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者 許悔之 篇名 夏宇兩讀 2 / 咬嚙時它們將喊疼── 論夏宇的詩 報刊名/書名 誠品閱讀 出版年 84/06 頁數 74-75 咬嚙時它們將喊疼 ── 論夏宇的詩 許悔之 在《秋天的哀愁》一詩中，夏宇如此說道： 已經不愛了的那人坐在對面看我 像空的寶特瓶不易回收消滅困難 這一首兩行的詩，題目之通俗煽情恰巧與內文的諧趣譬喻形成莫大的張力， 詩也因此有了飽滿的情欲。「空的」「寶特瓶」此一將「完全不愛了的那人」 擬物化的策略適足以提供閱讀者廣大的想像腹地：人造、貯存(記憶)、百年 不朽 (分解、忘卻)……等等語詞都爭先恐後地湧現。我們擁有眾多線索，諸 如記憶已空，存在不滅 (「消滅困難」)；但既然「已經不愛了」，為何又以 詩志之，使其續存? 詩是記取，抑或忘卻? 全詩的諧趣情境中遂有深深之哀 悲，印證語詞的報復和寬恕；再者，敘寫對象之被「擬物化」也營造出某種 溢出現實的氛圍，此一倒轉，讓意符 (signifier)和意旨(signified)玩起 翹翹板式的拉鋸遊戲，(寶特瓶的意象不斷地占據閱讀者腦海，而自己說起 話來)。唯有人之隱退， (放棄喋喋不休、自以為是的「解釋」)，語 詞才 會自己說話，而夏宇深得箇中三昧。 語意正是意符和意旨拉鋸戰中可被欲望的空間。 如同某些蟹類 無法藏匿牠們的螯 又花10年可以寫詩了當滑稽的 音節逼近喉嚨通過舌尖 引發出純粹感官感官感官 的 愉悅 (發現對字的肉慾的愛)： 搜索尋覓使用 一切暱稱 擲筆 微笑 嘆息 為了那人性中還未曾被 任何語系穿透的部分 夏宇在《伊爾米弟索語系》(見《腹語術》) 裡建立了她的秘密宗教。語詞 正是獻祭。 我們和天使的區別是 我們的沸點不同 他們容易蒸發 而且比較傾向於愛。 在 《(非常緩慢而且甜蜜的死)》說明了書寫的「精神官能症」；因傾向愛的 憂慮而偏頭痛，而腹瀉，而歇斯底里的跳著芭蕾舞， 以及哭泣。生存有著消 費者不良的負荷，所以寫詩。 這一切又必須被掩藏，那麼，詩是最好的策略，咒語。咒語。無上甚深，百千 萬劫......解經學派才剛要誕生。 詩是偽裝，是易容術，是隔空打穴，但你海市蜃樓般地看見了詩，而且，被擊痛。 在大量陳襲不斷重複的世間，詩是心肺復甦術(CPR)。 一九九一年出版，夏宇的第二本詩集《腹語術》，內收一九八五~一九九O的詩， 和她的第一本詩集《備忘錄》(內收一九七六~ 一九八四年詩作)，有什麼辯證 關係呢？ 《甜蜜的復仇》（一九八O）有這樣的頑固深情： 把你的影子加點鹽 醃起來 風乾 老的時候 下酒 或者像她的<野餐── 給父親>（一九八二）裡的另類悽痛： 父親在刮鬍子 唇角已經發黑了 我不忍心提醒他 他已經死了 從整本《備忘錄》的氛圍打探，那時的夏宇毋寧更接近浪漫主義取向，縱然有 《連連看》一詩那樣大膽的「解構」作品。三首較長的詩《南瓜載我來的》 （一九八一）《 乘噴射機離去》(一九八三)和《蜉蝣》（ 一九八四）都是例 證，三詩依序發展，難掩頌嘆與傷感。我們可以說：第一本詩集裡的夏宇勇於 抒情，不吝於暴露自己 (書寫者)的膽怯和脆弱。 「我不應該再掉眼淚了/ 整個地球 / 已經有十分之七是海水」，反諷語法下， 仍有適度節制的「傷他悶透」(sentimentaI)，像一隻在冰上將滑倒的企鵝仍努 力撐起身體，維持優雅的姿態。 但終究還是跌倒。引起觀者心痛疼惜。 