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者小路實篤的中篇小說「愛與死」，讓我對凡俗純愛有了改觀。 主角是46歲的小說「村岡」，他回憶著一段往事，故事開頭即寫明：「已經是二 十一年前的事了，至今仍無法忘懷。」 村岡初次拜訪同是小說家野野村時，與他的的妹妹「夏子」偶然相識，那時夏子 才十七、八歲：「我雖然覺得她挺美的，可是…也不是經常碰到她，她又太年輕 了，所以總當她是個妹妹。」 接下來幾年，村岡多次拜訪野野村，偶爾也與夏子禮貌談話，村岡發現她「變得 更加出落美麗了」，有時野野村不在，村岡也單獨和夏子聊得很愉快，有一次， 村岡遠遠地看見夏子和另外兩、三個男子很高興地聊著天，村岡卻：「本以為自 己可以毫不在意，但相反的，我卻很在意。」但村岡沒有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終於有一日，村岡再次拜訪，湊巧野野村又不在，原本村岡只打算轉身離開，但 小說家卻讓他們有深談的機會，夏子說：「哥哥馬上就回來了，您不進來坐一下 嗎？」但村岡一進去，夏子又坦承不知道哥哥何時會回來，因為：「如果不這樣 說的話，您可能馬上走了，…待會兒哥哥回來，會責怪我的。」 小說家讓互有好感的男女獨處一室，想必是有是要發生了，彼此先聊生活上的瑣 事，因為聊得愉快，又聊起了一些人生哲學，聊著聊著，村岡突然說：「妳今天 好像很快樂？」 「怎麼說？」 「因為充滿了愛。」 夏子彷彿被說中似的，又不願正面證實，僅漫不經心地把話題岔開了。後來野野 村回來，他們的獨處被迫中斷，村岡獨白地說：「我很想和她再進一步說話，和 他聊天真的是件很愉快的事。而且坦白說，夏子美麗的容顏、生動的表情、敏捷 的動作，這一切都再再地心引著我，也說不上彼此間真有靈犀一點通的感覺。總 之，我已經愛上她了！」 小說看到這裡時，我開始懷疑武者小路實篤的寫作能力，怎麼很像是老掉牙的愛 情故事，是否值得繼續看下去？於是我中斷了閱讀，開始隨意翻閱，後來看見實 賭的年表，發現他是在50多歲時才撰寫本篇的，這就奇怪了，此時的作品不應 如此幼稚，我抱著或許還有值得一讀之處的心態，重新繼續翻閱。 那次的談話過後，村岡感覺生命中的戀愛已經降臨了，但不能確定到底是幸或不 幸，但「寤寐之間，總無法揮去夏子的身影。以前所抱持的獨身主義早在她的出 現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愛情模糊的面貌，接著必須彼此告白才能清晰，小說家也知道這一點，無窮盡地 曖昧下去會沒有結局，於是安排了男女主角彼此告白的機會：(至此我也才開始 體會出武者小路實篤的敘述功力) 小說家安排一次有五十位文友聚會，大多數是男性的場合，男、女主角都在場， 夏子表演了鋼琴、和靈巧的倒立，由於表演出眾，於是在會後，被數十人邀去喝 酒慶祝了。岡田直到想在後台企盼夏子的一個招呼時，才知道這個消息，竟然： 「心中妒火油然而生，覺得她竟如此輕易地和別人一塊出去」，回家後，以不適 宜的身份寫信責備夏子，一刀決勝負。 夏子馬上回了道歉信，隔幾日彼此再相見，夏子終於含蓄告白：「和大家一起去 喝茶了。我只覺得很孤獨、寂寞，所以提不起興趣，就想先回家。…然後，我突 然很想見你，又折回會場，卻發現早已空無一人了。於是，我只好帶著一顆想哭 的心回家了。」 男主角回答：「真可惜！那晚，我也很想見妳」。 小說家說：「兩人相視而笑，彼此心中都有一種微妙的感覺。」 看到這裡，兩人的感情已經不言可喻了，村岡的生活充滿了喜悅：「夏子已成為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了」。接下來，和幾百年來戀愛的情人一樣：「只要我想見 她，不論她在哪兒，都會趕來和我相會。只要她有事要我幫忙，不論我身邊有多 少工作，也會先放下工作全力幫她。有時她到我這裡住，有時我到她那裡住。」 兩人開始熱戀，如膠似漆，完全無法獨活，但小說如果就此結束，那這篇作品也 許就無法問世了，因為太平凡了。於是小說家設計了一場賭局，村岡的叔叔來信， 邀他去巴黎一遊，當時從日本到巴黎只能搭郵輪，而且一去得半年，為這段感情 平添了變數，村岡不知道該不該拒絕，不得不想夏子會不會在這段期間被別人奪 走，又不得不相信夏子，但「相信夏子，又不怎麼相信命運。」這是一場豪賭， 一場輸不起的賭注。 「如果只有陽光而沒有陰影，只有歡樂而沒有痛苦，那就全然不是人生。」 