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誌版：http://www.wretch.cc/blog/writerou/9934742 題目：暗示的美感──談《千羽鶴》的象徵手法 內文： （一）摒棄觀念，唯憑感覺 一般認為，《雪國》是川端康成（1899-1972）戰前的代表作，《千羽鶴》和《山之音》則為戰後評價最高的小說雙璧。但後者這兩部作品，內容都涉及悖德亂倫。論者認為，應該是川端康成唯憑感覺，摒棄世俗的倫理觀念，一味追求天真純潔的美感和喜悅之故。其中《千羽鶴》於一九五一年完稿，是川端康成精雕細琢的、極美的藝術品；以表現手法言，其象徵之高度運用，最是讓人嘆為觀止，此亦大大提升了小說的藝術價值。 《千羽鶴》主要在敘述茶道世家的三谷菊治，年二十餘，父母已逝，未婚，應邀參加亡父情人栗本千花子舉辦的茶會，栗本有意藉此機會把稻村雪子介紹給菊治，就在這個好似相親的場合，菊治與亡父生前另一情婦太田夫人及其女兒文子重逢。太田夫人為菊治與其父之酷似而驚訝，她似乎在菊治身上看到以前摯愛情夫的幻影，無法用理智克服感情，以道德戰勝情欲，乃施展魅力，主動引誘比自己小二十來歲的菊治，進而共度春宵。事後菊治既沒後悔，也不覺得醜惡，甚至於好像初次認識女人似的，使他為之覺醒。太田夫人則自知造孽，卻又對菊治無法忘情，欲見菊治而為女 兒所阻。當太田夫人聽栗本說，她在從中作梗，且誤信菊治和稻村雪子的婚事已定，忍不住冒雨前來見菊治最後一面就自殺了。 事實上，菊治因厭惡栗本，連帶地拒絕了稻村的婚事，並且經常想念著太田夫人。至於太田夫人的女兒文子，一方面思慕菊治，一方面又對母親的越軌行為感到羞恥，卻在菊治前往弔喪之後有所往來。二人在這種矛盾、病態的心理下，發生了不尋常關係。自此，菊治走出黑暗醜惡的帷幕，不再掛慮文子是太田夫人的女兒；在菊治心中，文子也不再是太田夫人軀體的轉生，她已是至高無上的存在，是他命運的主宰。當菊治想通了，急著要見文子，她神秘地出門旅行，不知去向。 （二）織部茶碗和志野水罐 《千羽鶴》的主要人物，都因「茶道」而形成複雜多重的人際關係與感情糾葛。菊治的父親是茶道專家，與茶道師栗本千花子有了短暫的婚外情；太田先生是菊治父親的茶友，太田死後，菊治的父親由於負責處理太田所遺下的茶道用具，與太田夫人時有過從，於是太田夫人成了菊治父親長期的情婦，直至菊治的父親去世。後來，太田夫人的女兒文子把家中母親心愛的茶道用具送給菊治留做紀念，茶道師栗本千花子再以這些舊愛使用過的茶具來點茶，請菊治和文子品嚐。睹物思人，這些茶道用具便蘊含了微妙的象徵意義。 首先是栗本千花子在圓覺寺後院茶室舉辦茶會，使用的「織部瓷」茶碗，是菊治父親生前所喜歡的，其後送給千花子，而這本是太田夫人亡夫珍愛的遺物。千花子此舉無異透露了，心中對菊治父親仍存有舊情愛意。當太田夫人把這隻織部茶碗托在手心，似乎同時難忘對於亡故丈夫和情夫的情感；又說：「黑碗綠茶，就像春天發綠意似的。」則在在暗示自己因與菊治重逢，進而把對菊治父親的懷念投射到酷似的兒子身上，那種興奮莫名的心情。 再者，是作者著墨甚多的「志野瓷」茶道水罐，象徵意味尤其濃厚。太田夫人生前將這隻質地很好的水罐拿來插花，白釉面上隱隱地泛出紅色，表面冷豔而又溫馨，在菊治的感覺上，此一水罐「柔潤得像夢幻中的女人似的」，根本就是已故太田夫人的化身。太田文子將這貴重的水罐送給菊治，他插上了白玫瑰和淺色的石竹花，常常為之情思纏綿；一旦觸摸水罐，菊治就會怦然心動。後來，菊治逐漸情感轉移，告訴文子：「這個志野水罐，你送給我的，每次看到，就特別想見你。」這個志野水罐，自此又成了文子的替身。 