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話：之前去圖書館借了光復版的太宰治，趁著還沒還之前抄寫一些留做紀念。 我還是比較喜歡李永熾翻譯的〈斜陽〉與〈人間失格〉。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破壞、丑角與自我──太宰治的文學表現 ◎李永熾 一 在日本近代文學中，以敘述方式來說，有重抒情的，也有饒舌的；但是整體來說都相 當莊正而不越文法規範，唯獨太宰治常採破格的文體，儘量省略助詞，甚至以獨立子句作 為一句──也就是沒有主語和述語──來表達內在的急迫感。所以在閱讀太宰治破格文體 的作品時，感覺上常缺乏抒情意味，顯得迫促而撼人。但這並不是說太宰治沒有抒情性， 只是在感覺上不若川端康成那麼行雲流水。看「斜陽」大概就可以了解。 自日本近代文學成立以來，「自我」常是作家加意處理的對象，不論夏目漱石、森鷗 外、芥川龍之介、谷崎潤一郎或志賀直哉都不例外。粗略而言，「自我」(或個我)大抵可 以分為三種，即和諧的自我、內在擺動的自我和破滅的自我。所謂和諧的自我，是說個我 還能維持完整性，內在的分裂可以靠意志力加以控制。就與社會的關係而論，這種自我可 以稱為「市民的自我」。日本作家中，志賀直哉是這一系列的代表作。其實，這種自我常 會受到外在──社會，和內在──本能的威脅。三島由紀夫常說，他最看不起「氣弱」的 人。「氣弱」這個日本詞兒大抵是指受不住內外在考驗的精神現象。「氣弱」的自我受到 威脅，常會造成自我內在的搖擺不定。芥川龍之介就因為這樣而覺煩悶憂愁，意圖藉自嘲 來解除此一困境，所以常自稱「小丑」、「侏儒」。谷崎潤一郎則凝視自我內在搖擺不定 的根源，而注意到「性」；也就是說，「性」常從內在破壞自我，使自我呈不穩定性。谷 崎有許多作品描寫「性」即因此故。 太宰治少年時期即嗜讀芥川龍之介。他喜歡芥川可能跟他承受外在的壓迫──如家庭 環境和罪疚感──有密切關係。芥川的憂煩深深契入了他的心魂，與罪惡意識的自覺相結 合，終於導致自我的分裂。進東京帝國大學前，他一再試圖自殺，可能就是自我分裂(破滅 的自我)的表現。他破格的文體，目的可能就在展現自我四分五裂的局面。日本文評家都說 太宰治相當注意選用文體，可能跟他的文學意圖有密切的關聯。事實上，太宰治的文體跟 他生活的起伏是若何符節的。 二 一般而言，太宰治的文學與生活可以分為前期、中期與後期三個時期。前期是從一九 三二年，撰寫「晚年」中的系列小說開始，經過「虛構的徬徨」，到一九三七年「Human Lost」發表於「新潮」為止。中期則從一九三八年「滿願」在「文筆」上發表開始，直到 一九四五年日本戰敗，發表「惜別」和「御伽草紙」為止。後期則從一九四五年「潘朵拉 的盒子」到去世為止。 這三期，不論在文體或表現上都相當不同。前期是自我破壞的時期，對人生和社會都 相當懷疑。中期是太宰對人生充滿善意的時期。到後期又回轉至前期，即前期的自我破壞 擴展到自我毀滅的淒厲情境。 當然，太宰治並不是從一九三二年才開始寫作，其實在進東京帝國大學以前已經有習 作發表在同人雜誌上。不過，他真正越入文壇的作品還是以後收在「晚年」中的一系列作 品。而且「晚年」的系列作品還具有另外一種意義。從「年表」可知，一九三二年是他脫 離共產黨運動，全心傾注寫作的年代。也就是說，在這之前，他為了清除自己作為地主之 子的罪惡意識，積極參與反抗不合理的社會體制。但是，參與運動過程中，他發現了政治 運動的極限──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再加上小山初代問題──所愛女人清純性的破滅，他 乃決心脫離政治運動，意圖藉文學來表達「應毀滅種族」的自我懺悔之意。