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聊一些我自己的心得感想。 ◎首先，第一部雖然是交叉敘事， 但是以「『街』中的生活」與「青春時代的回憶」， 交叉而成，而「青春回憶」是主角進入「街」的原因， 也是直接從原始版的第二章鋪敘而來， 其實算是同一個故事，只是現在（街）與過去（回憶）交織， 和《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是兩個平行世界故事的構造不同。 而第二部以後，則是接著第一部延續下來， 所以《街與其不確定的牆》只有單一故事線， 算是原始《街、與其不確定的牆》的完整版…… ……但新版和原始版是不是想表達同樣的觀念， 或者說村上是不是想回到當時的心態，來補完這個故事， 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我個人是覺得「不是」啦…… ◎這個第一部，就我自己閱讀的感覺， 像是原始《街、與其不確定的牆》加上 《挪威的森林》、《國境之南太陽之西》的綜合體。 在原始版與〈世界末日〉版中形象單薄的女主角， 加上了有精神隱疾、無法控制自我崩潰的直子， 以及興趣相投、但與周圍格格不入而沉溺於兩人世界的島本， 這兩個早期村上作品的經典角色的要素。 姑且不論評論家又會說什麼換湯不換藥之類， 但村上以融入早期經典角色要素， 來重製《街、與其不確定的牆》這部早期作品， 某方面很有回饋老書迷長久以來支持的感覺， 第一部相較的確很有村上早期作品的情調， 老書迷也許會看得很有感觸與感動。 但話說，村上在後記有提到， 原本這個重製計畫，是在寫完第一部後就結束的。 但在寫完沉澱一段時間後，再看還是覺得不太夠， 才又繼續寫了二、三部。 村上沒有進一步說明，他當初想作為重寫版來發表的， 就是目前看到的第一部定稿。 因為只看這個第一部，我會覺得完成度很不夠， 雖然補完了原始版欠缺的「前因」， 但卻砍了原始版與〈世界末日〉的古夢覺醒， 讓結尾收得很平淡，欠缺收束。 我個人是覺得若只看第一部， 做為一部小說的完成度，比原始版還要不足。 ◎附帶一提， 這次主角的第一人稱是「私」， 只有在第一部的回憶時是「ぼく」（僕）。 女主角在「街」中的稱呼是「君」，在回憶時是「きみ」（君）。 原始版《街、與其不確定的牆》 主角是「僕」，女主角被稱為「君」。 〈世界末日〉主角的第一人稱是「僕」，〈冷酷異境〉則是「私」， 〈世界末日〉女主角被稱為「彼女」（她）。 ……都略有差別， 從第一人稱就可以看得出來，這次的主角， 是帶著45歲成年人的心智，進入「街」的世界， 與原始版和〈世界末日〉中那個青澀的「僕」， 所強調的心智年齡其實不太一樣。 ◎關於第二部，很多書評都點出了， 第二部有點像《海邊的卡夫卡》。 我個人是覺得，雖然題材都是 「主角以某種既追尋又逃避的立場，寄身於鄉下的小圖書館」， 但故事情節並沒有太大的相似性。 雖然與近年的長篇作品相同，村上在這回的新作中， 同樣也使用了許多在先前作品就不斷出現的要素， 比方「圖書館管理員」、「離過婚的女性」之類的， 但也頂多就是字面上的類似， 這些要素實際在書中所發揮的故事情節都不相同， 讀起來感受也差很多。 何況本書原來就是舊作的重寫版， 會出現過去曾經用過的要素，想來也是理所當然。 所以那些冷嘲熱諷村上春樹換湯不換藥的評論， 至少在這回我個人是嗤之以鼻。 附帶一提，這次本書中沒有性愛場面的描寫， 某方面令人驚喜(？)。 ◎再引申，第二部有《海邊的卡夫卡》的要素， 我認為絕對是故意的，因為村上春樹談過， 最初《海邊的卡夫卡》的寫作動機，就是想寫 《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主角走進森林以後的故事。 但事隔多年，要直接寫《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續集有困難， 所以用這樣的方式呈現。 因此《海邊的卡夫卡》在一定意義上， 是《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精神上的續篇。 村上春樹會在新作《街與其不確定的牆》中， 明顯運用《海邊的卡夫卡》的元素， 很有可能就是故意想將 《街與其不確定的牆》—《海邊的卡夫卡》—《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在寫作精神上串聯起來。 而雖然我認為《街與其不確定的牆》與《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沒有設定與故事上的直接關聯， 但可能還是本作可能還是埋了一些與〈冷酷異境〉有對照、 或可互為詮釋的要素。 比方主角與潛水艇少年的關係，就第三部中所敘述的那樣， 就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冷酷異境〉的一些設定。 