要情人忍受半載的分離談何容易，女主角夏子萬般不捨，但為了讓村岡能有機會 到世界藝術之都，到那裡去觀賞埃及、希臘、義大利、文藝復興的優秀藝術作品， 夏子還是妥協了，她說：「我會在你不在的時候多讀點書的。」接著就倚在村岡 懷裡說：「不要忘了我！」不料此舉使村岡深受感動，讓之前害怕談及婚姻，安 於現狀的岡村，在夏子此情此景下，勇敢說出：「妳也不能忘了我，等我回來後， 我們就結婚。」 結婚，是多麼重的承諾，兩人頭一次提到結婚之事，夏子也不再狐疑，把未來的 路交給岡村，賭注加大，真心說：「為了你，我甘心忍受這半年難熬的時光。」 有了婚姻的約定，兩人出國前的每天時時刻刻在一起。夏子繼續一面說服自己的 不捨、一面承諾村岡：「今後，我要在家務上下工夫，在你回來之前，我會學好 做菜技巧，讓你每天都能吃到好吃的菜。」、「你回來後，我會做個好妻子，這樣 才能得到你的誇獎。」、甚至說：「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身體不是你自己一個人 的。」 村岡終於出國，當時來回日本與巴黎，光單程郵輪就必須花一個半月，所以村岡 實際待在歐洲的日子也只有約三個月左右。那時也沒有電子郵件、或網路電話， 一切只能依賴書信慰藉思念。 小說家寫出了夏子的擔心，那感覺彷彿寫出世上所有人的擔心。旅途初期，夏子 寫信給岡村：「擔心真是個無止境的東西，我是個樂觀的人，雖然樂觀的人天生 就比較不懂得擔心，但這回我真的是嘗盡了為人擔心的滋味了。」 「現在，只希望時間能過得快些！」 「我只想要你懂，我最愛的人阿！」 「我開始練琴，因為你好像很喜歡我彈琴…」 夏子在房間裡畫了一百多個圈圈，每天早上醒來時，就畫掉一個，她期盼著，相 信很快就會畫完。 村岡也很思念夏子，旅途才剛展開不久，他也學夏子，畫了一百多個圈圈。 村岡期盼著：「要和妳一天也不分離，開始我們快樂的生活。」 半年間的書信往返，內容都是這樣濃郁的思念，以及情人間毫不保留的幼稚言 語，理智一點的人看起來，簡直覺得肉麻當有趣，不過仔細想想，與其說是肉麻， 倒不如說是人之常情，哪一對戀人不是這樣絮語的呢？ 終於到了村岡快回日本的日子，夏子的最後一封信寫著：「昨天跟哥哥、母親談 了一些有關結婚典禮時所應具備的簡單規矩，我羞紅著臉聽著…」、「婚禮後，任 憑你計畫。」、「以後，我可叫做『村岡夏子』了。」 村岡看了信後，有點飄飄然，開始生氣船為什麼要裝很多貨而遲遲未開這種事 情，他一個人對著海發呆，心裡所想的全是日本的一切和夏子。小說家的舖敘， 讓美好的結局儼然眼前。賭局接近尾聲，男女主角不斷地加碼、升溫，殷殷企盼， 男女主角相見之後，就可以品嘗勝利的喜悅、就可以失落的一角大團圓了。 但小說家很可惡，不過也不能說小說家可惡，因為總真的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他 安排了在抵達前的三日，豬羊變色的一幕： 抵達前三天，村岡在船上收到電報，夏子因流行性感冒而死。 「可惡的小說家，怎麼可以這樣見不得別人好」，說真的，我讀到這裡時，暗自 「譙」著。 太殘酷了，太殘酷了，小說家描述村岡聽了消息後，哭腫了臉、而且一瞬間老了 許多、原本他是最想回到日本的人，如今卻是最不在意什麼時候到達的人。 真是令人討厭的結局，小說家不但可惡，竟還幫自己辯護，他歸咎於「人生無常」， 又為了讓讀者信服，還說出：「夏子也沒想到自己會死，就連在最痛苦的時候， 她也想馬上把病治好。要是死了，就太對不起村岡了。」這樣偉大的情操。 村岡已然失去全世界，但他還活著，那對他而言，此時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呢？村 岡說：「我想打敗我心中的結，不想讓這件是擊垮我。」雖這麼說，但他還是不 得不承認：「死神將人類殺死是沒有理由的，這也是死神自傲的地方。」 「…生者卻只能對死者無力地感到惋惜。除此之外，真的別無他法。」小說家最 後這樣結尾。 讀完了整篇小說後，我重新另外花了時間，把其中的一些句子節選出來，完成這 篇文章。愛情讓人很快樂，但有許多我們可預見的或不可預見的悲劇，總是無聲 無息地突然降臨。小說家的這場豬羊變色的賭局設計的太真實也殘酷了，我不喜 歡這樣，很希望他能將結局改成：男女主角從此過著平安快樂的日子、寫成人生 是快樂的，是燃燒著希望的…。 不過，如果這樣寫，或許小說家就不會在歷史留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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