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RAIGON (傅紅雪)
看板JPliterature
標題[心得] 從島村簡論《雪國》
時間Tue Nov 27 02:16:23 2007
(剛剛好是線上圖書會繳交的心得-w-)
『越發讓人難以忍受的是雪中蘋果般駒子的臉,暖暖的、她的蒼白彷彿連腳趾縫都是完全
潔淨的,但她的紅卻是在酒後的傷心以及拿針刺軟墊的徒勞排遣;葉子她放開喉嚨、對山
谷以及站長的方向大聲叫喚:「請您多多照顧我弟弟,拜託啦!」,那道空靈的回音伴隨
著往後天際的銀河,呈現出悲涼而且孤單的氛圍,銀河本來就是孤獨的一條長帶,葉子今
後也將獨自在其上盤桓。』
反覆思量於島村,這個從來就沒有特別明確目標的男人。於《雪國》開頭就開始凝視一切
他有興趣的事物。
第一景是葉子的呼喚「站長先生,站長先生!」,這句話實際上呼喚的不過是她的弟弟。
在打開車窗的同時,冷空氣捲進車廂,彷彿對遠方似的呼喊,實際上就像是對廣大雪境的
吶喊,於吶喊的同時映照出雪境不為所動的陰暗。
──夜空下,大地一片瑩白。
大地的瑩白不因葉子悲涼的叫喚聲而有任何起伏。彷彿她再怎麼呼喊自己重要的人(弟弟
、行男),也改變不了自己與他們之間的結局。
島村就在首幕對葉子發生了興趣。在這層興趣的推波助瀾之下,葉子照料行男的一舉一動
都被島村確實地看在眼裡──說是確實,是因為葉子照顧行男的動作「被島村看的一清二
楚」──但「確實」仍然有另外一層反面,就是島村是透過窗玻璃在看葉子與行男的倒映
。
「經由對駒子還有記憶的食指所抹出車窗的一條線,看到了葉子的雙眼。」
這層暗示似乎代表著駒子肉體的回憶以及葉子性靈的記憶──一者用自己確實的身體片段
來記憶,一者是被承載於車窗上的虛影──但我並不以為他們倆人就能夠就此劃分。
我來解讀,則是以為葉子與行男兩人將毫無戀棧地「忘卻路之遠近」,「到某處天涯海角
」,是一種被承載在玻璃上「西洋鏡般」的虛影。這虛影是屬於行男與葉子的,即使島村
迷戀於葉子的虛影被山間野燈照耀的瞬間美麗,卻也無法擺脫葉子對於行男
親暱的照顧的前戲。
在窗玻璃上的這一層「不似人間的象徵世界」,由「具體人物的『實像』」、「玻璃倒映
的『虛像』」、「流光暮影的『背景』」所構成。在實像與虛像乍看像是相互對立的假象
中,島村的眼神也逐漸從照料行男的前戲,被緩緩推至葉子本身。
半透明的臉孔與寒山燈火的疊合。聯繫了葉子對行男的真情實意,也暗示了葉子終將以「
半透明」的姿態橫陳於整部作品的意象。實像與虛像經由『背景』之混淆,逐漸疊合不清
──一直到背景的消失,也就是『時間』的消失/這同時也是行男最缺乏的
東西(『是回來這裡等死的。』)──時間的消失,也就是行男的死亡,造成葉子『對別
人都特別冷漠』的實像虛像之疊合,這層疊合,並沒有『背景』的混淆,使島村感到一種
被隔閡的感覺,於是他對鏡中的葉子不再有興趣。
鏡。
在鏡中窺物,自然會出現實像與虛像的分別。島村在鏡中看見駒子:『鏡子裡白花花閃爍
著的原來是雪。在鏡中的雪裡現出了女子通紅的臉頰。』,這恐怕是島村重新審視駒子的
一層潔淨的美。
其後島村重新理解駒子的時候,卻是靠駒子喝酒的醉態、乳房的溫度、傷心時的針刺,等
等、讓島村欲拒還迎的實像。但我毋寧說,島村總是無法確實地掌握實像,就好像他一旦
要確實地參予日本舞,便瞬間對日本舞失去興趣,轉而投身到從未實際鑑賞
過,只在書本(鏡)中理解的西洋舞蹈。
駒子其本身的悲涼,並不以他自述身世討人可憐。她本身總是坦率地承認自己的職業,但
也曾反對自己職業上的墮落,『越軌的事我做不來,天生做不來啊。』,即使做不來越軌
的事情、做不來糟蹋自己的事情。但她的坦率也在長久的『雪國』生活中逐漸瓦解、終至
成為一只悲哀的面具──
──「妳是個好女人。」
島村開口這麼說,駒子在短暫的楞然裡,被島村這像是漠不關心的第三者口吻襲擊了。之
後駒子難過的流淚,島村卻也只是在心頭責怪自我,而從來不站起來做些什麼。
『他在縣界區的山裡待了七天,那天晚上一到溫泉浴場,就讓人去給他叫一位藝妓。』
分明才是『要喚回自己對自然的真摯感情』才爬山的島村,一下山卻又召了藝妓。在日本
早期,藝妓約莫也只有關西等繁華地區的藝妓才是『僅賣藝』。在鄉間的藝妓雖然掛著藝
妓之名,也學藝妓之藝、但卻不像繁華地區的藝妓來的訓練完整和高身價。
這裡的藝妓基本上是可能賣身的,『她們的工作只會每況愈下。』,到窮鄉僻壤擺攤的俄
國女人與婚事告吹的菊勇姊,都是在鄉間討生活的女性。菊勇姊告吹的婚事,以及她自己
往後的生活。駒子彷彿也看著往後的自己這麼樣的結局,於是她向島村問了一句:
『你了解我的心情嗎?』
