動 漢化的北魏孝文帝，他頂多留下幾幅漢裝畫像，而且那僅是他眾多角色扮演的一部份；加 上金庸剛開始還不太能夠拿捏歷史與想像之間的平衡，容易受到史實限制，筆法較為保守 ，使他只能寫出一部人物看似威風卻無關大局的小說，靈感來源本身反倒阻礙了情節發展 。 《書劍恩仇錄》有不少繼承前人的痕跡，在紅花會群雄與主角陳家洛身上尤其顯著。書中 的紅花會有大量群戲，和新夥伴鐵膽莊不打不相識，講究眾當家在會中的排行、外號，當 家們的行為遊走在善惡之間……這些都與《水滸傳》的梁山泊好漢相仿。主角陳家洛的設 定，則是採用了古典武俠小說中流行的文武雙全儒俠，這類儒俠可以談一場才子佳人的戀 愛，也可以在江湖上快意恩仇；但是因為他們通常恪守禮法，且不擅權謀，絕對不能指望 他們顛覆天下。然而紅花會的宗旨偏偏正是反滿興漢，顛覆天下，等於要求主角做他不擅 長的事，是以本書歷經多次修訂，仍然改不出一個令人愜意的結局。除非本書內容名符其 實地從《書劍江山》變成《書劍恩仇錄》，否則陳家洛永遠不可能大展身手。 至於本書備受爭議的感情線──陳家洛與翠羽黃衫霍青桐、香香公主喀絲麗姊妹之間的糾 葛，我重讀時，首先躍入腦海的一句話就是：「他其實沒那麼喜歡妳」。陳家洛一開始誤 會霍青桐鍾情女扮男裝的李沅芷，錯過和霍青桐合作、加深感情的機會，但他並沒有認真 去釐清這個誤會，反而演了一堆內心小劇場，看起來並沒有那麼喜歡霍青桐。至於他和喀 絲麗，表面上好像相愛甚深，可是仔細推敲起來，是喀絲麗愛他更多，最後還為他犧牲； 而在陳家洛這邊，同樣落入清廷之手，他可以花將近全書一半的篇幅去拯救文泰來，也不 用文泰來做談判條件，相對地卻不願意去救喀絲麗，反而拿她當作光復漢家河山的交換籌 碼。即使後來在喀絲麗死後，陳家洛又是痛哭、又是吐血，不過在我看來，他也沒有那麼 喜歡喀絲麗。雖然金庸在後記說香香公主不是香妃，但人物設定明顯參考香妃，如果想看 她重獲自由、與真愛共結連理，我建議看瓊瑤的《還珠格格》第二部，不要困在《書劍恩 仇錄》裡面。 平心而論，金庸這部處女作並不差，只是他後來寫的幾部長篇太過光彩奪目，也奠定他武 俠界泰山北斗的地位，導致《書劍》相形失色。儘管主線情節差強人意，但徐天宏與周綺 的戀情，以及文泰來、駱冰、余魚同、李沅芷四人間的互動，這兩條支線的鋪陳都極富戲 劇性。我甚至認為，如果把主角換成這兩條支線中任何一個人物，《書劍》說不定會更好 看。 《書劍》還有一大優點是善於經營畫面美感，這個優點在金庸後來的作品中也一直延續下 去。他描寫武戲畫面流暢，文戲畫面典雅，那是不必說了。《書劍》結尾，紅花會離開京 城，只見水邊一片蘆葦，殘月下飛絮亂舞，郊外喀絲麗的墳上飛來一隻玉色大蝴蝶，陳家 洛寫下香塚銘文，群雄在墳邊竚立至東方大白才向西而去。這段原文畫面淒美，餘韻不盡 ，江山之愁與悼亡之哀融為一體，大幅提高我對《書劍》的觀感。三版在這個結尾後面又 加了一段〈魂歸何處〉，講了很多經典中的大道理，我覺得沒有必要，說教意味太濃，反 而破壞留白的美感。還是讓我回味二版，嗅聞塚上那縷幽香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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