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nono0520 (和米基喝杯咖啡)
看板mknoheya
標題Re: 紐約客『雪哈拉莎德』訪談
時間Sun Nov 9 14:54:53 2014
這篇是上個月紐約客刊登『雪哈拉莎德』時的訪談
原文
http://ppt.cc/p6dV
http://article.yeeyan.org/view/514194/431189
關於《山魯佐德》--與村上春樹的對話
譯者: nightnight8
發表時間:2014-11-07
問:您在本周這期的故事《山魯佐德》裡,講述了一個男人被困在一所房子裡不能離開,
而有個雇來的女人每周探訪他兩次,帶來食物和補給,同時可能也要照顧到他的性需求。
但我們卻沒法從這個故事中知道,為什麼羽原不能離開這所房子。那您知道嗎?
村上:抱歉,但我也不知道帶來這種處境的確切情況。當然,我自己在腦子裡會有幾個關
於其原委的想法,但我期待我的讀者們也是這樣做的。我並不試圖故弄玄虛---事實上,
我認為,如果你將他們的假設同我自己的互相疊加,你可以獲得關於作者和讀者間交流的
一種重要形式。因為重要的並非到底是什麼造成了羽原的處境,而是我們自己在相似的情
況下會如何自處。
問:這個女人---羽原稱她為山魯佐德的人---在他們做愛後給他講故事。她總是在一個關
鍵的地方終止她的故事,使他充滿疑惑地懸浮在那裡,直到她下一次來訪。從某種程度上
,您也在對我們做同樣的事:還沒等我們聽到她剩下的故事,您就結束了這個故事。為什
麼要用這種方式使讀者感到郁悶呢?
村上:這是講故事的一個最基本的技巧,從古延續至今。事實上,我可以想象得到,有過
成千上百年,人們在黑暗的洞穴裡擠坐一團,圍火取暖,全神貫注地聽著說故事的人以同
樣的方式講故事給他們聽。當然,我自己也喜歡聽這樣的故事。
問:還會有後續嗎?
村上:我真的不知道。每次我完成一個小故事,我都在想,對,已經結束了。然後,幾年
之後,我突然又會想到,我可能,只是可能,能將一個不同尋常的故事改造成一個別的什
麼。在這些情況下,通常會變成一個長篇小說。《挪威森林》就是這樣,《奇鳥形狀錄》
也是。然而,在我知道哪些短篇能延展成長篇,哪些不能之前,這必定需要一定的時間。
《山魯佐德》是比較有希望的素材----我得承認。
問:這兩個人物的生活交集似乎是隨機的---或者是某個無名氏的突發奇想造成的。是什
麼使您想到要將他們扔到這樣一個環境下?
村上:我時不時會想,在我們內心深處,我們也許都在尋求一種像這樣的處境---在此處
境下,我們的自由意志不再適用,(幾乎)每件事都是由別人決定的,每一天都必須按其
他人所設定的條件來生活。也許有人已經在過這樣一種生活,或多或少,甚至自己也沒有
意識到。有些人也許對這種生活方式不屑一顧,認為是 「被動的」,我無意做這種決定
性的闡釋。我所感興趣的,正是試圖找出在這些被動行為的累積下,被巧妙隱藏的身份。
問:在《一千零一夜》中,山魯佐德靠講故事救了她自己的性命。但在這裡,可能身處危
險的卻似乎是羽原。而這個山魯佐德會救他嗎?
村上:我不知道,但是事情對羽原來說肯定看上去不太樂觀。如果他是傑克·雷徹(注釋)
的話,他就能一舉干掉十五個壞人再離開,任背影消失在夕陽中。但他不是。
問:山魯佐德告訴羽原她在前世是一條八目鰻。鰻魚捕食靠先刺入獵物,再慢慢蠶食他們
。這也是山魯佐德對羽原做的事嗎,慢慢使他對她產生依賴?
村上:我不知道。山魯佐德對我來說也是一個謎---她的想法,她所尋找的,都是謎。我
唯一知道的只是她在向山魯佐德傳遞某種信息。她試圖通過她講給他的故事,也通過她的
身體,來對其進行傳達。很可能她是沒有其他辦法來傳遞信息的。
問:你相信有前世嗎?
村上:這一世就足夠了。我對前世或來世都沒有渴望。在我死後,我希望可以安穩長眠。
問:如果山魯佐德是一條八目鰻,要依賴其他生物來存活,羽原則將他自己稱為一座荒島
,孤立的,自給自足的。你是這樣看待他的嗎?如果不同人產生關聯,他可以生存嗎?
村上:羽原是一個在他的生活裡經歷了不可逆轉的轉折的人。這一轉折是道德上,還是法
律上,抑或是具有隱喻的,象征性的,心理上的?他是自願拐過這個彎的嗎,還是有人強
迫他?他對於結果滿足與否?對這些問題我都沒有答案。盡管,在他得以轉變的那一瞬間
,他就變成了一座「荒島」。不管他做什麼,事情都不能再回到原來的樣子。我認為這是
這個故事最重要的一個方面。
問:你更願意成為哪一個:鰻魚還是荒島?