──「妳是個好女人。」之後,島村用這句話回答她。
在生與死的頹廢性格裡,即使蛾的軀體也能聯想到女人手指的遐想中,島村無疑的在雪國
裡空虛地活著。雪國是個封閉的空間,從故事開頭我們便由川端先生引了進去──
『越過縣境長長的隧道,便是雪國。夜空下,大地一片瑩白。』
穿過了封閉空間的界線,走進了這個封閉的內圈。島村在這個圓圈裡(圓圈的內部是空心
的)空虛地活著,即使駒子總是一腔熱誠,也無法讓島村有確實地活著的感覺。
『真可憐,這個女人迷戀上我了。』他在聆聽駒子的三弦時,有了這種讓人難以認同的想
法。實際上能讓島村這作吃祖產的紈褲子弟迷戀的,一直是『被背景混淆的實虛二像』,
也就是處於象徵世界的葉子。
──像是要到什麼天涯海角一樣,而且忘卻路之遠近的兩個人。
後來當島村得知葉子照料的行男實際上是駒子賣身以維持醫藥費的「未婚夫」(存疑,有
可能不是、也有可能是駒子的一面否認),所謂「徒勞」存在於葉子、駒子的行為之間,
偶爾惹人聯想到卡繆(Albert Camus)的《薛西佛斯》(Sisyphus)。但駒子與葉子並不是
強迫症患者。而只是荒謬地讓自己跟隨著自我而流動──
──我們並不特別清楚駒子對行男的感情,但她卻從來沒有特別對自己的身世安排做過掙
扎。唯一算有的,就是把自己依托給島村。
──葉子依循自己的愛情。在無悔的狀況下照顧行男,甚至在他死後每天給他上香。
在荒謬的人生中,三人有了交集,卻是用行男的死亡換來的。『時間』的失去──也正是
車窗上『背景』的消失──駒子害怕見人死亡,同時也已經把自己逐漸依托給島村;葉子
認真的希望駒子見行男最後一面,實際上就是(可能)知道行男臨終最想見的人並非自己
。
行男的死亡讓雪國的時間凝結了。
之後我們並不是很能夠確實地掌握時間的流動。偶爾提到日期、或者『去年』之類的字眼
。葉子開始為行男每天上墳,也自己持續坐著村姑的工作。駒子仍然沉淪於藝妓之職,也
在沉淪的同時自己的精神越來越耗弱。
駒子彷彿對自己將來的人生沒有什麼規劃。數著還有幾年就可以還債、但還債之後呢?她
將何處?這樣凝結的時間裡,終日做著相同的工作,卻沒有任何擺脫的方法。只能逐漸看
著自我的衰老、而精神的時間就如此一直停在行男死亡的時刻。
之後呢?她能何處,越來越依託島村的結果仍然是那一句:『妳是個好女人。』
駒子可不是島村般對一切感到欲振乏力、徒勞荒涼的人。島村即使在雪國裡空洞的活著,
他也不需要時間的流動──時間的流動只是拿來欣賞的東西──但駒子並不是如此。
那麼,有什麼方法可以讓駒子脫離雪國這封閉空間與時間?
葉子無法看見半透明的自己──『就算把臉轉向島村那邊,她也不會看見自己映在窗玻璃
上的身影』。正如她的清澈悲涼的聲音總是對重要的人發聲。偶然在一旁經過的火車上的
弟弟、還有行男死後,經由唱歌對行男的追念。
這聲音不是島村這種人可以得到的。他只能夠、只夠格在一旁觀賞,卻從來不適合參加。
半透明的葉子、飽滿且乳房灼熱的駒子,在封閉的雪國與凝結的時間,她兩都只有逐步瓦
解的結局。
──淚水從葉子的眼角簌簌地湧了出來,她抓起一隻落在舖席上的小飛蛾,一邊抽泣著一
邊說:『駒姊說我快要發瘋了。』
她說罷忽然走出房間。
島村感到一股寒意直上心頭。
葉子像要扔掉那隻被捏死的飛蛾似地打開了窗戶,只見醉醺醺的駒子正欠起身子
客人猜拳,把客人直逼的束手無策。天空昏暗起來──
──最後的火災是有原因的,脫離方式。那是在蠶室,如同駒子以前曾居住過的蠶室。葉
子從蠶室上落下,不知是否死了。駒子即使抱著葉子,看來好像是抱著自己的犧牲與罪孽
──實際上也是因為駒子與葉子同時想要脫離這裡的緣故,駒子想脫離則葉子就不能再像
傷疤一樣黏在她的身心上、葉子想脫離則只有死路一條,因為愛情儘管怎麼尋找也不可能
再有行男一般的愛情。
島村仍然局外人似的,感受銀河傾斜的美麗。島村是『雪國』的局外人、也是《雪國》的
局外人。即使他是主角,仍然是個『局外人』,觀賞悲劇般地,看著兩名女主角經由火災
而誕生的脫離──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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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特曾在訪談中,說道:
「如果我喜歡一部作品,卻不認真嚴格地批評它,那這將是一件很沒有意思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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