還有則是菊治來到文子家中，文子端著的茶盤內那兩隻直筒狀茶碗，一隻是紅釉的，一隻是黑釉的。當文子父親死後，菊治的父親尚在世，每次來找文子的母親，兩人就用這一對直筒茶碗品茗，菊治的父親用黑的那隻，文子的母親用紅的那碗，這豈不正是「夫妻碗」？多年以後，菊治和文子同樣一起使用這一對別具意義的茶碗，在在象徵著兩人感情進一步發展的可能性。 （三）小茶杯和千羽鶴 不過，象徵意涵最為強烈的，是菊治父親愛用的唐津瓷小茶杯和文子母親所珍存的志野瓷直筒形小茶杯。這隻唐津瓷小茶杯沒有花紋，完全是素色的，黃裏透綠，還帶點兒絳紫，且形體剛健有力，看來敦實又有氣派，很受菊治父親的喜愛，連出遠門也帶在身邊，這隻茶杯好比就是菊治父親本人一般。至於那隻志野瓷直筒形小茶杯，形狀靜穆端莊，白釉上隱隱帶點微紅，仔細打量之下，那紅色彷彿能從白釉中滲出來似的。此外，杯口上略微帶點淺茶色，有一處的淺茶色看似更濃一些，那應該就是唇吻的地方了。再細看，那淺茶色中仍舊透出一絲紅意，文子說是母親所留下的、 褪不掉的口紅印，這帶給菊治心馳神往的異樣感覺。文子先是將這隻小茶杯送給菊治，菊治也確實用上了，但文子跟菊治發生肉體關係之後，她趁菊治沒注意，來不及攔阻之下，把這隻沾有母親口紅的茶杯摔成碎片，意味著自己徹底擺脫母親的陰影，同時也完全斷絕菊治對母親的感情糾葛，唯其如此，文子和菊治才有希望開出愛的花朵。小小的茶杯，竟然賦予如此精湛、深刻的象徵意涵，怎不令人回味再三！ 至於做為小說名稱的「千羽鶴」，所代表的正是菊治原先的相親對象──稻村雪子。菊治與雪子正式見面，是在栗本千花子舉辦的茶會上，雪子當天拿著縐綢包袱，桃紅的縐綢上，繪著白鶴千隻，菊治覺得美極了。雪子點茶時，周圍彷如有千百隻白色的小鶴在不停地飛舞。與在情天慾海裡顛簸過來的太田夫人相較之下，雪子清秀娟媚的丰采，更讓菊治感到美不可言。甚至於雪子來訪，她的明豔照人，令寬敞幽暗的客廳彷彿為之一亮。隔天，菊治覺得她的芳澤餘香還在茶室裡蕩漾，認定她美得可望而不可及。其實，在栗本千花子居中撮合下，雪子頗有意願與菊治結婚，偏偏菊 治因厭惡栗本一貫的強勢主導，儘管對雪子很有好感，菊治終究還是拒絕了這樁婚事，雪子也只好改嫁他人。 先前當菊治和太田夫人發生肉體關係的那一天黃昏，坐在回家的電車上，望著落日，菊治閉上眼睛，看到的卻是雪子包袱上的千隻白鶴，在眼前的霞空裡翩翩飛舞。這一段描述，將敗德罪孽的太田夫人與清純如白鶴般的雪子凸顯出來，形成鮮明的對比。綜觀之，《千羽鶴》的主要人物，無論是菊治的父親、栗本千花子、太田夫人、太田文子或是菊治本身，皆於道德有虧，相較之下，唯有雪子純潔、美麗，無道德上的瑕疵，她所象徵的正是另一種崇高的、無法企及的美感。此部小說之以「千羽鶴」為名，或許透露著川端康成內心世界在道德上的某種嚮往與追求吧！ （四）神秘性的暗示美 擅長運用象徵手法，是川端康成文學的主要特質之一。透過文字做為事物與精神之間的仲介者，間接表現出某種感情狀態或精神意識，把小說從寫實主義的桎梏解放出來，川端康成的象徵手法，往往在於表現內心所感受到幻境、聲色、意象等，帶有神秘性的暗示美。而《千羽鶴》的各種茶道用具以及千羽鶴圖案所賦予的象徵意涵，使人物的形象更加鮮明生動，尤其藉由茶道用具繁複多重的象徵意涵，巧妙的呈顯人物隱微、矛盾的內在心理與感情糾葛，令人咀嚼再三，引起內心的共鳴，同時也為川端康成小說寫作象徵手法之細膩高明而深深嘆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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