村上:鰻魚,當然。
問:《山魯佐德》被包括進了您最近在日本出版的一本小說集裡,《沒有女人的男人們》
,所有這些故事都涉及到男人沒有---或者是失去了---女人。是什麼啟發了您寫下這一系
列的?
村上:我想在這本小說集裡傳達的,簡單說來,即是孤絕,以及它在情感上所意味的東西
。《沒有女人的男人們》就是一個具體的實例。這個標題首先抓住了我(當然,海明威的
同名短篇小說集對我起了作用),然後故事也隨之而來。每個故事都來自於這個題目所產
生的振動。為什麼是《沒有女人的男人們》?我不知道。不知為何,這一題目深植於我的
大腦,就如同以同樣的方式,一顆被風吹來的種子在某塊土地上生根發芽了。
注釋①傑克·雷徹:Jack Reacher,英國驚悚小說家李·查德筆下的偵探角色,阿湯哥主
演了同名電影《偵探傑克》。
每日電訊報訪談中譯
http://article.yeeyan.org/view/463985/431135
村上春樹:「我對自己的出名很匪夷所思」
譯者: 宅一年不如宅七年 原作者:Tim Martin
發表時間:2014-11-08
村上春樹的新書《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在西方國家的銷量已經直逼J. K.
羅琳,但他本人卻表示「寧願活在黑暗中」。他說,「我知道自己挺有名的,我就是想知
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今年九月在倫敦會晤村上春樹的不久之後,我一路從皮卡迪利逛到水石書店,這是家曾被
這位大作家的影響力橫掃過的書店。我早就料到村上在日本是個不得了的人物,去年村上
的第13本新書《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剛出的前兩周,就被當地的粉絲搶光
了一百萬本。就算在倫敦,讀者也熱烈回應了這位偉大的作家。水石書店門外的第一個讀
者從昨晚就開始排隊了,早晨更是有其余600大軍加入。震驚之余的水石店員說,我以為
除了JK羅琳,能招來這麼一群人的只有克林頓夫婦,或者大衛貝克漢姆。這也難怪,英國
的賭徒們曾把村上擺在了諾貝爾文學獎下注單上的第一位(可惜錯了)。
很難把這種巨星級別的名氣與在這位我在出版社的會議室內有過一面之緣的60歲謙遜老人
聯系在一起。就個人而言,村上看上去比實際更年輕十歲,他稱這是每天堅持嚴格鍛煉(
跑步和游泳)的成果,"我現在還是和年輕時跑同樣的路程,只是速度漸漸變慢而已。" 這
位和藹可親又禮貌的老人同樣的以他的小說風格為特征,給出了停頓略長又有些偏向於側
面暗示的聲明。「一切都是自傳,」他說,「但同時我把一切都改進了小說。」在另一方
面:「我想找出下一本書中會發生什麼。這會幫我解釋為什麼我在這裡。也許正是這樣的
困惑,他給人留下了像是和他的讀者一樣,被自己的無規則似的形而上學小說給為難住的
印象。 「這是無意識的,你知道,」他某度聳了下肩。「我寫我想要寫出的文章,我寫
作的時候會發現我想要寫些什麼。」
村上的英譯本新作是《圖書館奇談》,一篇奇異的諷刺短文原視為短篇小說收錄於30年前
的某日本雜志內。於2008年修訂,現在作為聖誕特輯在英國出版,以倫敦圖書館舊書的豐
富插畫填滿。和村上的大部分作品一樣,這是一個反復曲折同時充滿凶兆的超現實主義物
語:抽象性地瞄准了年少無知卻又貫穿著殘酷、懲罰和丟失。佚名少年作為敘述者去圖書
館尋找關於奧匈帝國的征稅書籍,卻被一個專橫的老人和一只恐怖的獵犬趕進層層地下並
囚禁起來。幾個月之後,少年被告知,「頭頂的部位會被鋸下來,所有的腦漿都會被吸走
」。一個奇怪的扮成羊的人叫做羊男——反復出現過村上的其他小說——定期看望少年並
為他炸甜甜圈,還有一位不會說話的少女通過手勢來和少年交流。整個故事在一副孤寂和
憂傷交織的圖景中戛然而止。
《圖書館奇談》也算有點相承了村上其他的作品特征:不是說羊男,而是主人公突然掉進
了亂成一團的卡夫卡風格世界,被謎之幽靈女孩魂牽夢繞,還有村上對那地下空間的萬年
情結。因為他那超自然又無規律的小說嘎吱嘎吱地重復著這些迷戀,主題定位也是村上迷
的一大樂趣。爵士樂。意大利面條。一門心思關注耳朵和手指。
但是據村上自己說,他並不是尋找啟發的那種人。「在美國或是歐洲,」他有些歉意地說
,「人們總是說我的寫作有點後現代主義,或者是魔幻主義。但是我對這些風格都不感興