「晚年」諸作 可以說正是這種情境的表露。「晚年」諸作完成後，他再度自殺，沒有成功，加上藥物中 毒日深，自我破壞性愈發強烈；在文學表現上，也和這種心境相配。 所以，太宰治寫作前期，又可分為「晚年」時期及其後。「晚年」時期是以自己的死 亡為前提而寫作，所以太宰「想毫無掩飾地寫出」適於「滅亡種族」的「自己幼時以來的 惡」(「東京八景」)，也就是要忠於自己的命運。在這種狀況下，自我破壞的倫理感反而 昇華為藝術作品，「晚年」的第一篇作品「葉子」即指出「我已經把自殺看作一種類似處 生術的經過計算的東西」。也就是說，自己既然要自殺，就應有一種歷史使命感，留下當 滅種族的典型，讓自己對社會的一切愧疚轉化為使遺書臻於完美的藝術食糧。「二十世紀 旗手」中說：「一生的熱情全收在(『晚年』)這一卷」。總之，「晚年」所收十五個短篇 大致還能維持藝術的均衡。第一篇「葉子」開頭即引用魏爾崙的詩句：「我有已選擇的恍 惚與不安」，頗可表明太宰初離共產黨運動的心境，所以在結構上是片段的語句累積成一 篇小說。並且斷語式指出：「藝術之美畢竟是對市民服務之美。」呈示藝術與市民社會的 關聯。第二篇「回憶」是敘述太宰幼、少年時期的自傳式小說，在太宰文學中最具抒情之 美，例如與初戀女友美代出去採葡萄的場景： 「清晨醒來，秋空清澄。我很早就起床，到對面的田園去採葡萄，要美代拿大竹籠跟 著來。我儘量裝得輕鬆跟美代這麼說，所以沒有人會起疑。葡萄架在田園的東南角，有十 坪大。葡萄成熟時，用葦簾圍住四周。我們打開角落上的小門走進葦簾中。裏面很暖和； 有三四隻黃色長腳蜂嗡嗡飛舞。曦陽穿過屋頂的葡萄葉和四週葦簾，明亮地照進來，美代 的姿容看來有如淡淡的綠色。到這兒來的途中，我懷著種種計畫，歹徒般歪著唇角微笑。 可是，只有兩個人的時候，卻悶得叫我不愉快。我甚至故意開著小門不關。」 在本質上，「回憶」是在分析自我，暴露自己的實存本質，以「寫出世上竟有如此醜 陋孩童的懺悔告白」記錄，從中可以看出人所不知的自卑感、比別人優秀的選民意識、與 家人朋友的疏離感、為與人交往拚命自我丑角化、對弱者的共感同情、內閉世界的形成與 宿命感等等，是了解「人間失格」的鎖鑰。「魚服記」描寫野性少女對純真無邪的嚮往、 女人的覺醒、絕望和蛻變。這少女最後變成了小鯽魚。「列車」的主題是對弱者與被虐者 無限的珍愛，也表現了善意的受挫，心靈之美與溫柔反而會傷害別人與自己。「晚年」中 的其餘作品，如「道化之華」、「逆行」、「傳奇」、「玩具」等，不是將自我丑角化， 就是描寫挫折之悲或內在情色的欲求。 總之，「晚年」的整體表現大抵可以用罪惡意識或自我破壞的反射鏡來形容，因而展 現了多角度的面貌，蘊涵了未來發展的種種可能。但這仍是溫室中泛出的光芒，柔和而有 情韻。「晚年」完成，自殺未遂後，溫室已破，勢必與外在的社會再度遭遇，太宰內在的 狂風暴雨因之而起。淒絕的自我破壞全表現在他寫作前期的後半段。 這階段的作品跟普通小說完全不同，宛如坦率的精神錯亂者任憑自己的激情、忘我地 將內在感覺一舉顯露出來，而且突破了傳統的寫實主義──客觀的寫實主義，將主觀的真 實毫不保留地表現出來。同時站在「反」的立場，拒絕一切成規，反抗所有內外在的束縛 ，主體性才是一切，在某種層面上極具批判意識。 不僅在表現上如此，在文體上也達到破格的極致。例如中途改變文體，極力省略助詞 ，只用別人的信構成作品，小說中插入隨筆或抗議文，除主角外，作者也出場；有時寫成 演說體式、歌劇體式。在文體上可以說支離破碎，以近代文學的統一性和完整性來看，是 不能稱其為文學作品的，但誠如奧野健男所說的： 「太宰治這時期為藥物中毒所苦，日常生活上也有許多異常的言行。可是就文學作品 而言，雖任憑激情所趨，卻一點都不錯亂。倒不如說對如何才能表現錯亂的生活與感情， 他是極端意識的，而且加以細密的計算。