進入第二本詩集《腹語術》的階段，夏宇相信了「夢與夢間嚴守秘密 / 字與字 間亦是」，以致《腹語術》中有更徹底的「解構和拼貼」，如《降靈會III》任 意兩行： 悶粒 田□黃 准 其「造字」的顛覆、企圖、使得《腹語術》在創作心態上有若書寫秘教語錄。 也有更激越的挑釁： 她預備發表一篇「從嘴唇到陰唇」的論文 討論是的討論靈魂 她總是剛睡醒 啊靈魂 全城的妓女穿上她們最好的絲襪 等著「啊靈魂!」 忠實的心 反叛的肉體 (節自《我和我的獨角獸》） 我們可以這麼說吧：更不相信世界的夏宇只得更加相信詩。所以《腹語術》有 更多遊戲，也寓含更多偏執。 《 備忘錄》的「純情」宛若和諧的弦樂，《腹語術》則是狂恣的重金屬。「偏 執」使得詩更加個性化，「我們的相遇只是為了重複相遇的虛無 / 當死亡的犁 騷動著春天的田畝」，她又道：「我說：再見。想編一本索引 /徒然的索引， 在全部細節消失以前 / 我們不能像繭一樣的重新開始 / 我們甚至不能像癬」。 《備忘錄》像是隨手寫下的紀事，《腹語術》則奇門遁甲，擺兵列陣。然而這個 偏執卻足以感動別人，卻不會教人譏為自戀，當然是因為夏宇善於揀選字詞，撒 豆成兵，神而明之。 所以詩是跨涉險境，取敵軍上將首級，及返，酒仍溫。 所以詩是殘忍的。(這個世界沉默地窺視著我們默不作聲) 字詞是我們和世界抵抗、交戰的兵刃鐺鏘交擊之聲。(不要忘了字詞「物性」以外 的「人性」) 唯有抵抗，才能殺出重圍，才能，逃亡。 (逃亡) 時序一九九五，夏字的第三本詩集《摩 擦．無以名狀》即將出版。 這本詩集乃她剪下第二本詩集《腹語術》 所使用的字而完成，所以是《腹語術》 的再生版、資源回收版、手工品變形版。夏宇再次展示：詩乃一種觀念的、裝置 的藝術。也可以是一種低限的藝術。 (我們並不需要翻完了康熙字典才能寫詩，每個人所能用到的字詞都將無法免於 局部。) 《相遇》雖由「拼貼」「受限」而成，仍 充滿被詮釋的能量： 幾隻鴿子 結成冰 即將要下一場雪 口袋裡藏著外套 銅板的反面是海 《摩擦．無以名狀》是一種被綑綁手腳、從水中逃生的魔術。 在《插圖》中，夏宇有著深刻的省思： 在蒼自青春的反光中 性命本體與生活表相之差異 眾人胡話金屬疲憊字衰竭 如何使閒談(idle talk)變成言說(discourse)，也就是字詞產生意義的關鍵。 所以，語詞，兵之凶也，不得已而用之。 這讓我們想起夏宇《備忘錄》中的一首小 詩《就》： 就走了 丟下髒話： 「我愛你們。」 「髒話」是 《就》之所以成為詩的關鍵。 被撞擊的暈眩，和繼之而來發現的狂喜。 子彈已上膛，食指接觸板機，隨時可以射擊。不要忘了韓波(A. Rimbaud)後來 成為軍火商，去了阿爾及利亞。 從 《備忘錄》到《腹語術》，及至《摩擦． 無以名狀》，夏宇的詩最大的不 變便是維持語詞誘惑的官能性，她所揀選的語詞豐美多汁，令人極想採擷入口。 《備忘錄》有葡萄的微酸、蜜瓜的甘甜；《腹語術》則是檸檬、西瓜、柑橘， 還混加 了肉桂和頭髮；那麼，《摩擦．無以名狀》 呢? 我們喝過了，卻不太能分辨，而不可名狀。 官能是幸福的，那些不願受奴隸的語詞在意義的沙灘，互相嫉拓而非常華麗的 通宵舞蹈，徹夜交歡。 痛並快樂著。 -- Yomar August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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