趣。我既不算是托馬斯品欽的忠實讀者也不算是所謂的後現代主義作家。」
他不這麼認為?「也許吧。」他說。「我喜歡馬爾克斯。但我不覺得他的風格是魔幻主義
呢。這就是他自己的風格而已。我猜測他只是寫出了他自己的現實主義風格;他所創造的
世界對他自己而言是十分自然和現實的,我想。我呢也是寫出了對自己而言的現實,對自
己而言的真實世界。如果有件無法預料的事情發生,它證明了你正在做一件正確的事,真
實的事。所以說如果羊男出現了,他對我而言是真實存在的,你知道。並不是象征,也不
是隱喻。只是他和我。
他說的挺有道理吧,但是他的小說人物的這種象征性的葬禮儀式還是很意義重大的。在我
們會面之前,村上在書展上告訴聽眾們他的畢生夢想是坐在一口井底。「是的,」他說,
點了點頭。「寫作時我總是覺得我要去一個黑暗的地方。只有在黑暗中才能讓我看清這故
事。我不認為自己有特別的天賦,我從不這麼認為。但我卻可以走入黑暗,嗯……」
他的聲音變小,又接著活躍。「是地下室!」他說,「並且…我的情況是一個雙重地下室
,我想。很多人可以走入一個地下室,但我的情況是我在地下室裡還又另一個地下室。」
他悲傷地看了看我。「太黑暗了。所以當我寫《發條鳥年代記》(他英譯作品中的突破點
)時我也寫到那口很深的井,而主人公就在一片黑暗孤寂和隔離之中坐在那井底。那正是
我每天寫作時做的事。」
從作品中解脫出來,他說,對作家來說是一件和對讀者來說一樣的任務。「我寫小說和故
事的主要目的,」他說,「是尋找自我。我65歲了,但我還是很好奇自己究竟是什麼,我
擁有什麼,我將會成為什麼。你知道,我是一個作家。我還有些名氣,我寫作35年了,我
算是比較成功在世界范圍都有些讀者但是我並不理解為什麼這些會發生。在我看來這就像
是一個奇跡。我不覺得自己是個了不起的人,或者一個聰明的人,一個有天賦的人,但是
我會寫作。我只想弄清楚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而已。並不對其他人而言,只對自己而言
。」
粉絲們卻十分樂意幫忙。當村上寫完《海邊的卡夫卡》,他短期內創設了一個可以讓讀者
粉絲分享他們的理論或提問作者——一個和大型你問我答差不多的網站,之後還在日本出
版成書。「我覺得它有些民主,」他現在這麼說。「在古希臘城邦,市民在集市會合,你
知道的。我對和讀者的交流感興趣。但我還是感覺有些膩了,我說這就夠了。我認為真正
的理解是一些誤解的集合。這是我自己的發現。」
「每個讀者,」他說,「發給我的他們的意見。很多看法並不是正確的,他們有些誤會了
什麼。但當我讀了一千條那樣的看法,我就覺得』他們理解我了!』我信任整個讀者群眾
…但我不信任單獨的某一個。」
一個村上式小說,他說,會從一個簡單的段落開始。「或者一句話,或者一個視覺性的開
頭。有時候就像一個錄像帶的畫面。一個我每天都在看的開始,也許已經看了100遍,又
或者1000遍,一直看下去。而突然,我說』可以,這個我可以寫。』」這些書會轉變,他
說,「像貝多芬的交響曲。基數篇和偶數篇。基數篇是陽剛的,宏大的,抱負性的;偶數
篇則是較溫柔謙遜的。」 而短篇小書則是中庸而行。「我可以充滿樂趣地用不同的聲音
,角色和風格,同時這也是一種練習。」
還有呢,他說,他不把自己看作是富有創造力的。「我總是很欣賞日常習慣並持之以恆。
」他說,「不管我多麼壓抑,多麼孤獨還是悲傷,日常習慣總是能幫助我。我愛每日例行
。基本上我覺得自己是種工程師或花匠一樣的人。而不是創造者,這個對我來說太沉重了
,我並不是這種人。我只是每日墨守成規。我跑了30年的步,而這30年內跑步給了我很特
別的力量。如果你也堅持每天做同一件事,它也會給你一些特別的東西。」他將會坐在那
裡思考下一本書直到年底,他說,但他還沒有想到那將會是什麼。「我的抽屜裡有太多的
第一個段落。它將會是一個基數篇,所以也許會是本不錯的書,我想。」他容光煥發。「
我希望如此。冒險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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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編輯: nono0520 (122.117.244.35), 11/09/2014 14:56:34