所以雖然不如尋羊四部曲一樣明確的互有關聯， 但這三部、或者再算上原始版《街、與其不確定的牆》， 或許也可看成是村上作品群中自成一個小宇宙的一組作品。 ◎先不論在文學成就上， 《街與其不確定的牆》將來村上作品群中會放在哪個地位， 但我個人覺得，這確實是一部能感動人的小說。 《街與其不確定的牆》是村上長篇小說中， 非常稀有的一部癒傷之作， 是一部非常溫柔的作品。 在這部作品中，並沒有村上長篇小說中常有的「惡」， 無論是直接對主角施加暴行的惡人， 或者代表社會黑暗、負的一面的反派， 或只是那種影響劇情發展的形而上的惡的意識， 在這部作品中都沒有，或至少不明顯。 所有主、次要人物對主角都是有善意的，或至少維持中立。 村上春樹作品的母題， 總是一種經歷「喪失→追尋→再喪失」的深沉悲哀。 在最近的作品中，主要是《1Q84 BOOK3》、《刺殺騎士團長》， 村上終於想描寫，設法在「再喪失」後能走出來， 與人生的悲哀和解，達到一個比較平和的狀態。 而《街與其不確定的牆》更著重在這個和解， 「喪失→追尋→再喪失」母題可說是在第一部就走完了， 第二部起，講的是主角與悲哀和解的療癒過程。 《街與其不確定的牆》的主角「私」， 在人生的某個階段，遭遇到極大的喪失感， 無法從失落與傷痛中走出，自我封閉， 覺得真正的自己還停留在喪失前的時空中， 像是被困在高牆之中； 繼續活著的當下的自己只是行屍走肉， 像是影子，或根本不知道自己算什麼。 但《街與其不確定的牆》的故事， 就是在安慰所有經歷喪失、覺得自己活得不像自己的人， 即使眼前的現實無法激起生活的樂趣、生命的激情， 但也不用感到焦慮與驚慌， 即使活得像行屍走肉，在這段期間經歷的人、事、物， 並不會沒有意義，也沒有白費， 如果有一天發生什麼契機，願意或不得不再次振作， 讓心智清醒，重新踏上現實的土地， 在不像自己的期間所經歷的一切，都仍然是養分與支柱， 會接住那個從虛空中墜落回現實的自己。 所以在此之前不用焦急，就以自己的步調來等待與療傷， 在這緩慢的步調中，也仍然在蓄積重新面對現實的能量， 所以即使到了墜落回現實的那一刻，也不用害怕。 ——所以我個人的感受是，《街與其不確定的牆》是 村上春樹送給所有覺得自己活得不像自己、 總是在失落中度過每一天的讀者的鼓勵與療癒。 不可諱言，村上春樹年事已高， 他的作品是多讀一本就少一本的狀況。 在總是描寫喪失感的悲劇的諸多作品中， 讓必定屬於晚期的作品的《街與其不確定的牆》， 成為一部專注在描寫療癒喪失感的癒傷之作， 我覺得是作者對長年支持他的讀者們的一種溫柔鼓勵。 ◎然後，最後還是要說壞話。 《街與其不確定的牆》是由初期作品重製而來， 當中也融合了許多初期作品才有的情調與氛圍， 但是也重現了初期作品一個為人詬病的地方， 就是伏筆回收不完，謎團留下一堆， 讓人讀完覺得燃燒不完全的缺陷感。 雖然很多村上的讀者應該都習慣了這套， 或許還有人是喜歡這種風格， 但客觀上不完整還是不完整， 尤其在他的後期作品，在解謎的程度上都漸趨完整的傾向下， 相對的謎團留下太多的《街與其不確定的牆》， 讀完後就不是那麼讓人滿足。 相對的，有些故事段落又讓我覺得太繁瑣。 比方如果潛水艇少年就只是要擔任那個 通往精神世界的引路人的定位， 也就是比較偏向幻想世界「街」那一方的角色， 那個第二部後半幾十頁關於少年家人的那些情節， 其實都不是必要，反而增添了沒有處理完的伏筆與謎團， 幾十頁的篇幅不少耶……不如用到其他地方。 然後目前很多感想文都提到的， 結尾，也就是第三部，給人一種收得很倉促的感覺。 雖然就主角「私」的故事，我是覺得已經算有最低限度的收尾了， 即使沒有明確交代的，照已提供的線索，應該是還想像得到。 （只是最關鍵的，第二部的結尾…… 　到底是什麼意思？接下來怎麼辦？） 這部作品中，所有沒有名字的主要角色， 雖然狀況、課題各有不同，但都是某種程度上自我封閉、 還在等待療癒及復原的人。 而到了結尾，也勉強算是只解決了主角的課題， 不能排除村上會在這個故事基礎上，繼續處理其他人的課題。 但在主角的故事幾乎已經被處理完的情況下， 若還要寫續集，要寫得好看恐怕不是容易的事。 總之，雖然比不上《1Q84》和《刺殺騎士團長》， 但《街與其不確定的牆》篇幅也不短了， 大概跟《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差不多長吧， 但大致上只是單線發展講了一個故事， 如果能夠再更精煉， 或同樣這個篇幅，但至少不要留下這麼多未解之謎， 也許這部作品會讓人覺得更精彩。 初讀後的感想大概有這些， 而這部作品，和《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海邊的卡夫卡》 在寫作精神上，可能有相當的關連性， 也許在與這些作品比較並重讀《街與其不確定的牆》時， 又會產生新的感想也說不定， 希望有機會還可以跟板友再做分享與討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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