甚至可以說，這些作品是在錯亂與冷靜、激情與 計算相激盪的緊張中成立。太宰寫這類小說的根源，並不是因為藥物中毒，而是因為他已 明確地認識到過去的小說方法已不能表現現代人的內在真實，援用寫實主義或正統小說技 巧的近代已經結束，目前正踏入未知的現代，所以太宰努力摸索可以表現現代或現代人的 新文學方法。」 奧野的這段話不僅點明了太宰治這時期的特質，也明確地指出了現代人的分裂症性格 。 前期後半段的作品大都集中在兩本短篇小說集：「虛構的徬徨」和「二十世紀旗手」 。前者收有「狂言之神」、「虛構之春」和「通俗性」，還加上「晚年」所收的「道化之 華」。「道化之華」是處理與田部芝芽子投鎌倉大海的情境；「狂言之神」則處理一九三 五年太宰在鎌倉山自縊未遂事件。兩者都表現了內心微妙的真實。「道化之華」除了主角 大庭葉藏(也是「人間失格」手記的記述者)之外，作者也出場，批判或說明。「狂言之神 」則以死者為主角，由朋友敘述其自殺的過程，文中充滿了笑、丑角、自我卡通化等，也 就是藉日本傳統戲劇的「狂言」形式來表達內在的真實。「虛構之春」則完全用實有其人 (如井伏鱒二、山岸外史、檀一雄、保田與重郎等)的信和虛構的信混合組成，藉以展現自 我內心難言的秘密，更透過他人的眼光激越地批判自己，否定自己，將自己丑角化，一舉 顯示了太宰治對左翼運動的叛離意識，對讓女人投海自殺的罪惡意識，以及其他種種難言 之隱。 另一短篇小說集「二十世紀旗手」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二十世紀旗手」和「Human Lost」。這兩個短篇都屬於鑲嵌式的小說體裁，也就是由片段鑲嵌組合而成。從題目可知 ，「二十世紀旗手」帶有選民式的自負，但是副題「愧對吾生」，又有頹廢傾向，正點出 現代人在自負與頹廢中撕裂的心情。而「Human Lost」則以日記形式描寫太宰入精神病院 遭受的衝擊以及被害妄想，因妄想而生的種種人情變化。整篇顯得零亂，卻深刻呈現出現 代人的精神荒涼。敘述的體裁很像「斜陽」中的「直治遺書」。「Human Lost」事實上是 戰後「人間失格」的原型。 前期後半段的作品大都寫成於太宰進精神病院根治藥物中毒的時期。德國哲學家雅士 培在「史特林堡與梵谷」一文中曾指出：在現代、精神分裂症往往是能將真實的體驗真實 地表現的唯一條件。也就是說：被一般人目為狂人者，常常最能看出人的真實形象，而毫 無虛飾地表現出來。太宰在「虛構之春」中說：「我常說真話，結果大家都說我『非常識 』。」這樣自然會遭社會秩序排斥，而被收容到精神病院裏去。一般而言，所謂「社會秩 序」或「社會共識」是建基在社會一般人共同承認的規範上。這種規範往往跟個人的自由 個性相矛盾，一元化的社會更是如此。為了解決這種矛盾，最簡便的方式就是犧牲個人的 自由個性。將這種異端打成狂人，收容到有形無形的精神病院，就是最典型的作法。太宰 治「Human Lost」中的表現，事實上正是對這種社會共識的反抗與抗議。其中有下面一些 值得注意的段落： 「罰。」 「只放養，金魚也難保月餘之命。虛假也行，什麼自尊、自由、青色草原！」 「銅貨的復仇」 「想起人權這個語辭，這兒的病人，人的資格全都剝落了。」 這是對社會的抗議。可是，如果不願被社會排斥，而遭牢籠之痛，又不肯違背自己說 真話的自由個性，那就只有將自我丑角化了。太宰認為這是一種服務精神──對他人的服 務精神。在這種精神籠罩下，一切皆可允許，「虛假也行」。只要細心閱讀他後來的「人 間失格」，大概就可以了解。 -- (累了休息。待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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